第133章 锚愿

第七层里没有路。

只有一座祭台。

祭台立在雪地中央,四周插着黑色锚钉,每一枚钉子上都刻着陆闻川的名字。祭台中央有一条线槽,形状和他的命线完全一样。线槽里没有血,却散着淡淡红光,像已经等了很久。

陆闻川的病床停在祭台前。

许知寒站在他身侧,脚下雪很薄,踩上去没有声音。通讯进来以后就断了,第七层里没有外界的仪器声,也没有宋知夏的骂声。

陆闻川看着祭台。

“挺隆重。”

许知寒冷冷道:“你想夸它?”

“找点话说。”

“闭嘴。”

陆闻川安静下来。

祭台四角的虚影慢慢出现。

纪衡站在左侧,身上还是教堂火场那件外套,肩上有血,手里拿着旧刀鞘。

林晚站在右侧,手里拿着银名牌,眼神温和。

真正沈承站在祭台后方,胸口有负四层留下的旧伤。

最后一个,是许知寒。

那个虚影穿着雪白长衣,神色冷漠,眉眼里没有人间气息,站在长阶下方,像随时会转身走向神座。

陆闻川看着最后一道虚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许知寒抬手,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

陆闻川看向他。

许知寒说:“假的。”

“嗯。”

“你别只会嗯。”

陆闻川低声道:“假的。”

祭台上的纪衡开口:“闻川,上来。”

陆闻川没有动。

林晚也开口:“你上去,小寒就不会被带走。”

真正沈承声音很轻:“你愿意一次,就能换很多人。”

那个雪白许知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闻川,目光冷得没有一点波动。

陆闻川的手指慢慢收紧。

许知寒盯着他。

“陆闻川。”

陆闻川回过神。

“在。”

“你看他干什么?”

“想看看你不说话是什么样。”

许知寒冷冷道:“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不好看。”

祭台上的雪白虚影终于动了一下,目光转向许知寒。

谢无的声音从祭台下面传来。

“他嘴上能撑多久?”

陆闻川抬眼:“比你久。”

谢无笑了。

“锚愿不需要你说完整一句。你心里动一下,祭台就能听见。”

祭台线槽忽然亮起。

陆闻川的病床往前滑了一寸。许知寒一把按住床沿,银名牌亮起,病床停住。

谢无低声说:“许知寒,你按得住床,按得住他心里想什么吗?”

许知寒没有理他,只看陆闻川。

“你心里想什么?”

陆闻川看着那四道虚影。

“想骂人。”

许知寒点头:“骂。”

陆闻川沉默一秒。

“纪衡不会让我上去。”

纪衡虚影晃了一下。

“林晚不会让我拿命换你。”

林晚虚影手里的银名牌暗了些。

“真正沈承刚被救出来,他也没资格劝我再去死一次。”

真正沈承虚影裂开一道细痕。

陆闻川看向最后那个雪白许知寒。

他的声音低下去。

“许知寒更不会。”

雪白虚影第一次开口,声音和许知寒一模一样。

“我会。”

陆闻川看着他。

虚影继续说:“你上来,我回人间。”

陆闻川没有说话。

许知寒的手指压在床沿上,指节冷白。

他知道这句话会戳中陆闻川。

陆闻川一直怕他被神座带走。

祭台线槽一点点亮起,像在捕捉陆闻川那一瞬间的动摇。病床又往前滑了半寸,许知寒用力按住,手背青筋浮出。

“陆闻川。”

陆闻川闭了闭眼。

雪白虚影继续道:“你愿意,我留下。”

祭台四周的锚钉开始震动。

谢无声音轻得像贴在耳边。

“看,他快愿意了。”

许知寒忽然松开床沿。

病床继续往前滑。

陆闻川睁眼,脸色变了:“许知寒?”

许知寒走到祭台前,抬手,直接一巴掌打在雪白虚影脸上。

声音很响。

整个第七层都静了。

陆闻川愣住。

谢无也没出声。

许知寒甩了甩手,脸色冷得吓人。

“顶着我的脸说这种话,你也配?”

雪白虚影脸上出现裂纹。

许知寒转身看陆闻川。

“看见没有?”

陆闻川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寒声音很轻,却压着火。

“我不会让你上去换我。”

祭台线槽的红光停住。

陆闻川看着他。

许知寒继续道:“我真要回人间,会自己走回来。用不着你拿命铺路。”

雪地上风声停了一瞬。

陆闻川低声说:“我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

谢无的声音骤然变冷。

“嘴硬。”

祭台四角的虚影同时碎开,露出里面真正的线。纪衡、林晚、沈承、许知寒的虚影全是白线织出来的诱饵,线尾全部连着祭台底部。

许知寒看向陆闻川。

“现在,说。”

陆闻川撑着病床边缘坐直。

他的脸色白,手腕还被固定器压着,声音却清楚。

“我不愿。”

祭台震了一下。

谢无发出一声闷哼。

陆闻川继续道:“我的命不拿来祭谁。”

第一枚锚钉裂开。

“不祭纪衡。”

第二枚裂开。

“不祭林晚。”

第三枚裂开。

“不祭真正沈承。”

最后一枚锚钉剧烈抖动。

陆闻川看向许知寒。

“不祭许知寒。”

最后一枚锚钉断开。

祭台中央的线槽炸出刺眼白光,谢无的残影从台底被逼出来,半张脸被白钉反噬得裂开。他死死盯着陆闻川。

“你真以为自己能一直拒绝?”

陆闻川靠在病床上,喘息有些乱。

“至少今天能。”

许知寒抬手,金光压下。

“今天够你疼。”

谢无想逃,却被祭台断裂的锚钉反扣住。许知寒没有用神格硬压整个第七层,只把那几枚断钉一枚枚按回谢无脚下。

“你喜欢祭锚。”

第一枚钉入地。

“自己祭。”

第二枚钉下。

谢无惨叫一声。

第三枚落下时,第七层开始塌陷。

陆闻川的病床往后退,许知寒伸手拉住床沿,把他往门口带。陆闻川想起身,身体刚动就被疼压回去。

许知寒冷冷看他。

“躺着。”

陆闻川声音很低:“你一个人拉不动。”

“你闭嘴就轻一点。”

陆闻川居然真的闭嘴了。

祭台在身后裂开,雪地塌成一片黑色空洞。谢无被锚钉钉在台底,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

“第八层会开。”

许知寒没有回头。

谢无继续笑,声音断断续续。

“第八层,归罪。所有旧账,都会回来。”

陆闻川看向许知寒。

许知寒拉着病床,手上血重新渗出,声音却很平。

“回来就再拆一次。”

第七层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两人跌回防空洞暗渠边缘时,外面的通讯恢复,宋知夏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陆闻川!”

陆闻川躺在病床上,抬了抬没受伤的手。

“活着。”

宋知夏冲过来,看见他还能说话,眼圈一红,又硬生生压回去。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陆闻川很识相地闭了嘴。

许知寒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陆闻川也看他。

过了几秒,他还是轻声说:“我没愿。”

许知寒垂眼,手指慢慢松开病床边缘。

“我听见了。”

“你刚才打得挺响。”

许知寒脸色一冷。

“你想试试?”

陆闻川闭上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想。”

暗渠尽头,第七层祭台碎成黑灰。

黑灰落地后,浮出新的字。

【第八层,归罪。】

宋知夏看见那行字,脸色沉下去。

许知寒站在医疗灯下,银名牌裂痕更深,手上血还没干。

他看着那行字,眼底没有半点退意。

“让它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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