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梦醒

次日清晨, 慈宁宫内的掌事姑姑缓步走入殿内拢开帷幔,轻柔的将里面的美艳妇人从暖阁中扶起。

两侧的侍女托着早膳和软垫暖炉在一旁等候着,云姑姑将她扶到了桌前, 细心地垫好软垫,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暖炉放在她手中。

那美艳的妇人接过暖炉在手中把玩着, 似乎是想起什么眉间微皱淡淡的开口往问道:“外面闹完了吗?”

云姑姑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回道,“禀娘娘, 国子监祭酒蒋铎蒋大人听闻消息后连夜从永州赶了回来,今日一早将外面闹事的学生都带了回去, 锦衣卫指挥使徐青芜被打了板子, 奴婢亲自过去看的,的确打得不轻。不过这挨了打这事估计闹到这儿,应该就算完了。”

云姑姑说这话时心虚地没敢抬头,面前的人听到后将手中的手炉放在桌上缓缓起身走向窗口, 随着遮光的窗帘被掀开,她那一张精致的面容逐渐在日光中清晰起来, 那是当朝太后言蕊婉。

隆德十七年春, 皇长子李昌烁私养亲兵意图谋反被贬, 其母贵妃文氏在冷宫幽禁三个月后咬舌自尽。至此前朝后宫在无人能同李昌烨和言氏这对名义上的母子一争。

隆德十八年,皇帝病重,在朝臣的极力推动下册封三皇子李昌烨为太子,贵妃言氏为继后授皇后金印主理六宫。

然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对形式上的母子之间的情谊也走向了尽头。自她登上皇后之位以来,一直处心积虑的想将谢家的世家之首位置取而代之, 她虽稳坐皇后之位, 但一直苦于挣脱元敬皇后遗言和钦天监预言的禁锢。

下一任国母只有姓谢, 方可保大周百年荣耀。

李昌烨归到她名下后,言氏一直明里暗里的将自家年纪相仿的女儿送到他身边,可每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找借口避开,此事一拖再拖便等到了隆德帝病危之时,两鬓斑白的隆德帝命人拿过元敬皇后的画像,目光柔情的看了许久最终将画像拥在怀里,派人传召给太子李昌烨和永宁侯谢淮,册封永宁侯谢淮嫡女谢朝云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在旨意下传没多久,某日清晨内侍进殿准备伺候皇帝梳洗时,发现了已经驾鹤西去的皇帝。

言蕊婉很难再次回忆起她见到隆德帝最后一面时的情形,记忆里那个威严不可一世的帝王抱着谢玉柔的画像就那样安详地离开了。

她为入宫时也曾是言家掌上明珠,是家族中万千宠爱于一身女儿,年少天真烂漫之时也曾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这一切都在她入宫以后被打破。

有珠玉在前,则瓦石难当。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得到来自这位帝王夫君的一丝真情,他的那些偏爱都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心心念念地谢玉柔。天子的恩宠不是谁都有命消受地,她渐渐地不再对此抱有期待,开始一心替言家在朝中谋划。

虽然当时没有办法阻拦谢朝云嫁入东宫,可在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关照下,谢家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这朵娇花没过两年就开败了。没了谢朝云,她大可挑选言氏合适的小辈姑娘入宫为妃,未曾想半路杀出个谢禾宁。

永宁侯自隆德帝驾崩,女儿成为太子妃后行事越发张扬无度,早就引起朝野上下不满,这些年在新帝李昌烨的打压下谢家早已不是当初的谢家,但往事历历在目,文臣言官绝对不会再允许谢家女入宫为后,让谢家借机东山再起。

这天下最不相信预言的便是年轻一辈的读书人,最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更是这群将忠义挂在口中的读书人,他们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一群人。

所以言太后在谢禾宁入宫当晚派人透露出消息,谢家秘密将女儿送入宫中企图延续荣耀,接替孝仁皇后的中宫之位。

言太后用木勺装水喂了喂身旁的鹦鹉,那只鹦鹉通身有着健康亮丽的羽毛是几年前李昌烨驯养许久后,在寿宴上送来给她解闷的。

外面树呀上落了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那鹦鹉抬起往窗外望了一眼,喊道,“阿宁!阿宁!阿宁回来啦!”

言太后发间的玉珠微晃,她看向未央宫的方向没有说话。

那鹦鹉接着喊:“阿宁,阿宁!阿宁终于回来了!”

云姑姑左右打量了一番上前一步道,“这种小事娘娘您交给下人来喂就好......”

说着欲伸手拿走关鹦鹉的那金丝笼,言太后握着盛满水的木勺,一动不动。云姑姑不解的看向她,“娘娘?”

言太后又喂了些粮,“原本也没指望太学学生闹出什么结果,哀家不过是要借此让文武百官知晓此事,更是趁机敲打敲打咱们这位皇帝,翅膀硬了想同哀家作对,没那么容易。”

她搁下木勺转身往暖阁内走去,身后的鹦鹉又喊了几声,叫声越来越低随后全身僵硬的从笼中坠下来,再也不动了。

*

许是故地重游引起对过往的回忆,谢禾宁进宫后一连几个晚上都不停梦见昔日在宫中的点点滴滴。

自她被兄长谢礽从江南接回,再到入宫后一路上舟车劳顿一直紧绷的精神在见到李昌烨后逐渐松缓下来。三年未见,他似乎比起以往更高了些,那双可以轻易捕获人心的面容里多了几分坚韧、几分沉稳、少了年少时的温润。

即使这几年人们提起这位当今圣上大多都是恐惧,可那日蜷缩在她怀里对她说“阿宁,我好冷...”让她无比确信她的阿烨依旧是当初那个陪在她身边清风霁月的少年郎。

可她自那日后再也未曾见过李昌烨,她想多半是因为之前的太学学生闹事,一时间对她的去留难以定夺,所以这几日她都安静地待在未央宫里闭门不出。

这日午时,谢禾宁正坐在院中缝制手帕,未央宫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十几个内侍宫女低着头排队站在门前听候发落。

谢禾宁一头雾水的上前试探询问着,离她最近的圆脸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开口回答道,“我...奴婢们是受祝公公吩咐来未央宫照顾...您日常起居。”

小宫女看着年纪不大,她不认识谢禾宁更不知道这位没有封号、没有名分、被皇帝藏在宫里不能随意外出的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应该如何称呼。

谢禾宁见她似乎有些怕自己,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你们来之前想必祝公公已经嘱咐过了吧,想来不需我再一一安排。”

小宫女点了点头,“奴婢名叫采薇,今年刚满十六岁!我们来之前已经大致分配好工作了,不过祝公公说了过来以后一切听姑娘吩咐,姑娘需要奴婢们做什么,奴婢们做就是了。”

“我只身入宫身边少一个亲近的人,倘若你愿意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吧。”

小宫女欣喜地瞪大了眼睛,跟在主子身边那可是一等女使,待遇好不说银子赚的也比其他人多上一些,。此时她看着面前这位清雅秀丽的漂亮姑娘,直接将这几日宫里的流言蜚语抛之脑后欢欢喜喜地跟着谢禾宁进了屋。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没什么昂贵的。”谢禾宁将寝殿内的个人物品指给采薇看,想起前几天刚入宫时远在常州军营的谢云铮曾写信给她,她连忙嘱咐道,“这个匣子跟了我很多年,平时放一下家人寄来的信,若是有人送信过来你记得帮我保存好放在这里。”

采薇看着屋内的摆设眨了眨眼睛,这座宫殿在谢禾宁住进了之前被下令翻新过,虽是时间紧但在皇帝的命令下工匠都不敢怠慢,宫内的景致物件都是精心设计过得,当时她们还猜想这里肯定是将来要留给某位受宠的娘娘住的,没成想住进来的却是一位没名没分的姑娘。

这位姑娘全身家当装起来可能只有半个箱子,在这座雅致的宫殿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采薇不敢冒然猜测她的身份,连忙点点头道,“好的姑娘,我明白了。”

谢禾宁微微笑了下继续拿起手中尚未绣完的手帕,开口道,“我目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先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

采薇细心的看见桌上空了的茶壶,捧起来道,“好的姑娘,那你先好好休息!”

她目送了那小宫女欢快的离开,回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公主身边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遥远。一别经年,不知公主如今过得如何了,等这些风波过去后她应该先去长乐宫探望一下乐阳公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回宫后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整日疲乏没精神。这会尚未到晌午便已经觉得有些困,她将头靠在桌上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院内的声音惊醒,采薇手里拿着一封信小步从敞开的宫门处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唤着她。

谢禾宁揉了揉眼角起身迎她,采薇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姑娘姑娘!今日还真的有人送信来给您,我拿上后就赶紧回来啦!”

谢禾宁被小姑娘活力满满的模样感染到,整个人心情也愉快起来随口问道,“是谁寄来的?”

采薇将信递给她开口道,“是翰林院的傅大人。”

谢禾宁顿了顿,她离宫之时傅沉舟就已经做庶吉士满三年,按理说应当授予官职不再留在翰林院,那这位傅翰林是?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哪位傅大人?”

“就是那个人送外号‘江上一叶舟’的傅沉舟傅大人啊!”

谢禾宁惊讶地话尚且未问出口,就听身后宫门处传来暴喝声,“你说谁?”

主仆两人惊慌失措得回头,来人面色阴郁的看向她们,眉间带着无法忽视的怒气。身后宫人稀稀落落的跪了一地,当朝天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未央宫门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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