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告白

昱和公主合眸陷入沉思, 那日她透过马车车窗见到傅沉舟的情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记忆深处的影子一寸寸重合。

算起来,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时至今日, 昱和公主每每回忆起仍惊艳于初见。

那一年,新科状元郎傅司兴骑马游街自奉天殿走过时, 偶然间的一抬头, 独属于少年人朝气坚定的目光就这样撞进城楼之上的昱和公主眼里。

墙头马上遥遥一顾,那年年满十七岁的昱和公主隔着繁华的街道对马背上的少年一见倾心。

后来傅司兴入宫为皇子公主做侍讲, 朝夕相处中昱和公主明白了他的才华和抱负、志向与踌躇。

那年昱和公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在御前跪了一天一夜请求父皇解除自己同外族的婚约, 执意要嫁傅司兴。可当她满心欢喜的跑去找他时, 却被告知傅司兴早就已经有了妻室,糟糠之妻不下堂,昱和一片痴心就这样扑了空。

她身为永安帝的长女,想得到一个称心如意郎君并非难事, 可同为女子,昱和理解供夫读书打理家务的不易, 不愿以权势想逼迫, 更不屑与此。

后来她们默契地对这段往事闭口不谈, 不愿带给彼此难堪。平日里,他是她敬爱的老师,她是他眼中尊贵的公主,仅此而已。

再到后来傅司兴官至三品,风风光光的将夫人接来京城,成了当时被传颂已久的一段佳话。昱和公主也在永安帝去世后搬离的皇城, 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悠悠岁月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威严的刑部尚书,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在看见傅沉舟那张同他父亲极为相似的脸时心中一震......

昱和公主睁开眼缓缓扭头望向乐阳,“皇家的女儿虽总是身不由己,但自己的幸福还是要靠自己去争取。如今天下太平四境安稳,不需再依靠和亲维持关系,当今天子又宠爱你,你也当为自己勇敢些。”

乐阳震惊的抬眸,“姑母的意思是......?”

“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都尚且有转机,你还年轻大好的青春不该用来得过且过。”昱和公主叹息着笑了笑,“不要像我,在错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

人年少时总是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傅司兴之于昱和、薛时卿之于乐阳。

乐阳想起之前谢禾宁问她是否会嫌弃薛时卿残缺之身,乐阳摇了摇头。

薛时卿在她心里如同明月,从前是,如今也是,即使这弯月有阴有缺但依旧皎洁不染纤尘。

她仰慕薛时卿,不在乎夹杂在他们其中的世俗人伦。今日昱和姑母的一番话让乐阳心中那微弱的火苗又有了重燃之势,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去见一见薛时卿,她想当面告诉他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的心意,迫切的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哪怕就只是一丝......

乐阳抬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影子方向,此时尚且来得及,应该还能在薛时卿每日从文渊阁议事堂出来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他。

事不宜迟,她拜别了昱和姑母连忙派人套了马车往回宫的方向去。

*

这几日内阁就科考一事忙碌个不休,新科进士试卷审理,传胪等都需要亲力亲为,不可有任何差错再出现。经常忙碌到忘记时间,薛时卿回去的时间也一天不一天晚。

六月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他从文渊阁出来没走几步天空中淅淅沥沥的下起了毛毛雨。雨势不大下的又极为柔和,他便没急着回去,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雨中缓步前行。

越过朱雀门时,见前方宫道上站着一位宫装打扮的年轻女子,只一眼,薛时卿便认出她是谁了。

他迎着那人的目光,面色如常的走上前:“臣薛珩砚,参见公主。”

乐阳手指微微蜷缩,稳住心神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薛大人为何才回去?”

“臣今日内阁轮值,近来陛下将恩科北场交给臣来处理,事务比平时要多了些,每日臣离开的也比平常晚了许多。”

“朝堂之事我了解的很少,不过今日我出宫之时还听到京城内许多学子在夸奖您,想来薛大人将才华横溢将差事处理的十分得当,解了皇帝哥哥燃眉之急。”

薛时卿客气道,“公主您过誉了,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乐阳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他总是这样待人礼貌谦和,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又悄无声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阵微风吹过,地上的积水泛起阵阵涟漪,乐阳将手伸出伞外接着雨滴,“虽说是暑日,但夜里难免寒凉大人怎么不叫人过来接应一下。”

薛时卿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随即说道,“臣每日没有固定的回府时间,不该轻易许诺别人,自己做不到的事便不好叫人有了期许,白白等待到最后伤心一场。”

闻言,乐阳公主面上血色尽失,她在淅淅沥沥地雨声中听见了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跳声。她愣在原地将薛时卿的这句话反复思考良久,半晌后她颤抖着嗓音低声问道,“大人此言...可出自真心?”

薛时卿神色依旧淡淡地,拱手回道,“臣不敢欺瞒公主。”

一道闪电自空中划过,映照着乐阳公主的脸色在此刻十分苍白。

良久后她从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既如此,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是我冒昧了...那便不打扰大人回府......”

薛时卿没做多解释,侧身为乐阳公主让路。

“公主。”

尚未走几步,便听见薛时卿在她身后唤她,乐阳脚步停在原地没有转身,她心乱如麻开口问道,

“薛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听见薛时卿回答,身后却响起踩踏雨水的脚步声。

薛时卿走到她身侧,将手中的伞递给她,在看见她接过时后退了几步,“雨大路滑,只身前行多有不便愿公主能早日觅得良人,今后的道路平坦易行,一帆风顺。”

她在屋檐下站的久了,即使有遮挡但身上依旧有被雨水淋湿的地方。蒙蒙细雨为她得脸庞渡上水汽。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乐阳眼眶微红,她撑着从薛时卿手里接来的伞迅速转过身,不愿将自己的狼狈暴露在他面前,大步向着长乐宫的方向迈去。

薛时卿看着雨中快步前行的女子倔强的背影,吐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什么时候知晓乐阳公主对自己的心意呢?他一时也说不清。

或许是上元佳节那一晚,后花园初见她看向他时眼里的惊愕、或许是他受家人连累,入牢狱时她在隆德帝面前苦苦替他求情、又或许是他受刑后,每每相遇时她刻意躲避与他的对视……

如此种种,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身躯已残,卑微如尘土。昔日被世人捧在天上的那弯月,今朝早已经坠落凡尘深陷泥潭。

救不了别人,别人也渡不了他自己。一个不完整的人是没办法带给别人幸福,无论是公主还是旁人他都不该让人同他一起遭受非议。

他深知世间真情贵如金,也感激乐阳公主的待他的这份情。如今的他承受不起这份深情,但在他看来……或许相忘于江湖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薛时卿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着那抹身影逐渐脱离了自己的视线,才原路返回。

一整日谢禾宁都没能寻到乐阳公主,听随行的宫人说她早早便从昭和长公主的府中离开回到宫里,她在长乐宫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乐阳公主回来。

眼看着外面下起了雨,谢禾宁撑着伞在宫门前张望着,过了许久方才看见一抹娇小的身影抱着手中的青纸伞失魂落魄走过来。

乐阳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脸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禾宁连忙迎上去将手中的伞撑在她头顶,不停的拍打着乐阳外袍上挂着的水珠,焦急道,“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乐阳抬眸望向谢禾宁,良久后一把扑进她怀里抱着谢禾宁的腰身,将头靠在她胸前哽咽道,“禾宁姐姐,他说他祝我早日觅得良人……”

短短几瞬,谢禾宁明白了她口中的那人是谁。谢禾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心疼的抱住怀里的人,安抚道,“没关系的公主,小薛大人也是好意……”

胸前的人哭泣声加剧,谢禾宁拍着她得脊背柔声道,“哭吧,痛快地哭一场,我们就该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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