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灰烬

未央宫的寝殿中谢禾宁仰面躺在床榻上, 依旧昏迷不醒,不过多日前苍白的面色已经一点点变得红润。

偏殿外稀稀落落的有好几个人的身影,却听不见一点声音。李昌烨端坐在椅子上, 伸手抵着太阳穴。他面前的谢礽笔直的跪在殿中央,面色铁青不知跪了多久。

连夜的奔波使傅沉舟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他靠着门合眸休息。

三年前傅沉舟跟随谢禾宁到普陀山, 烧香拜佛预离开时,慧慈大师叫住了他们。

大师盯着谢禾宁的面相看了许久, 最终沉默地将手上的红色香灰手串脱下来递给她,什么也没有说。

那时的谢禾宁心神不稳, 只以为那是如同领许愿牌一般的物件, 便随手放在他们带来的包裹中并未在意,而后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傅沉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趁着谢禾宁没察觉时原路返回去寻了慧慈大师。

自那以后,他每日都带着香灰手串, 从不离身。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沐浴斋戒手抄经文,只因慧慈大师说这样能替人挡灾。

在得知谢禾宁意外落水昏迷不醒后, 他第一时间去往慧济寺求请慧慈大师出手相助。未曾想慧慈大师已经离开, 只留下了他座下的小弟子在此等候。

小和尚同他说师父一早就知道傅施主还会再来寻他, 谢禾宁命中劫难三年前便已经降临,只是当时侥幸挨过去,此劫尚未破解必然会卷土重来。

傅沉舟想起当年她离开京城抵达江南老家后不久便大病一场,那场病来势汹汹,以至于她的母亲外祖父寻便名医都束手无策。眼看着人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无力回天, 却什么都做不了。

威远将军夫人日日以泪洗面, 跪在佛堂诵经祈福。

当时她家中已经有派人准备了棺椁, 只等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体面的处理后事。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她的身体突然有了好转,在家中安心养了三个月后,逐渐可以下床行走,只是体质大不如从前。

那晚小和尚同他说,他的师父慧慈大师已经先行回到普陀寺等候。欲帮助谢禾宁摆脱困境需得有人替她烧掉当年为她准备的棺椁,并且捧着灰烬三叩九拜行至普陀寺将此物埋于寺中鹅耳枥古树下。

傅沉舟连夜策马急行,捧着棺椁的灰烬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登上了普陀山。将一切解决完毕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城,等待谢禾宁醒来。

李昌烨听完傅沉舟的描述后,沉默了许久。

因着当年的事,他对傅沉舟多有怨恨,这些年也没少针对傅沉舟。

然而此时,面对傅沉舟他却觉得无地自容,明明说要护谢禾宁一辈子平安无忧的人是他,到头来她横遭祸事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屋内的三个男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中传来脚步声,徐青芜拎着包裹走进来在李昌烨面前行礼道:“陛下,臣已经令太医院全部太医一同查验了一番,这份安神散的确有问题。”

李昌烨眼眸中的寒意加重,他沉声询问道:“里面有什么?”

“这里面被人加了少量的噬魂散,点上一两次根本看不出效果,时间一长就会使人产生幻觉,折磨人的让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从前北镇抚司就用过这种东西审问犯人,后来因为太过于阴毒便全部焚毁了……”

砰的一声,李昌烨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破碎的瓷片划伤了他的手,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他掌心蜿蜒而下。

在宫女压抑的惊呼中,门外守候的祝英三两步上前,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按压住李昌烨的右手,有条不絮的说道:“传太医。”

李昌烨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浑身因为愤怒很颤抖:“谁干的。”

屋内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彼此对背后之人心知肚明,碍于身份却又都不好开口。

“当日在场的宫人审问了这么久,现在可有眉目了?”李昌烨问。

徐青芜摇了摇头:“各种方法都用过了,没人招供,这群人应该的确不知情,臣觉得那可疑之人应当此时还躲在宫中。”

徐青芜抬头时对上了祝英的目光,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事,谢...谢姑娘一直昏迷不醒礼部那边想问问您,册封之礼还要准备吗? ”

李昌烨看着太医蹲在身边替他包扎伤口,思考了一会儿后道:“先暂缓吧,今晚你便把北镇抚司关押的宫人送回去,找太医过去照看一下。并放消息出去,就说谢禾宁乃失足落水性命堪忧,行不得册封之礼,周围宫人搭救失当才受责罚。”

屋内众人听闻这话都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谢礽衣袖之下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微微抖动了几下。

徐青芜眉头微皱,想了想开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是想迷惑背后谋划之人,再伺机行动?”

李昌烨叹了口气:“就让她先得意一会儿,朕...待她们露出马脚朕定会一网打尽。”

祝英抬眸看向周围众人,上前一步道:“陛下,有个好消息,驿站那边传来消息,岭北王已经即将抵达京城,明日便可入宫。”

徐青芜闻言抬起头,这可真她妈是好消息!

岭北王入京,对李昌烨而言百利无一害,有他在背后擎天撑着,才能真正同言太后一争。

然而李昌烨本人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他像是根本没听到一般,抬眸看向地上跪了许久的谢礽,阴冷冷的开口问道:“当年的事,朕还想听谢侍郎好生说上一说,若是有半分欺瞒,别怪朕不念旧情。”

谢礽叹了口气,却又觉得难得的轻松,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李昌烨登基后不久,皇后谢朝云因病薨逝。

朝中对这位皇后死因的猜测五花八门,有人说这位新帝冷血至极,他甚是厌恶皇后谢氏,不仅大婚之日叫她一人独守空房,登基之后也从来不去看望她,甚至彰显身份地位的坤宁宫都没有让给谢氏居住。

还有人说皇后谢朝云的地位威胁了太后的势力,挡了自家侄女的荣华富贵路。可怜谢皇后年纪轻轻,成了皇家、谢家、言家之间利益的牺牲品。

没了谢朝云,谢家在朝中的地位比起以往更是一落千丈。李昌烨出手狠辣,短短几年便拔除了永宁侯在朝野中的一切党羽,而后更是借钟太傅自戕之事严惩各大世家,尤其是世家之首的谢氏一族。

谢家三房为了避风头举家搬去了西北常州,永宁侯夫人因为心疼女儿在宫中受苦,歇斯底里的闹过几回,最终永宁侯怕她胡乱生事火上浇油,连夜派人将她送回了老家。

而永宁侯谢淮,不知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在经历这场闹剧后不久便中风无法行走。

一夜之间,陈郡谢氏百年世家,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想来在朝中叱咤风云数十载的永宁侯,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亲眼看着谢家基业毁在自己手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支撑谢家的偌大担子便落到了谢礽身上,谢礽自小在永宁侯夫人刘氏的身边长大,受母亲影响对嫡庶尊卑看得重。耳濡目染了多年,他对自己那个占着长子位置的庶出大伯多有不满,连同着也不是跟喜欢家中的四妹妹。

慈母多败儿,他被永宁侯夫人捧在手心里那么多年,又因被世人刻意讨好侯府时的奉承蒙蔽了双眼,以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后来他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便搬离了侯府,整日跟随朝中众翰林学士同吃同住。

那时的他逐渐发现了自己和各位先生同僚之间无论是在学识上,还是为人处世上的不足之处,所幸为时未晚。

时至今日谢礽回想起那一天时仍旧觉得胆战心惊,那日他乘马车回府时本意是取一些自己常用的笔墨纸砚,经过侯府侧门时,他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在同一个身穿宫装的人低声谈话。

那人长着一张秀气阴柔的脸,也正是这张具有记忆性的脸让谢礽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福公公身边的小路子。

朝中大臣私联宦官是为重罪,更何况是其家中女眷。谢礽迈出门的脚步顿了顿,最终收了回来。

刘氏将一方手帕包裹的东西塞给了小路子,谢礽悄悄走进了些,听到了她们之间见不得人的秘密。

彼时他入宫为官已有一段时日,对他的那位四妹妹与乐阳公主和三皇子之间的事有一些了解。但他毕竟是个七尺男儿,对女儿家之间的闺中秘事并不怎么在意。

虽是听闻谢朝云要嫁入东宫感到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兴许是隆德帝顾虑玉柔姑母的临终遗言,才赐婚于谢朝云。

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嫡亲妹妹谢朝云自幼被母亲细心呵护如同花朵一般娇养,他不止一次的听母亲说起她生妹妹时月份不足,导致妹妹打娘胎里出来后身体便一直羸弱。

母亲一直以来都以玉柔姑母为目标,想要培养她的女儿成为第二个元敬皇后,嫁入天家,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礽以为她最多只会为谢朝云嫁给太子之事谋划铺路,但他没想到,这条路是踩着四妹谢禾宁终身幸福前行的。

那晚,谢礽孤身一人在书房中坐了一夜。

夫子传授于他的道理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的闪过,“一家子人,无分大小高低贵贱,都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次日一早,谢礽站在礼部办差大院门前徘徊了许久,最终借口到礼部送户籍册,趁着四下无人时潜入偏房内,在给隆德帝选秀的秀女庚帖中将谢禾宁的那一份偷了出来,扔在火炉中,亲眼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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