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结局(下)

秋猎过后, 汪埔带领的五军营被谢家军尽数降服。

留守皇城的三千营将士在锦衣卫同岭北军的围困下损失殆尽,背后主使之人言家大公子被缉拿归案,押入北镇抚司等候发落。

经此一遭, 言氏一党被铲除大半,一夜之间太后失去了全部羽翼, 天下这盘棋她终究还是败了。

李昌烨虽第一时间没有对太后出手, 但慈宁宫的宫人被连夜拉入北镇抚司审了又审。

这一审,倒是扒出来许多过往许多不为人知的宫闱秘事。

言太后似乎早就料到这般结局, 谢禾宁到时她妆容精致的正站在佛堂前上香。

偌大的慈宁宫空无一人,言太后听着背后清缓的脚步声, 没有转身。

“你来了。”

殿内佛龛生香, 袅娜的烟雾将她单薄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谢禾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佛珠,在地面滑落的氅衣之上看到了金线绣制的云燕纹。

“没想到你比起你妹妹谢朝云,要聪慧许多.....”

谢禾宁把玩着手中的佛珠,转动间看见上面的木纹裂痕, “兴许是我比起五妹妹,对您多了一分仇恨, 也多了一分防备之心。”

闻言, 太后转过身看向她。

谢禾宁今日穿的并不是她素日常穿的水蓝色衣裙, 而是一袭明黄色的宫装,肩颈处披着正红色的霞帔,发间插着脚踏祥云的九转累丝凤簪。

言太后看向她的目光冷冽了下来,这套是太|祖皇帝命人用世间最上等的材料,耗时长达五年方才一丝一线制作而成。

然而太|祖皇帝发妻早逝,这套衣服就被保存了下来, 只有大周最尊贵的皇后才配拥有。

她曾见过谢玉柔在封后大典上穿过, 那时尚服局按照她的身量稍加改动, 她穿着这身衣服同隆德帝站在一起接受文武百官朝拜,那样子的确是美极了。

这身宫装,她没有机会穿过,谢朝云也没能穿过,如今谢禾宁却穿着它堂而皇之的在宫中走动。

言太后胸口伏动,却勉强笑起来。她目光透过谢禾宁,道:“谢家的人还真是有福分,姑侄两代人都能受到帝王的全部宠爱。”

谢禾宁笑了笑,“我们谢家人…不都几乎被你赶尽杀绝了吗。 ”

言太后微微合眸,“高处不胜寒....谢家稳坐世家之首这么多年,也该下来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了......”

谢禾宁看着言太后,道:“你在元敬姑母平日使用的熏香中动手脚,导致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自己也因身体亏空玉减香消。

而后煽动齐永春将病马送至常州,又借我之手传假消息给我父亲,导致西北兵败,众将士以身殉国。

你原打算将自己侄女嫁于李昌烨为正妻,将来扶持她为一国皇后,却未曾想半路杀出个谢朝云坏了你的好事,所以你同言阁老一起,一个在前朝对永宁侯施压,一个在后宫屡次对谢朝云下杀手。

太后您身居高位,本可以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颐养天年,可你执意于陛下夺权,偏帮兄长,提携家中小辈在朝中做尸位素餐之臣,落得今日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言太后深深叹息道:“若非哀家谋划至此,言氏一族又怎么有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你也是出身于世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又你何尝不懂?”

“世人提起谢家最先想到的便是谢家出了一位备受恩宠的元敬皇后...可他们忘了谢氏一族能有今日是我家中祖辈一刀一刀从枯骨上拼出来的,而并非依靠元敬姑母的裙带所得!”

谢禾宁重新看向太后,眸中泛着星星泪花,一字一句接着说道:“我家中祖辈世代替大周守卫疆土,一腔碧血,两代忠骨。他们是名将,是英雄...英雄当战死沙场而非死于宵小之手!”

言太后合眸似乎是不忍再听:“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成王败寇哀家无话可说,你同皇帝想如何处置哀家,下手便是了…”

谢禾宁转过身,绣着金凤的衣裙随着她得动作摆动。

“陛下下令大赦天下,您这会儿薨逝有损他的名声……自今日起您殿外会有人把守,不会叫您死于非命……”

说着她从衣袖里掏出一袋子香料倒入香炉中:“您就日日闻着这香,直到神志不清折磨致死为止……”

说完,她将装着香料的袋子扔进火炉中,看着它燃烧成灰烬后转身离去。

*

在钦天监和众礼部官员夜以继日的讨论下,此次立后大典迅速敲定了日期,定于十月十六,此日乃是公认的黄道吉日。

此次立后大典可以说是大周开国以来最为快速的一次,却丝毫不影响朝中文武百官乃至整个天下对于此次大典的重视程度。

李昌烨定在立后大典当日大赦天下,如今四境安稳,海晏河清许多先前因为各种原因致仕或者离京的老臣,以及处江湖之远的隐士都纷纷赶回京城。

此次咸宁帝的立后大典乃是自隆德年以后朝中为数不多的能够真正普天同庆的一大喜事。

经历了先前那段动荡不安的时光,朝野上下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虽然咸宁帝在做东宫太子时早有婚配,但立后大典却是第一次举办。明眼人都知道先孝仁皇后谢朝云并非皇帝良配,做不得数。虽坐在后位却空有其名,连皇后金印和象征着身份的坤宁宫都不曾许她居住。

而如今宫里头即将行册封之礼的这位,却是早早的搬入坤宁宫。

皇城众人最是会察言观色,本次立后大典的意义非凡,上至满朝文武大小官员下至宫人内侍都对其无比重视。

自立后大典开始筹备以来,每日进出未央宫的人几乎快要把门槛踩破。

大到朝服的定制,小到礼仪的练习,这些统统都需要内廷司和礼部亲自指点,一一过问。

而谢禾宁本人更是被折腾的脚不离地,她想一切从简,李昌烨本人却是不答应,无奈只能盼着这折磨人的大典快些进行。

按理说继后的礼仪是不能高于先皇后在时的排场的,但李昌烨难得任性一次,言官劝说了几次无果后,也就只好依着他的性子来。

谢禾宁早早的就被内廷带着搬进了坤宁宫,这座宫殿地势开阔,透过敞开的窗能看见皇城一座座宫殿的屋檐,位置极好。

转眼到了册封之日,谢禾宁一早就被嬷嬷拉起来妆扮梳头。

她端坐在坤宁宫主殿的铜镜前,看着身后的嬷嬷一边念着吉祥语,一边缓缓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采薇看着那些繁琐的步骤一脸好奇的问:“嬷嬷,这给宫里的娘娘梳头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嬷嬷笑了笑缓缓道:“其实宫里给娘娘们梳头的讲究也都是从民间传过来的,梳头的顺序是在新娘的后脑勺,从上至下地进行梳理。要注意节奏,不要忽快忽慢。梳三下的话,可以一次比一次快;或者开始快一点,后面到底了慢下来。

且梳头时,也要注意力道。梳头的人千万不要太用力,否则这样会弄疼了娘娘。要由轻到重,然后慢慢地梳理头发。”

“原来如此,我竟不知还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讲究!”

采薇侍奉在身侧看着谢禾宁柔顺的头发从木梳间滑过,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赞美道:“我们家姑娘啊人生的美,连着头发都长的格外漂亮。”

嬷嬷在身后点点头道:“娘娘是有福之人,奴婢在这宫里替这么多位娘娘梳头,娘娘您是奴婢见过面相最好的。”她盯着谢禾宁的眉眼看了一会儿,又叹息道:“娘娘从前经历太多苦难,今后定然能安稳富贵一生。”

谢禾宁淡然的笑了笑,

从今往后,都是安稳的好日子......

她从梳妆台中拿出几颗金瓜子赏赐给嬷嬷 ,嬷嬷连忙行礼致谢,说:“娘娘,吉时已到,您该出门了。”

谢禾宁点点头,迈出门时抬头看了看坤宁宫上瓦蓝的天。

宫门处站着一道熟悉地身影,她的母亲身着一品诰命夫人袍服站在銮驾边笑着看向她。

谢禾宁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一瞬间眼眶就红了起来。

自她父亲谢洵去世后,母亲就搬离了永宁侯府,搬离了京城,除了她被谢礽寻回宫的那次,她母亲一步也不愿再踏入这个令她愤恨伤心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过,母亲还会亲自来宫里看望她。

采薇细心地察觉到谢禾宁情绪变化,她握紧了谢禾宁的手安抚道:“姑娘你别怕,奴婢会一直跟在您身旁陪着您。”

谢禾宁在采薇的搀扶下缓步上前,她握住母亲的手,看着母亲慈爱的面容,泪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

徐氏温柔的拂过谢禾宁的鬓角,安抚道:“我的阿宁就快要成为一国之母 ,别在像从前那般爱哭鼻子了。阿宁别怕,母亲会送你过去,亲眼看着你站在陛下身边,站在九重宫阙下。”

谢禾宁点点头,伸手擦干了脸上滑落的泪滴。

一路迤逦而行,所到之处宫婢内侍皆下跪道贺,谢禾宁没有乘坐銮驾,而是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身旁是她最爱的家人,而前方有她奋不顾身要去拥抱的太阳。

金殿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的分成两列,李昌烨身着明黄十二章正站在石阶上等待。

见她过来他亲自走下来接她。

李昌烨盯着她认真的看了一会儿,随后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替她整理好繁琐衣裙处的褶皱。

众人不由得心惊深吸了一口凉气,男儿膝下有黄金,寻常男子半跪于人前都要顾虑几分,更不用说是皇帝。

大周的天子,居然将姿态放低至此来为心爱的女人整理裙角。一时间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彼此唏嘘。

他们的这位皇帝,远比想象的更爱他的皇后。

李昌烨似乎并不在意,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穿明黄色,也很好看。”

谢禾宁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李昌烨便执起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看着帝后二人一直走到大殿之上,祝英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带领着司礼监众人上前高声宣旨:

“威远将军之女谢氏,端庄贤淑,兰心蕙质,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以奉神灵之统,母仪天下,表正六宫。尔尚远遵古道,谨守高皇后之训,夙夜儆戒,永保贞吉,耿光万年,钦此。”

谢禾宁福身行礼接旨,李昌烨亲自上前搀扶她起身,帝后并肩而立金銮殿上,一个气宇轩昂,一个风姿雍容,正应了龙章凤姿四字。

待走到了最高处,两人同时转身。

这是谢禾宁第一次看见如此壮观的景象,底下人多的只能看见一色的朝服以及数都数不清的人影。

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底下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声:“臣等拜见陛下,拜见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九重宫阙下的欢呼声热烈而持久,谢禾宁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时,李昌烨不知从那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盏孔明灯。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笔墨,提笔在灯上写下祝福,一如当年那般。

回眸时对上李昌烨饱含温情的双眼,他笑着将她拥在怀里,道:“这下你就只能同我一起困在这皇城里一辈子,哪也去不了了。”

谢禾宁回抱住他:“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宿。”

点燃的孔明灯缓慢越过宫墙,飞上天空。谢禾宁在那灯随风摇晃时看清了上面的字,

岁岁昌宁,永不相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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