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要动手,伤和气

谢澜他们一行人抵达天水城时,是下午两点半。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高高悬挂在空中,土地和黄沙被炙烤了大半天,热气从地表蒸腾升起,滚滚热浪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扭曲。

谢澜都不等慕容锦停稳车,就急匆匆地推开车门下车。不过是才向前方看了一眼,整个人就保持着一手握车门的姿势不动了,就跟被巫师施了定身咒似的。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着在璀璨阳光下愈发显得荒凉的残垣断壁,呢喃道:“这就是,天水城?谢将军的天水城?”

“对,这就是天水了。”慕容锦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谢澜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眼前的残垣断壁。

只不过与谢澜的不可置信不同,他的眸光平静而沧桑,就好似亲眼见证过这里从一座城变成了如今的荒无人烟,再看时,已没什么惊讶的必要了。

谢澜专业课成绩优异,是得到晏南辞肯定的搞学术的好苗子。

他哪里会不明白古代的城池经过朝代更替、战火洗礼、自然侵蚀等各种各样无法抗拒的原因,最终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到了现代,能保留个轮廓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像现在这样,能从大半埋在土里的残垣断壁看出大致城墙走势,已实属不易了。

道理谢澜都明白,可他早在梦里就见识过了天水城的热闹与繁华,体验过天水城的烟火人间。

如今那些通通化成了一片残破与荒凉。

谢澜怎么可能接受的了?他接受不了,只觉得心上压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

“我在梦里来过天水城的。”

谢澜侧头看慕容锦,微长的碎发被热风吹得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半张布满了迷茫的脸。

他身上的白色半袖也被吹得鼓鼓胀胀,衬得谢澜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的单薄。

“它应该只是个梦的,可我却觉得梦里的一切才是真的。”谢澜垂下头,看脚下的土地,薄唇抿了一下,才轻轻地说道。

“我知道天水城里哪家的小馄饨好吃,也知道哪家饼好吃,还知道在哪里看孔明灯最漂亮。它应该是梦的,可我偏偏就都知道啊。”

慕容锦听到最后,眸光狠狠一颤,眼底缓缓弥漫开苦涩。垂在裤线旁的手指蜷缩了几下,才用力地攥了下拳。

他走到谢澜的身边,抬手揽着谢澜的肩。掌心下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瘦了,骨头都凸出来了,咯人的很。

大手握住那片薄薄的肩膀,安慰地上下摩擦了几下,“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要看你自己认为哪个是真的。”

慕容锦将谢澜揽进怀中,低头附在谢澜的耳边轻声说道:“阿澜,如果这里让你不开心,我们可以随时回去。”

慕容锦虽然在和谢澜说悄悄话,可余光却一直落在了走过来的韩二爷他们身上。

至于在他们身后下车的疯道士,慕容锦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有的时候疯子要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蛋,更安全。

“回去?回什么去啊,都到这里——唔!”谢澜听了慕容锦的话,登时就炸了毛,也不伤春悲秋了,气得扭头瞪慕容锦。

谢澜也料到慕容锦的头抵在他的颈侧,他转的急,侧脸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慕容锦的头上,疼得谢澜“嘶”了一声,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慕容锦也没想到谢澜会转头转的这么急,他都没来得及躲,谢澜就撞上来了。光是听着骨头相撞的闷响,就知道撞得不轻。

“阿澜,撞疼了吧?我看看受伤没?”慕容锦赶忙蹲下来,去扒谢澜捂脸的手。

谢澜右半边脸都疼麻了,见那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气得一巴掌拍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拍得苍白的手背泛起薄红。

慕容锦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缩都不缩一下,径直落在谢澜捂脸的手上,用了点力气,拽开了那捂脸的手。

谢澜右半边颧骨都撞红了,在晒成蜜色的脸上格外明显,像是被谁重重地揍了一拳似的,再配上那双被怒气染得明亮的双眼,倒是极容易挑起人心底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征服欲。

慕容锦就是那个心底装了见不得光的小秘密的人,不过他是心疼更多些。

他伸出食指,小心地碰了碰颧骨上的红,清冽的声音中是再明显不过的心疼,“这么碰,疼吗?”

“不疼,痒。”谢澜被戳地嘿嘿直笑,可颧骨上冰凉的温度却让他眼底晦暗。

要问吗?谢澜心中犹豫不定,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的是哪个答案。

不是吗?那不就代表着自己没有信任过自己的男朋友嘛。

如果是呢,那他要怎么办?吓得逃跑,可那是他喜欢了六年的男孩啊,自己要是表现出害怕或者抗拒,他该多难过啊,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啊。

可是,要他坦然接受,好像也有一点困难。

毕竟那种事情,怎么想,都太过不可思议了吧。

就在谢澜纠结着要不要直接同慕容锦摊牌的时候,二毛的声音突然在慕容锦和谢澜头顶响起。

“你们俩蹲在这里干嘛呢?地上有宝贝吗?”

谢澜吓了一跳,真的是一跳,跟只被吓到的猫咪一样,原地跳出了三米的高度。

慕容锦:“……”

躲在后面偷偷听小情侣腻歪的疯道士“嚯”了一声,捧场地拍了两下巴掌。

二毛也没想到谢澜会跳起来,怔了一下,赶忙向后退一步,生怕谢澜和疯道士待久了也染上了疯病,再扑他身上。

韩二爷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谢澜颧骨上的红。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慕容锦和谢澜的互动,只以为是这对小朋友意见有了分歧,打起来了。

他在谢澜和慕容锦两个人身上看了几圈,手指一颗一颗扒拉过金刚菩提,眼底心中都是满满的算计。

不过眨眼间,那些算计全部湮没在了忠厚温和的笑容下了。

“谢小哥的脸怎么红了?动手了?”韩二爷走过来,看着谢澜通红的颧骨,“哎呦”一声,刚要伸手碰下谢澜的肩膀,蓦地感觉心底一寒,那感觉就跟在墓里被血尸盯上时一样。

韩二爷手僵在了半空,就这会儿功夫,慕容锦扯着谢澜的腕子将人拖到了身边,半阖着的眼睑也撩开了,漆黑的凤眸漠然地注视着韩二爷。

那目光太冷太淡了,就像是注视着死人一样。

韩二爷额间滑下一滴冷汗,他能感觉得到那股恐怖骇人的气势是来自于对面这个青年的。

他若无其事地垂下了手,避开了与慕容锦的目光,尽量让表情不变,语重心长地劝,“年轻人,火气旺,这儿天还热,有点争执很正常,有事坐下来谈,不要动手嘛,伤和气。”

慕容锦明白了韩二爷这是误会了方才他和谢澜发生的事情,以为他们俩起了争执,自己揍了谢澜。

这样更好,他从见到这个韩二爷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简单。接触下来后发现,果真不简单,居然能弄到那份地图。

自此,他一直小心提防着韩二爷,就怕他背地里耍什么阴招。

现在韩二爷以为自己与谢澜之间生了龃龉,那之后下墓,自然也就不会因为他而过多关注谢澜了。

如果,能在下墓之前拦住谢澜,让他一直留在地上,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慕容锦半阖着眼皮,眼珠向右后方偏了下,心中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谢澜乖乖地听话待在地面上。

“我们之间的事情都是小事,就不劳烦韩二爷操心了。”慕容锦语气淡淡,夹杂着几分没睡醒似的倦懒,就好像对这地方根本不感兴趣一样。

“现在我们也到天水了,韩二爷打算什么时候下墓?”

“这个问题,韩某人要还给慕容小哥了。”韩二爷见慕容锦主动提出下墓的事情,心中大喜,想着这慕容锦看似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儿。

到头来,不还是对墓里面的东西感兴趣嘛。想来也是,如果真的不感兴趣,也不会一路跟着他到这里了。

这人呢,无论他再怎么高冷,再怎么厉害,到头来,都是败在了一个利上。

“问慕容?”谢澜从韩二爷说话的时候就一直低头看握在自己腕子上的手,这会儿听了韩二爷的话,一个没忍住,从慕容锦身后探出头,奇道。

“对啊,得问慕容小哥。”韩二爷笑眯眯地看着慕容锦,说:“想当初,慕容小哥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地图的真假,又说找了这份地图许久,怕是对这份地图很是了解吧?”

慕容锦没有回答,只是撩起了眼皮,用那双好似无月夤夜般漆黑的眸子注视着韩二爷。

谢澜心中“咯噔”一下,脑中又冒出了不化骨问他的那几个问题。他感觉到冷意顺着自己与慕容锦手掌相贴的皮肤传遍了全身。

是啊,慕容锦的体温,为什么一直这么低呢?从他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像极了一个捂不热的冰块。

谢澜添了下干燥起皮的唇,定定地注视着韩二爷,“你觉得慕容知道地图上的内容?韩二爷,你别忘了,这一路上,你不止一次给我们看过地图的。”

“在座的各位,怕是都记得这份地图上的内容。你为什么别人不问,就盯着慕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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