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岩是被阳光晒醒的。

光线从厚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枕边的那一圈凌乱褶皱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睁着眼躺了很久,才缓慢坐起来。

房间安静得过分。陆驿南不在。

他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

李岩坐着愣了十几秒,然后缓慢地下床,去洗漱。

牙刷和毛巾都被人换过,洗手池边整齐摆着他常用的牌子。玻璃杯里温水还冒着点热气,看上去刚被人续上不久。

他没觉得诧异。

等洗漱完,他走出卧室,隐约听见厨房里有点动静。踏进餐厅时,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阿姨正站在灶台前,低头煲汤。

听见脚步声,阿姨回过头,有些紧张地擦了擦手:“小先生,您醒啦,我是陆先生请来照顾您起居三餐的。”

李岩点点头:“……他人呢?”

阿姨闻言,露出一丝为难神色,笑容也僵了些:“陆先生……有点事出去了,临走前交代我把门窗锁好,您要是想出去,得等他回来才行。”

李岩环视一圈,果然,门锁加了链条,连厨房窗户的卡扣也被特殊处理过,一时间了然于心。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午饭吃的很安静。

阿姨做的菜很用心,也合李岩的口味。他一口口慢慢咽下去,直到饭后,才给餐厅的老板发了条消息。

【最近身体出了点状况,可能要请一段时间假。】

退出聊天界面时,他扫了一眼消息栏。

裴行止和沈辞川的头像都顶着未读红点。

99+消息,还有上百通电话。

李岩指尖顿了顿,最后一个都没点开,直接全选删除。

干脆利落。

像切掉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突然觉得有些困。

可能是中午的阳光太暖,也可能是胃太空了。总之,他走到客厅单人沙发上,刚一坐下,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闭眼的那瞬间,几乎就被拖进了梦里。

梦很长。

他一直在跑,穿过湿冷的街道、嘈杂的人群、陌生的灰色楼宇。他跑得很急,脚步声被拉长成一段又一段杂音。

直到浼侀箙宄ズ浼垛們鈷庘拵濂哄妯叉偀他看见前面有一团光亮。

李岩朝那道光跑去。

等到他靠近,一阵白光猛地绽开,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再睁开时,画面安静了。

他站在一片很旧的胡同边,前方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衣,手里牵着个孩子,正要走远。

女人是他妈妈,孩子的脸却看不清。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也迈不动步。

他们走得越来越远。

李岩站在原地,身后仿佛有无形的手,把他一点点往下拖。

下沉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过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猛地睁眼,身上都是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已经擦黑。

屋里空荡荡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落地灯没开,墙上的钟“咔哒咔哒”响着,拉扯着他的神经。

李岩缓了半天,头还有些胀,耳边嗡嗡作响。

他拿起手机,发现餐厅老板回了个“好”,另有一条未接来电,是裴行止的。

他没回,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让他脑子隐隐作痛。他揉了会,正准备回房,却听见门口响了一声。

是陆驿南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风衣还没脱,脸上带着几道尚未处理的血痕,整个人像刚从深渊里出来,满身暴力和焦灼的味道。

可他一见李岩,神情立刻软了下来,快步走过来,“今天吃得还好吗?阿姨厨艺不行的话我换一个,或者换成你喜欢的粤菜师傅?”

李岩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她挺好的。”

“那就好。”

陆驿南勉强笑了下,“我带你去洗澡吧?洗完我想抱着你睡觉。”

李岩转开脸:“是你要洗。”

陆驿南装作没听懂:“一起洗吧。”

“套在卧室。”

陆驿南顿住,嘴角笑意凝在那一刻。

隔了很久,他轻声说:“我不是想跟你做那种事,我只是想和你……待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口干舌燥,连解释都带着乞求的味道。

李岩没再说什么,任由陆驿南拉着他往浴室走。

浴室里雾气氤氲。

李岩自己动手脱了衣服,步子慢,却一丝不乱。

陆驿南站在旁边,看着他背后细密的痕迹,还有腰侧那些泛白又新生的旧伤,喉结不住地滚动。

他迟疑了一下,脱了衣服,跟着进去。

水温不烫,落在身上刚刚好。

他倒了一些沐浴乳,蹲下身帮李岩搓洗。

当指尖触到李岩左侧肋骨下方的一块红痕时,他停住了。

“……这还疼吗?”

李岩没回答。

陆驿南却像抓住了最后一点触碰的机会,顺着那道伤痕一点点往下。

他跪下来,把额头抵在李岩的小腹处。

贴的很近,像要感受什么,又像在弥补从未兑现过的悔意。

等他贴了许久,李岩想伸手想推开他时,陆驿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爸爸在这。”

空气霎时僵住。

李岩看着他,目光漠然:“里面没东西了。”

陆驿南抬头,眼圈泛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

“但我总觉得……他没走远。”

他又把头贴了回去,声音闷在雾气中,几不可闻:“你受过的苦,我都会帮你要回来。”

“李岩……”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李岩没说话。

他转过头,恰好看见地上陆驿南脱下的黑衬衫,袖口被蒸汽浸湿,那些没处理干净的伤渍重新渗了出来,一片红得刺眼。

那血味又重了些。

他心里泛起一点点恶心,不是生理的,而是情绪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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