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等陆驿南离开病房之后,李岩重新闭上了眼。

病房的风安静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一道道走廊、门槛、折叠窗帘,最后落在他眼皮上,微微颤动。

昏迷这两天,他一度以为自己快死了。

那些梦从记忆的缝隙里漏出来,化作黏稠的水渍,流遍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下面是个漆黑的深渊,他一直往下坠,坠了很久,久到快触底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李岩说不清那是幻觉,还是潜意识里最后的执念。

他记得自己下意识张了口,想问她——当年为什么把他丢下?

可真正醒来,思绪缓缓归位,他反而不想知道答案了。

就算她认错,又能怎么样?

这世界最虚无的就是在将死之人面前自省,像念悼词给活着的人听一样无用。

一个人要死了,别人便义正辞严地来一场“痛心疾首”的临终关怀,以此在悔恨面前获得一种“人性还在”的慰藉,好让自己在余生里不必背负良心。

“当时真的没办法”“你要原谅我”“我也很痛苦”“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这些话他此生已听过太多次。

对他来说,这些人在假意忏悔时都长着同一张脸。

李岩想,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床头灯发出一圈淡黄的光,屋里暖得过分,窗户却关得死死的,什么风也进不来。

另一边。

陆驿南刚结束一个长通话,屏幕还停留在助理发过来的资料上。

他本以为男人是沈辞川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穷亲戚,结果现实让他当场愣住。

那人不是别人,是李岩的母亲。

准确说,是李岩的“父亲”——但在李岩走丢之前,一直用女性面貌示人。

助理又贴心地发来了几张旧照片,陆驿南盯着那照片,脸色一点一点阴下来。

“操他妈的……”他低骂了一句。

当初他起了包养的心思时,因为急着跟李岩办事,只随便让人查了李岩在这个城市的活动轨迹。

谁他妈能想到一个表面逆来顺受的人背后,还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

现在想想,他简直错得离谱。

更可笑的是,他差点让李岩在濒死的时候,再次面对那个“亲人”。

陆驿南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立刻吩咐助理,给那男人一笔钱,就当是买断了他们的关系,以后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安排完这些,陆驿南站在医院天台,抽了一支烟。

他点火时手指还在抖。

一想到男人把人卖了又装模作样地回来要认亲,陆驿南心里就窝火得厉害,他很想揪着谁打一顿,只要是伤害李岩的人,他都巴不得让他们滚。

但那火没持续几分钟,就突然灭了。

——因为他想起自己。

他想起那间封闭的别墅,自己一场酒下肚,回家翻身上去时李岩蜷缩的背影。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装什么清高?”

“你自己不也会动?”

意识到这点,陆驿南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悔恨涌上来将他淹没。

等好不容易熬到探视时间。

陆驿南提前换好衣服,反复在门口斟酌要说的话。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我会对你好,我会弥补,我不会再犯……

可当他推门进去,看见李岩站在窗边,穿着病号服,风从细缝灌进来,把他衣角吹得微微发晃。

就像是随时会跳下去一样。

那一瞬间,陆驿南几乎心脏骤停。

他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忘了,直接几步冲上前去,挡在窗户前面,连语气都变了调:“你怎么起来了?再躺会休息一下好不好?”

李岩看他神情慌张,淡淡道:“我就想吹会风。”

陆驿南不放心,毫不犹豫地把窗户关上,又看见李岩光着脚,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不穿鞋?”

他把人抱起来送到床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袜子,一边半跪着给他穿,一边念叨:“你现在不能着凉,以后要看风景,得等我来了再抱你去。”

“我又不是瘫了。”李岩说。

“我知道,”陆驿南头都没抬,“只是我想这样照顾你。”

李岩忽然觉得好笑。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脸高傲的人,如今半跪在地上,任劳任怨地给自己穿袜子,连力道都控制得像生怕弄疼了他。

他猛地把脚抽回来,然后踩在了陆驿南肩膀上。

“陆驿南,”他说,“你怎么这么贱?”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清。

陆驿南怔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在夸我吗?”

李岩:“……”

他脚还没收回来,陆驿南已经握住他的脚踝,慢慢施力,让他更稳地踩在自己肩膀上。

“对不起,李岩,是我害你这么痛苦。”

“所以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李岩也笑:“那你去死吧。”

陆驿南点头,眼里没有丝毫迟疑:“可以。”

他看着李岩,认真道:“等你好了。”

作者的话:关于为什么要装扮成女性,甚至连李岩都瞒着,等到番外就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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