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疗效比预期的好。

李岩体温逐渐稳定,体征也恢复得快,连医生都说他是少见的高配合度病人。

陆驿南每天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经常陪他说话,李岩虽不多言,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彻底闭口。他会接话,也会点头,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叫一声“陆驿南”,哪怕只是为了让他递水。

这些细节让陆驿南心情格外好。

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他相信,只要李岩愿意配合治疗,就一定能慢慢好起来——那之后,他会一辈子补偿他,带他远离那些灰暗。

直到那天,心理科查尔医生来访,一切才变了味。

这是一项例行的心理评估流程,每位重症患者在疗效初见起色后都会被安排一次。

陆驿南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查尔就面色凝重地从病房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请您来一趟办公室,有些事情想单独谈谈。”

陆驿南跟了过去,一路上心里没由来地浮起一阵不安。

直到进门、落座,查尔没急着说话,只是慢慢翻开手里的诊断记录,最后定格在某一页上,问道:

“李先生…….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创伤?”

陆驿南皱眉:“什么意思?”

查尔缓缓地说:“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

陆驿南没有立刻作声,眼神却变得锐利了些。

查尔意识到这位资助人的不悦,连忙找补:“我不是说安静有什么问题,只是……李的状态更偏向于麻木。就像一段被强行截断的胶片,镜头停在了他痛苦的那一秒,一直停着,没有后续。”

“……”

陆驿南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低声说:“他以前……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

他没有细讲。

但这句话就够了。

查尔点了点头,脸色平静下来:“那就说得通了。”

“遭受过重大心理打击但又无法正确释放情绪的人,他们不会哭,也不会闹。他们会像李现在这样安静,平静得让人误以为他们走出来了。但其实……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拿来对抗痛苦,哪里还有余力对外界做出反应?”

陆驿南瞬间像被什么攫住了喉咙,久久说不出话。

他努力压着混乱的思绪,艰难开口:“你是说,他一直……都没走出来?”

查尔点头:“是的。他现在的状态是进入了’无感区’。”

这句话一落,陆驿南感觉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

他下意识去回想李岩的样子——

李岩从一开始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被他强迫之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地躺着,吃完饭继续去弹琴。

后来送他去裴行止那里,他也是,收拾行李时一句话都没多说。

再到后来无数次的争吵、折磨,他也从未真正发火。

那时的他,还觉得李岩这样很“无趣”,不值得投入什么感情。

查尔继续说着:“李的情绪目前来看非常平稳,但那是外壳。内里依旧在承受着压力,只是我们看不见。”

陆驿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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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整颗心像被尖锐的钩子钩住,缓慢地往外拉扯——

钝痛,持续,不死不休。

他以为李岩性格本就如此,从不在乎什么,也不计较什么。他曾经还厌恶过李岩的“洒脱”,认为那是一种无情。

结果今天才知道,李岩不是洒脱,是太痛苦,痛苦到只能麻木地活着?

意识到这点,陆驿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低头,后知后觉的悔意和自责几乎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查尔看出他脸色极难看,试图安抚:“如果您也在遭受某种情绪上的折磨,也许可以考虑去告解——在我们的文化里,向神述说是疗愈的开始。”

陆驿南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

“……什么神?”

查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抱歉……我忘了您那边有不同的信仰……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找个倾诉的出口,也能帮助您稳定心态。”

“在陪伴患者时,这很重要……”

话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陆驿南直接一脚踹翻了查尔面前的书桌,眼神森冷到极致:

“我告诉你,再敢说这种屁话,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

查尔脸色一变,刚要叫人,陆驿南已甩门而去。

他快步走在走廊里,所有窗户都关着,但他觉得风透着什么,吹进骨头里都冷。

迟到的悔恨和自责全堆在心口,浓到要溢出来。直到走到病房门前,他才强迫自己调整了呼吸,慢慢地、很轻地推门进去。

李岩正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白色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层虚虚的金色。

圣洁得像天使。

陆驿南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彻底熄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缓慢而沉重,最后在他面前跪下,抱住了他。

李岩没说话,也没有移开,只继续翻着书,任由他抱着。

陆驿南回味查尔的那些话,心里冷笑:什么狗屁医生,他不需要什么信仰——

李岩就是他的信仰。

他所有的罪与悔,都归于他。

如果要忏悔,他也只会对着李岩。

这么想着,陆驿南在他腰侧贴了很久,直到情绪像退潮一样褪去,他才慢慢抬头,看着那张被光晕笼罩的侧脸,忽然非常认真地开口:

“李岩,我爱你。”

李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很平静地说:“嗯。”

没有起伏。

却像扔进湖心的一粒石子,在陆驿南心里激起滔天巨浪。

他紧紧抱住李岩,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沉默着,抱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这是回应,是从地狱里赦免他的信号。

后来很久,陆驿南都记得那一刻的幸福感。

他沉溺其中,没有察觉李岩喝药时那些支开他的要求,更没察觉李岩在疗程初见成效后愈发沉默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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