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初鸣其声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名为“归墟海眼”的绝地任务中。

此地法则残缺混乱,形成独特的“无灵绝域”。灵气荡然无存,更有诡异的“法则沉压”——任何神通法力一经施展,必遭周遭混乱法则疯狂反噬。

江珩所在的探查小队,不慎触动乱流,被困于一处巨大的、宛如琉璃铸就的透明岩窟。

队友们尝试了所有方法:飞剑斩击,只在琉璃壁上留下浅淡白痕,反震之力却让御剑者吐血;法宝自爆,光华瞬间便被“沉压”吞噬湮灭,了无痕迹;甚至一位精擅肉身的体修,全力一拳轰出,反将自己的臂骨震出裂痕。

灵力飞速消耗,丹药形同虚设,体力濒临耗尽。

这岩窟,仿佛一个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囚笼,专门为封印他们这些“修行者”而存在。

江珩背靠冰冷的琉璃壁,因灵力枯竭与“沉压”侵蚀,脸色苍白。他没有理会那些徒劳的尝试,只是静静看着岩壁。

在“万物协律”的感知视野下,这看似浑然一体的琉璃壁,并非铁板一块。

而是一团被写定的因果篆。

他闭上眼,将神念如游丝般探入其中。

嘈杂。尖锐。无数被摔碎的天地律令在其中横冲直撞。

而他做的,是改写。

神念如笔,以那微末的、从因果蛛借来的一丝命运权柄为墨,在琉璃壁的信息底层刻下了一个指令——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法则本身在呻吟的颤鸣。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坚实无比、吞噬一切攻击的琉璃壁面上,大约尺许见方的区域,色泽骤然从透明晶质崩解为浑浊的金黄,紧接着——

哗啦。

一捧干燥、细腻、仿佛从无尽荒漠深处捧来的流沙,从那完美的琉璃表面倾泻而下,落在灵玉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无比真实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股迥异于岩窟内死寂沉压的、属于外界流动的“气息”,从那短暂存在的缺口涌入。

一息。

仅仅一息。

混乱法则如饿兽反扑,瞬间将那行被强行嵌入的指令撕碎、覆盖。缺口处琉璃再生,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不可冒犯。

但那捧流沙,依然静静堆在地上。

死寂。

所有队友都停下了徒劳的尝试,猛地扭头,看向依旧闭目靠墙、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嘴角挂着一道清晰血痕的江珩。

眼神如同看见了最不可名状的神迹。

不是撬开缝隙,而是彻底改写了这座法则之壁。

哪怕只有一尺见方,哪怕只有一息。

江珩缓缓睁开眼,对上众人震骇至极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

“方位已明,规律可循。下次,我们能出去。”

他收起所有心绪波动,开始默默计算方才的消耗与感知到的细节。但他的内心深处,一片寂静的狂澜正在涌动。

成功了。

【万物协律】之道,于此绝灵死地,初鸣其声。

——

这些年中,江珩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宁渊。

在归墟海眼一事传出后,江珩之名一夕之间名动四方。

琉璃法则壁,曾困死过真仙。它在混乱法则中自我修复、无限坚固,是归墟海眼最无解的陷阱之一。

而江珩,以炼虚之身,将它变成了沙。

一尺见方。一息。

但够了。

此后,邀约的请柬如雪片般飞来。那些往日与天衍宗并无深交的古老世家、隐世洞天,言辞间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珩一概以闭关推拒。

唯有一封以古巫文写就、署名为“巫神族大祭司”的玉函,在他案头静置三日,未被驳回。

三日后,他启程赴南荒域。

——

巫神族的迎客规格,比预想中更高。

祭坛高耸,篝火映天。前来接引的长老须发皆白,看向江珩的目光满是惊艳与敬畏,连声说着“贵客临门,神兆应验”之类的恭维话。

江珩微微颔首,随他穿过重重藤萝掩映的石径。

江珩被引入祭祀大殿时,殿中正举行某种仪式。

兽骨为饰的巫者环立,击缶而歌,声调苍凉悠远。殿中央高台上,数十名少年男女跪伏于地,皆着素白祭袍,低垂头颅,静默如待宰的羔羊。

“这些是……”

“祭品。”引路的巫者轻笑,语焉不详,“远方贵客若有意,可择一带回。这是我族的待客之道。”

江珩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颤抖的脊背,没有说话。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

队列末端,一个少年微微抬起头。

黑肤,银瞳。在这群深目高鼻的巫族祭品中并不突兀。

可那眼神。

清澈的、惊惶的、仿佛受惊小鹿般无辜的眼神。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眼睫轻轻一颤,掠过一道极快、极熟悉的——狡黠笑意。

江珩瞳孔骤缩。

三息死寂。

他转向身侧的巫者,面色平静如常:“那个。”

他抬手指向队列末端的少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我要了。”

巫者面露了然,笑意促狭。

“贵客好眼光。”他挥手示意执事将少年带出队列,又取过一只雕花木匣,双手奉上,“此乃族中为远客备下的小玩意儿,或可助兴。”

江珩接过,掀开一道缝。

只一眼。

禁灵锁链。鲛尾软鞭。玉石口塞。赤金夹。还有一条通体莹润、尾端缀着细小银铃的——鲛人尾鳍炼制的饰物。

他“啪”地合上匣盖,面无表情收入储物戒。

“……多谢。”

巫者笑意更深,躬身退下。

——

客舍门扉合拢。

隔音结界无声铺开,将殿宇笙歌与外域夜色尽数隔绝。

江珩背对门口,将锦盒搁在案上。

身后,那少年——或者说,伪装成少年的宁渊——还维持着那副怯懦姿态,低头垂眸,安静地立在门边。

江珩没有转身。

寂静在室内蔓延,沉得像铅。

然后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撞破沉寂——宁渊已欺身而上,从背后一把将他箍进怀里,手臂勒得死紧,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江珩。”

那声音嘶哑,闷在他后颈,滚烫的气息扑在皮肤上。

“江珩。江珩。”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一声声唤他名字,像在确认他还真实地存在于自己触手可及之处。

江珩没有动。

宁渊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贪婪地嗅着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冷气息。

数千多个日夜,他独自穿行在那些没有江珩的绝境里,有时候连思念都是奢侈——因为稍一分神,就是身死道消。

此刻人就在怀里,温热、鲜活、真实。

江珩终于转身。

看到宁渊那揭开伪装后,那张剑眉入鬓、轮廓凌厉的真容。

三年未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锋利,可那双眼睛望向江珩时,依旧盛满了浓稠得化不开的、近乎贪婪的缱绻。

宁渊抬眸望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先被江珩掐住了下颌。

“解释。”江珩道,声音冷得掉冰碴。

“想你了。”宁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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