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勉强是个人

此后数年,江珩再未见过宁渊。

巫神族一别,那人将巫族传承拓了一份留给他,自己携着真本消失在茫茫云海。临别时笑着说“很快回来”,语气轻快。

江珩信了。

他太忙。万物协律初成,推演、完善、传授,占据他所有时辰。他入秘境、探绝地,将那些曾困死真仙的天险,一道一道拆解成玉简上的推演手稿。

天衍宗为他单开一脉,命名为“协律院”,追随者日众。

他的修为稳步逼近仙帝门槛,真实实力已深不可测。

而宁渊的消息,渐如秋日蝉鸣,一日稀过一日。

起初尚有。

今岁是株幽昙仙草,封在寒玉匣中,附笺只有两字:“予你”。

明岁是一枚留影玉简,神识探入,那人倚在不知名山巅,鬓发被风吹乱,朝他欠欠地笑了一下。没有只言片语,笑完玉简便暗了。

江珩将那枚玉简收进匣底,面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笺也短了,物也薄了。

三年。十年。三十年。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聒噪的、肉麻的、欠收拾的情话,再未出现在他案头。

江珩照常闭关、讲学、推演法则。协律院的灯火夜夜燃至天明,弟子们说江师治学极严,一丝不苟。

无人知晓,他会在万籁俱寂时,将神魂沉入彼此契约的深处。

那里,属于宁渊的搏动仍在。

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沉。像沉入深海之底的锚,像坠向无光之渊的石。

他触不到,拉不回。

只能感知它一下、一下,缓慢地、固执地跳着。

某日。

江珩正在协律院讲授“信息底层重构”的第范式,窗外暮色四合。他讲到一半,忽然顿住。

堂下弟子屏息等候。

江珩垂眸,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指尖。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方才分明感到——契约另一端,那搏动了数十年的锚,剧烈地偏荡了一下。

像将沉之舟最后的倾覆。

“今日到此。”

他收袖,起身,步入夜色。

无人敢问。

——

北溟洲,葬仙绝地。

此地万里冰封,不见日月。天穹永远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像要塌下来。

天道在此地剥落了所有温和的伪装。

法则赤裸如刃,每踏一步,皆有反噬如钝刀剐骨。

江珩没有放缓脚步。他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上。

然后他看见了。

天地之间悬着一座刑台。

那些从苍穹垂落下来的锁链,一道道,一根根,贯穿了刑台上疑似人形的躯体。锁骨。脊骨。腕骨。踝骨。还有眉心。

锁链没有实体,是命轨织成的因果之丝。它们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从那躯体里抽取出什么——生机,命数,乃至存在过的痕迹。

江珩站住了。

那是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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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算是。

他周身的血肉几乎已被抽干。干瘪的皮肤贴着骨骼,像一件洗过太多次、缩水变形的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架子上。

双臂、双腿、躯干,到处是深深凹陷的创口,从里面探出的不是血肉,是隐约搏动的、比发丝还细的血管与经络。

它们在冰寒的空气里微弱颤抖,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他佝偻着,像一只耗子。贯穿脊椎的那道锁链将他整个人拉成一张濒临崩断的弓,脊骨几乎要从背部戳出来。

他低着头。不是不想抬,是抬不起来。

眼眶处是两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是灼烧后凝结的血痂,一层覆一层,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伤。耳孔凝着黑紫的血块,凝固了,又被新渗出的血浸润。

他看不见。

听不见。

感知被天道剥夺殆尽。

可他的双手仍在动。

他以残存的骨骼为笔,以腕间血管里渗出的鲜血为墨,一笔一划,在虚空中刻写什么。那符文歪歪扭扭,几不成形,却始终没有断。

江珩终于动了。

他迈出一步。冰层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刑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那对焦黑的眼窝,本能地转向声音来处。他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动作太过急切,以至扯动了贯穿锁骨的锁链,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躲。

他用仅剩的力气蜷缩起来,把残破的身体往锁链阴影里藏。佝偻的脊背弓得更深,几乎要将自己折叠成看不见的一团。

那双仍在滴血的、露出白骨的手,颤巍巍地想遮掩什么——遮掩空荡的眼窝,遮掩丑陋的创口,遮掩这具不人不鬼的残骸。

然后他感到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背上。

是江珩的手指。

那指尖极轻极轻地覆在他手背仅存的那片皮肤上,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幼兽。力道几乎不存在,可宁渊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痛。

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

“江……”

他艰难地抬起脸,盲目地朝向那个方向。眼眶只有干涸血痂覆着空洞的凹陷,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是谁。

江珩没有应。

江珩捧着宁渊的脸,像捧着一盏将熄的、世间仅余的烛火。

“……谁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那声音低哑,像被砂石碾过千万遍。

宁渊怔住。

他张了张口。

想说:我没事,皮肉伤,很快就好。

想说:你来了,我就不会死。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灌了铅,所有逞强的话语都堵在那里,化作一阵难以抑制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战栗。

他终究是抬手,摸索着覆上江珩的手背。

他的指尖没有皮肉,只有冰冷的、裸露的指骨。

“……不疼。”他说。

声音很轻。

“真的。你来了,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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