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处暑已过, 天气渐凉,日光温热,偶尔凉风吹来, 得到片刻清爽。

妙仁堂后院一处清净处,宋清野斜倚在一棵老榕树下,她内里一件单衣白衫, 外面仍旧套着她的玄色赤纹的束身武服。楚辞云的衣物她穿着大了点,便将里面的衫子折起来藏住。

和往常一样高束起的马尾,侧身靠树, 秀丽黑发便时不时与树干相碰。

武服衣摆在大腿两边分岔开,与上衣同色紧身长裤包裹着她笔直细长的两条腿,革制长靴裹着小腿到膝盖, 腿部肌肉线条流利, 细瘦却有力量感。

这是她一贯的装着,潇洒利落。

宋清野正垂眸看着靴边两只打架的蚂蚱,它们打得正欢,她靴底却滚了一块细石子过去。

石子压到一只蚂蚱的腿,它走不了, 待在原地,而另一只则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矫健的双腿往后跳开, 躲过一劫。

宋清野便又滚了一个石子过去,踢向那只机警性强的蚂蚱。

蚂蚱没被唬住,石子飞来,它敏捷一跳, 知道惹不起人,便扑闪着绿色翅膀飞走了。将那只走不了的小蚂蚱留在原地。

宋清野没再踢石子, 反倒抬脚蹭了蹭它,直将它吓得拖着伤腿往旁边跳。

宋清野笑了笑。

脚追随着它,跳到哪跟到哪,直将它的潜能逼出,原地起飞,失去平衡一斜一斜地逃走了。

院子中央,楚辞云一身素色长衫,身姿颀秀,在打拳。

练的是道家的龙华拳术。

但见他招式无一错处,毫不拖泥带水,身手利落干脆,外行人看了会觉得他这套拳法已练得炉火纯青,而像宋清野这般的练家子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好坏。

空有架势,拳法轻浮,行而风不动,出拳而无波。没有内力供他驱使,这套拳法与舞步无异。

忽而宋清野脚踢树根,随手折了根树枝,向他掠身而去。

她袭来时,楚辞云下意识催动内力做挡,却和昨日尝试过的一样,什么都引不起来。

被她逼退一步,右肩吃痛。

宋清野没有下狠手,实实在在地与他对打起来。

论招式、速度楚辞云尚且跟得上她,若只防守他也可以与她过上百招,可此刻他却不断催动内力,用身体抗住她的攻击。

却是无用功,接连几次下来,他面色逐渐苍白,宋清野见势就收,提气退后几步,淡看向他。

楚辞云接连后退,捂着痛处往后跌坐。

他眼中露着无奈,仰面看她,脸颊两侧汗水不断,“还是不行。”

宋清野不咸不淡勾了勾唇,心道,行才怪了。

若是他能重续经脉再次习武,还至于被追杀坠崖吗?

但她弯腰递给他手,微弯眸,“再试试,还是不行的话我们就去找大夫看看,医者不自医,你该懂这道理吧?”

楚辞云将手递到她温热掌心,心底一切阴霾瞬间风吹云散。

他起身拍了拍衣裳沾上的灰,笑看着她:“那就听姐姐的,找大夫看看。”



楚辞云找的是当初救他的老大夫,虽然贪财了点,医术却是医馆最好的。

老大夫有独自的看诊屋,时候还早,医馆刚刚开门,他这边还没有病人,楚辞云正好插空。

老大夫给他把脉,边摸着自己花白的长须,皱了皱眉,声音浑厚:“小子,你刚刚说哪里出问题?”

“你脉象虽沉弱,却没有中毒的迹象,半个月前的伤也好了五六成,还有什么问题?”

老人的声音大得宋清野都往旁边躲。

楚辞云却仍旧一脸温和:“内力。”

老大夫:“哈?内力?没有啊。”

楚辞云笑着温声:“就是想请您看看,为什么我没办法积蓄内力。”

“哦。”老大夫听懂了,他坐直身往椅背一靠,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请老朽动针,二十文钱。”

楚辞云:“那我坐诊的日子再延长一个月罢。”

老大夫摆手:“你小子都快延了一年时间了,先前就算了,现在……”老头斜眼觑了觑一旁的宋清野,“可有人来赎你咯。”

楚辞云干笑一声,其实他并非没钱,只是这些钱还有用处。

他尴尬地看向宋清野:“娘子,可否借我二十文钱?”

宋清野从钱袋子中掏了一锭银抛给他,看向老大夫:“这钱,够赎他了吧?”

老大夫看到银子便两眼发光,从楚辞云手中夺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道:“够!够的!”

他态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伸手朝楚辞云作请:“郎君,走吧,去里面施针看看。”

半个时辰后。

老大夫拂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收好针包出来。

宋清野正翘着腿坐在外面等待。

老大夫将针包放在案桌上,“娘子,这小子的筋脉……”

宋清野打断他:“我知道。”

楚辞云还在里屋穿衣服。

她走近老大夫,又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低声:“告诉他可治,开一些补身子的药就好。”

老大夫不太理解地看向她,“这……?”

宋清野点了点银两,淡声:“照做。”

她眼神凌厉冷漠,逼得老大夫不敢直视,“老朽就没见过像他这般抗造的人。”

“他筋骨那破损程度啊,能活着,还活得现在这般好,也真是个奇事儿。”

宋清野眉目微动。

老大夫边说边斜觑着桌上银两,悄悄探手过去拿。

“唉,不过姑娘如此为他着想,老朽感动啊,就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事吧!”

宋清野静看着他自说自话,直到他收下钱,才迈开腿往里屋走去。

里屋中楚辞云正整理腰封,见她进来,怔愣了一下,背过身去,“娘子,不,不是让你先回去了吗?”

宋清野走到他身后,“等下就走。”

她很自然地帮他顺好衣衫褶皱,手摸着他背部衣衫,“中午不用等我,我有事出去一趟。”

楚辞云应了一声好,刚想问她去做什么。宋清野却突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楚辞云怔愣住。

随后牵起她环在腰前的手,温与热相贴,“怎么了?”

宋清野将侧脸贴着他后背,没答话,闭着眼睛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他身上热意很足,隔着后背都能感受到心脏的搏动,鼻间嗅不到以往的幽香,只有皂角香味与淡淡的汗味交杂,不算难闻。抱着他时总是安心的。

楚辞云没听到她答话,觉得反常,便又问:“是不是大夫说治不好?没事,你别担心。武功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宋清野睁开眸子,摇了摇脑袋,什么也没说。

只是因为那老头的话,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也不过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死。

她不愿说,又静了一会儿后,楚辞云便没再过问,安静地让她抱着。

远处的窗棂随风摇晃,摇摇晃晃却没有声响,风也很安静。他们谁也没说话,热切却又沉默地感受着彼此。

良久宋清野松开他,淡道:“好好吃药,我走了。”

腰间的手突然抽出,她非常干脆地转身就走,楚辞云还没反应过来,怔愣转身,只见她潇洒背影。

楚辞云:“……好。”



宋清野先回旅舍取回自己的东西,再寻了一家铁匠铺打铁铸剑,然后便出了城,只身进山。

她一路走来都有做记号,只是这次找到了楚辞云,要做的记号自然会不同一些,好提醒慕风他们注意。

待重新做好记号,已是日升林上,正阳高照。

山间野味多,她烤鱼填饱肚子的同时顺带抓了一只野兔,后在山间睡了一觉,回到小山城时已是傍晚。

回到小破院,宋清野一手拎着野兔一手推开屋门,见院门没开,进去发现里面没人,桌上也没有药包,便知道楚辞云还没回来过。

宋清野不信邪地又去灶房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他今天买的菜。

才心道,可能是他今日太忙了。

便没多在意,在灶房里找来一个木笼子,将野白兔关到里面后烧起火来。

开灶烧水煮饭,她其实不怎么清楚流程,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水,接着将一大碗米倒进去,最后盖上锅盖。一气呵成。

天色渐暗,屋里已经黑得不见五指,宋清野从火势正盛的灶台炕下抽了一根燃着火的木柴,借着火光在屋中墙柜里找到了蜡烛,并将它点燃。

宋清野不知道米饭蒸多久才能熟,隔一会儿便打开盖子看一下。热腾腾的水汽猛一下出来,将她的脸熏得红彤彤的。

待锅中透明的水变白,米粒慢慢膨胀浮上来时,她找来筷子戳了几下,触感较有实质,应该是快好的样子。

但她夹了几粒米塞嘴里嚼了嚼,却发现米粒还是生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还是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看见成果。

直到锅中有烧焦的味道传出,她吃到的还是生饭粒,她便知道自己搞砸了。

亏她废了这么长时间。宋清野烦躁地折断了还烧着的柴火,搬板凳到外面坐着吹风,看月亮。

星星都已经出来了,晚上更凉了点。可楚辞云依旧没有回来。

宋清野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待凉风将她的热意吹静,脑子清醒了点,她才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楚辞云,不可能这么晚还不回来。

宋清野一个激灵站起身,打了个寒战,脸绷得死紧,立刻回到屋中提上砍刀,出去寻人。

小山城到了晚上变得格外安静,唯一能做光源的是两侧街边的商铺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宋清野一手拿火把一手扛刀,停在妙仁堂门口。

妙仁堂已闭馆。

她面上情绪不显,宋清野沉默地来到医馆后门,敲了几下,许是没人听到,她在原地静了几息后,猛然一脚将门踹开,这才将人都惊了出来。

“谁啊谁啊!”

“这么大动静干什么啊!”

院里的人出来开门,却只见一个脸色沉冷、肩抗砍刀的娘子站在门口。木门板已被踹坏,最后一个合页勾着门框摇摇欲坠。

那娘子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差点让人以为她手上火把是鬼火。

应门的人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畏畏缩缩问:“你,你谁啊。”

宋清野动了动唇:“神医呢?”

“啊?”

宋清野垂眸,踢了踢脚下的木制门槛,淡道:“神,医,在哪?”

那人方如梦中惊醒,肩膀颤了一下,方回答:“哦!你,你说神医呀,他今日下午提前走了,说要早点回去陪他夫人。”

宋清野眉头微抖,手指扣着木门框硬生生被她掰下一块残零的木头来,指甲有血丝渗出。

那人被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木头落地,带起一堆细碎如粉的木屑,没发出什么声响。宋清野沉默地转身离开。

徒留那人在院中缓了好一会神,才将坏掉的木门掩耳盗铃般关上。

山城不大,却也不小,宋清野只能先从妙仁堂附近找起。

越是慌乱的时候越要冷静,她深知这个道理。

直到越走越偏僻,听到一些沉闷的声响,淡淡的血腥味漫延至鼻尖时,她握着刀的手臂微微颤抖,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死紧。

她很确定这个小山城是安全的。

越往那处破旧的木屋里走时,宋清野五感已经出了差错,听不太清里面什么声音,月亮的光黄金色,她眼里的世界便也晕上了一层旧金颜色。

屋里的声音很吵,应该有很多人。

宋清野上前,轻轻推开木屋。

里面那句“这真是个极品,杀了他之前让哥几个先玩玩?”刺痛了她耳膜。

同时她手上火把的光亮也吸引了屋里人的注意。

“是谁!?”

宋清野鼻尖微动,蓦地将火把往地上一扔,顷刻间地上亮起一片火光,而且火舌竟然在以飞快的速度燃烧,地上的煤油怎么分布的,火舌便是如何移动,一圈圈蓝色焰火卷起,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啊!起,起火了!”

火势愈演愈烈,直接烧向屋中的干草和柴薪。

明晃晃的火光烧得整间屋子热起来,而角落中躺着的那个蜷缩身影却像失去意识般没有动静。宋清野看到他身侧的血迹后,顿觉如坠冰窖,任屋内滔天热意,她手脚冰凉至极,浑身凉透了。

屋中众人都快被这突然的火势吓傻了。

皆怔愣地看向立在屋门口的女子。

蓦地,有人反应过来,大喊,“着火了!傻愣着干嘛!快逃啊!!!”

宋清野缓慢地握紧手中刀柄,淡漠的目光移向扑来的人,抬起手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捅,出现了今夜第一个死人。

温热的血沿着刀刃从男人的心脏溅出来,周围的声音很吵闹,她耳边嗡嗡地,什么都听不清。

宋清野踢倒刀下尸体,靴底压上他的心脏,不知她用了多少力道,只听得骨头断裂的声音,黏稠的血液嘭地一声喷出。

“杀,杀人了!!”

“她杀了咱们弟兄,上,上啊!”

“一起上,怕什么!”

此刻于宋清野,入目皆是血色。

屋内所有还站着的人,对她而言与死人无异。

刀刃之锋利,直将人手足砍断,头颅落地,鲜血喷洒到她脸上,而她眼都不眨一下。

“娘子!哦不,是女侠!女侠,我,我们无冤无仇,何必下此杀手?”可却没给那人再向她求饶的机会,已被人一刀从腰部劈下。

腰斩。

宋清野踢开他仍在喊痛却已分离的上半身,刀刃已卷。

屋内火光冲天,有人趁乱从门口逃了出去,眼见熊熊烈火烧至角落,宋清野跨过脚下尸体,大步走向那个已然昏迷的人。

她指尖颤抖着搭上他肩膀时,宋清野深吸一口气,却闭上了眼。

她突然生了害怕,不敢面对。直到将这人正面翻过来,她才缓缓睁眼。

火舌卷至此,照映着他们彼此的面容。

楚辞云双眸紧闭,唇色发白,容颜却在焰火映衬下更加昳丽。

妖魅的色彩。

宋清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下唇被咬出血也没有知觉。

她手指缓慢地移向他颈边,皮肤温热,脉搏一下下应指地跳动着。无一不在向她说明,他还活着,别怕,他不会出事的。

宋清野眼睛微闪,指腹移向他唇边已经干涸的血,心里茫然麻木,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懂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安宁被打破,横遭此祸。

宋清野没有意识地帮楚辞云翻身过来,却忽地“咚”一声什么东西从他怀中掉在地上。

她眼眸僵硬地转了转,垂眸去看,发现是一个快要散开的蓝布包裹。

眼见蠢蠢欲动的火舌快要吞噬包裹,宋清野飞快地弯腰去捡。

可一碰到它,那早就被人扯得散乱的布袋子就散开了,零零碎碎很多东西掉在地上。

火焰燃上她的衣摆。

宋清野毫不在意,眼里只有那些滚落进火焰中、曾被楚辞云死死护着的东西:

糕饼、木簪、梳子、香膏……

都是他院子里原本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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