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正文完结
十日后, 北疆与大齐开战，战事胶着，大齐内忧外患, 乱如一盘散沙。
长公主欲兴兵而起，楚辞云私底下与她见了一面，一为劝她休兵, 二欲换回当初定亲的庚帖。
当初梁北乾忌惮长公主的十万大军，撕毁同盟，反将一军, 将谋反之罪尽数推在长公主身上，并抓捕宋舒妤威胁长公主投降，这才导致长公主真正起了谋逆野心, 势要与他斗争到底。
而宋舒妤却在楚辞云的暗中相助下逃至江南, 新帝当初还为这事发了好大一通火，杀了许多人。
因着这份救女之恩，长公主对楚辞云虽说不上喜欢，但也还算客气。
休兵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解除婚约一事上, 长公主也没有多为难。打仗要钱，楚辞云有钱，长公主便向他要了一笔可观的银钱, 换回了庚帖与聘书。
而幽州，因宋清野早有防备，北疆军队暂且没讨到好处。
其间莫听澜与楚辞云通过书信商议合作之事，楚辞云见他商量, 便知他动了合作的心思，楚辞云牵桥搭线的任务完成, 便做了甩手掌柜，让莫听澜直接与太子通信议事。
对于莫听澜来说这却是个难为的合作。
借兵一事非同小可，此兵一借，他便是公然与独孤琰以及北疆众数支持开战的大臣作对。
何况独孤琰还在替北疆冲锋在前，莫听澜若此时借兵与废太子，便是不顾自己国家的战事，将自己置于叛国不义的境地。
是故莫听澜始终保持观望态度。
战乱一月后，新帝亲自领兵北伐，镇压各州起义军，讨伐长公主。
与此同时楚辞云被新帝派来幽州，希望他能稳住幽州局势，新帝好将心思投入到讨伐长公主一事上。
—
那日大风雪，独孤琰时隔数日再次带兵袭击幽州城，宋清野本就严防死守，故应付自如，带兵出城抵御，重伤独孤琰，北疆军队落荒而逃。
宋清野见其败势，乘胜追击。
幽州城城墙修建得很高，易守难攻，只要城内兵粮充足，宋清野就有把握守住幽州。
可此时战乱已有一月，粮草见底，将士死伤殆尽，若再不击退北疆军队，幽州撑不了多久。
所以这种能杀掉独孤琰的机会，宋清野是断断不会放弃的。
北疆军逃，宋清野带着手下士兵一鼓作气，冲进大风雪中，直追独孤琰而去。
狂风卷着白雪在空中翻滚，人的视野受阻、行动不便，纷乱的马蹄声被风声遮掩，三步之外看不到士兵身影，宋清野骑行太快，不知不觉间便与士兵分开。
待她追上独孤琰，漫天羽箭突然而至，宋清野措手不及，肩上中了一箭，看着上前将她围住的士兵，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他们的埋伏中。
而独孤琰已经退到己军身后，挑衅道：“宋将军好身手，好胆量，这种天气也敢追上来，就不怕中计吗？”
大风雪天气，最宜使诈。宋清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陷阱，神色冷静非常。
而独孤琰擦了擦唇边的血，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禁不住仰头大笑，甚至拍掌庆贺，“也不枉我被你重伤一次了！哈哈哈，宋将军一定要喜欢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大礼啊！”此话落下，远处的敌兵拿弓箭对准了她。
宋清野退了一步。
独孤琰盯着她，神色瞬间变化，变得阴狠至极，他冷笑：“你杀了我那么多将士，今日也到你偿命的时候了！”
他手一挥，士兵得令，举刀冲上前围攻她。
宋清野眸色一冷，果断地折断了左肩处的箭支，握紧砍刀临阵杀敌。
而独孤琰就此后退到层层士兵之后，看着她陷入包围圈，难以逃脱。
他轻狂一笑，道：“放箭！！”
宋清野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滚到雪地中。
与此同时箭雨落下，她扛起刚才杀掉的一个士兵做肉盾。
风雪俱盛，独孤琰为了能看到她被虐杀的解恨场面，特意走近了一点。
溅出的鲜血洒落在雪片上，在蒙蒙大雪中依稀能看到一片血雾。
大雪不仅遮住了弓箭手的身影，也遮住了宋清野的身影，独孤琰伸手想要拨开雪雾，却是徒劳功，宋清野隐在白雾中，不见身影。
只能看到四周遍起的血雾弥散。
独孤琰没来由地心间发冷，听到士兵一声声惊呼尖叫倒地的声音，独孤琰不再敢搞出动静，生怕所在位置暴露。
“嗖！”
羽箭急掠而来，直射在独孤琰所骑的马蹄前方，惊得军马长鸣一声，独孤琰勒转马头就要逃跑。
“嗖嗖！”
箭声飒沓而来，接二连三的羽箭朝着独孤琰的方向射来，他毫不犹豫地挥起马鞭抽马屁股逃跑，与此同时还不忘回头去看，但见宋清野站在雪地中，她身上那套厚重的甲胄以及手中对着自己的弓箭所带来的震慑力足以让他忽视那些射穿她身体的那些箭支。
宋清野如寺庙中的沉重梵钟一般，沉稳地站在原处，丝毫不乱地从背上的箭篓中取出箭，一支支射向独孤琰的方向。
“驾！”独孤琰不再敢看她，生怕她是阎王索命，挥鞭离去。
宋清野看着他消失在苍茫白色中，微蹙起眉，嘴里的血再也含不住，全吐了出来。
箭篓已空，她跪倒在地，穿过盔甲射进她身体的箭支有数十支，而且箭头有异，她动一下便觉得筋肉剧痛，流血不止。
宋清野用最后的力气捡起地上的刀，将刀插进雪里。
她眸中逐渐失去了光华，握着刀柄闭上了眼。
—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程肆跟丢了宋清野，生怕身后的士兵都走失在这白茫茫一片雪中，吩咐士兵们抓着彼此的刀柄前进。
“将军！”
“宋将军！”
“宋清野！”
有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远处躺着的尸体，忙喊：“快看那！”
程肆闻声带着人跑到那处，发现是北疆兵的尸体，尸体脖子上的血已经冰凉，身下还压着一把弓箭，程肆心一凛，厉声道：“所有人听令！三人一组分散，寻找宋将军！”
程肆压低眉眼，拨开雪雾继续寻人。
一路上发现很多乱箭，以及被抹脖子的弓箭手，弓箭属于远距离兵器，程肆根据那些弓箭手的分布位置推测出被围攻人的所在，内心忐忑地往中间走去。
越往那个圆心去，他内心就越寒凉。
一路上的尸体，不是一场有预谋的剿杀是什么？
直到看到那雪地中跪着的身影，程肆内心所有的侥幸都全被现实击碎。
“宋，宋清野！”
程肆跑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自己，又飞快地爬起身来重心不稳地跑向她，跌跪在她身前。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身上的箭支，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扶她。
程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试图喊醒她，“宋清野？宋清野？……”
他将手指凑近她鼻间探了探，程肆霎时瞪大眼睛看向她苍白的脸，难以相信地后退了一步，他唇部发颤，喊道：“来…来人啊！”
—
楚辞云奉命来幽州前，先从内地调集了一批粮草，故迟了几日才到幽州。
军中某将领来南城门接他，顺带护送粮草进城。
“多谢参军四处周旋，为我们调来粮草，参军之恩，无异于是雨露甘霖、雪中送炭啊！”
楚辞云微笑，温声：“此乃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将领点头躬身，“是，是。”
“不知近况如何？”他这几日路程奔波，消息有延搁，虽每日都有与宋清野去信，但她的消息却已经断了几日。
“回参军，昨日刚打胜一仗。”
楚辞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紧接着将领却叹了一口气，哀声：“赢是赢了，只是……唉。”
楚辞云没来由地心一紧，“只是什么？”
“只是北疆人太狡猾，害我们损失一名大将。真是可怜了我们宋将军啊。”
楚辞云脸色一变，“你说谁？”
“就是我们军营中唯一的那个女将军，昨日她中了埋伏，数箭穿身，救回来时已经断气了，好在崔夫人送来一根百年人参，宋将军才险吊回一口气，哪成想北疆那群王八蛋，用的箭头竟是双钩的，您也知道要取双钩箭可是要受剜肉之痛的啊，取箭之凶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昨日那屋中的血水是一盆又一盆的出来，听说肠子都差点勾破了。看得我一个大男人都害怕。”
将领说着说着双手合十，向天道：“老天一定要保佑宋将军平安无事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将领喃喃自语，越走越远，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没了楚辞云的身影，他惊道：“诶？参军哪去了？”
将领转身去寻人，才见那身骨瘦削的郎君站在不远处，但见楚辞云脸色煞白，身子一晃，便站不住地往一旁倒去。
“郎君！”
“参军！”
慕风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郎君没事吧！”
楚辞云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他尽力压住脑中的晕眩，强撑起来道：“去找她。”
—
楚辞云赶到将军府时，屋外已围了一大群人，他们纷纷朝他行礼：“郎君。”
楚辞云推门进去，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脸色愈加苍白，一步步往床榻处走去。
“云儿。”
崔夫人正给宋清野更换额头上的热毛巾，便瞧见自家儿郎摇摇欲坠走来的身影。
崔夫人心里一疼，忙起身将他扶住，“云儿。”她靠在楚辞云肩上难受地哭了起来，“娘，娘对不起你。”
楚辞云怔怔看着床榻上宋清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行将就木的人他见过不少，她此刻的面色便与那些人的相差无几。
楚辞云拍了拍崔夫人，喉咙发涩，“阿娘，我看看她。”
屋内四角都烧着炭盆，很暖和，楚辞云将冰冷的手靠近炭盆热起来后，才将宋清野的手从被褥里挪出来。
她手臂缠着绷带，伤处早就渗出了血，楚辞云闭上眼，待眼中酸楚过去，才缓缓睁开，他指尖带颤地搭上她手腕。
脉搏微弱，手腕冰凉，是气息殆尽之相，他起身将她另一手也取出来，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结果。
楚辞云瞬间如坠冰窖。
这时林若婉端着药过来，见到他时还愣了一下，哀色难掩道：“师兄，该给将军喂药了。”
楚辞云将宋清野的手放回被褥，接过药碗，声音低到听不见，“我来。”
林若婉便站在一旁，与他说了说情况。
“师兄，宋将军中的箭头是双钩的，导致取箭时失血过多，情况更差一步，现在只靠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您说该怎么办啊。”
楚辞云将汤匙递到宋清野唇边，喂她喝进去，静了良久方问：“有没有发过烧？”他声音极轻。
林若婉摇头，“没有，宋将军的体温一直低于常值，而且四肢厥冷，一直是现在的样子。”
“醒过没？”
“昨日取箭时痛醒过一回，又晕了过去。”
楚辞云听到取箭二字手便抖了一下，汤药没喂进去，从宋清野脸颊流出来。
楚辞云抬袖去擦，又问：“可有试过附子？”
林若婉脸色一变，大惊：“师兄要用附子？那，那可是大毒之药啊。”
附子回阳救逆，若使用得当，有起死回生之效。
楚辞云思虑良久，只能放手一搏。
轻声道：“我见医书上有过类似的案例，试试吧。炮附子六钱、干姜、甘草、山萸肉各一两二，人参两钱，生龙骨牡蛎粉各六钱，按照我说的这些去煎水，然后加一点麝香，冲水分服。”
“这，这可行吗？”
楚辞云看着床榻上生气将尽的人，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弱声：“试试。”
—
死亡对于宋清野而言从来都不是可怕的。
她可以为了活下去而顽强地、拼命地抵抗，却也可以坦然地、从容地赴死。
只是在意识存留的时刻，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楚辞云的模样。
宋清野不怕死，只是怕他伤心。
她应是快死了。有一会儿她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全身都在痛，耳边声音嘈杂，人影混乱，什么都看不清，她意识支撑不过去，便再次陷入昏厥。
之后宋清野便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中，她浑身发冷，就像是赤着脚踩在冰面上，全身都冒着冷气。
她身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冷得只能蹲下身抱起自己。
过了好久，宋清野所处的黑暗天空上突然裂了一道缝、漏出一丝光来，得以让她看清所处的环境。
果真是赤脚踩在冰面上，而从冰面上看到的她的模样就像女鬼一般，脸色煞白，白色衣裙破烂。
宋清野却心静如水，抬眸望了望天光，站起身向那道光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天光越来越亮，冰面开始融化，逐渐出现裂缝。
宋清野每往前走多一步，裂缝就越来越大，她脚下是冒着冷气的冰面，冰面下是浅蓝色的湖。
她走了很久，终于有一丝光照在她身上，温热，且有力量。
宋清野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四肢开始回温。
脚下的冰面越来越薄，热意越却来越盛，宋清野开始向阳光奔跑，她提起裙摆向太阳奔跑！
她想要追寻这温热的、能带给她力量的事物！
突然，整个冰面被热意融化，宋清野脚下的冰面碎裂，失重感瞬间袭来，她掉进了湖里。
在湖面下，她看到了一双很温柔很明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日光带来的热意更能让她回温，里面的情绪千变万化，无奈、心疼、震惊、欢笑，她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
像是大地上开满了繁花一般，充满无限生机。
湖面瞬间变成花海，宋清野陷进了花海里。
—
宋清野慢慢睁开眼，入目的光并不刺眼，是她能适应的亮度。
她没有意识地盯着头顶的蓝色床帐，眼珠一动不动。
身体的感知能力逐渐回归，她这才感受到有人在她腰间上药。
宋清野抬眸往那个人看去。
他的手掌很热，正小心谨慎地给她缠好绷带，扶着她的腰，慢慢抽走她腰下垫着的软枕。
楚辞云抬眸，正要帮她整理衣衫，本是想看看她的脸，却猝不及防对上宋清野睁开的、平静的双眸。
楚辞云动作一顿，指尖捏着她衣襟不放。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作，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假的。
而宋清野却颇为不解地看着他静止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她想开口喊他，“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不来。
喉咙干得要死。
她便抬起手要抓他衣袖，没想到手臂也有伤，一动就痛，她被迫垂下手，只能朝他勉强地做出一个笑容，希望他放心。
楚辞云终于回过神来，将她衣带系好后立刻握住她手腕诊脉，脉象虽还沉弱，但已经平稳，他心底一直压着的石头才算放下。
楚辞云看向她，声音有些发涩，“要…喝水吗？”
宋清野疯狂闪眼睛。
他微笑了笑，温淡的神色在转身去拿水的有了些微变化。
楚辞云闭上眼睛，抬袖轻轻擦了擦眼，拿水给她时又恢复如常。
他用木勺喂她喝水，宋清野却一直盯着他看。
待她喝够了水，润过嗓子，才开口道：“楚辞云。”声音有些嘶哑。
他握着木勺的手一顿，轻声：“嗯？”
“楚辞云。”
“嗯。”
她变着声调叫唤：“楚辞云？”
“怎么了。”
宋清野手指往上勾，夹住了他的衣袖，她扯了扯他衣袖，继续念他的名字，“楚辞云……”
她一遍遍喊他名字，他便与她对视着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
他眼神太过温柔，像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汪洋，让宋清野都不好意思地侧开视线，不敢看他。
“我想听你说话。”宋清野小声说。
楚辞云握住她冰冷的手，热意传递过去，他温声：“为什么？”
“心里安定。”
他浅笑了下，双手将她右手裹住，慢慢搓热了，方道：“好。”
楚辞云跪在她榻下，温柔地望着她脸，随便想了些事，便温声细语地开了口：“最近天气不错，没有下雪，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等娘子能下床时应是它开得正盛的时候。阿婉在药房给你煎药，阿肆还在军中练兵，我阿娘昨日来看过你。”
他不急不慢：“你昏迷了半个月，身体各方面的反应比之前差是正常的，比如说言语困难，反应迟钝，手脚无力，都是正常的，只要这段时间养好身体就能恢复过来。”
“军队的事你也不用操心，粮草问题我已经解决，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宋清野微愣神，“我躺了半个月啊。”
楚辞云捏了捏她脸颊，“是，瘦了好多。”
宋清野侧脸看向他：“你日日陪着我？”
“嗯。”
“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楚辞云捂住她的嘴，微蹙眉，“你还好好活着，别说这个字。”
他垂下眼眸，低声：“我……我很担心你。当初就不该让你来幽州。”
“别啊。”宋清野摇着头，示意他拿开手，楚辞云便移开了手。
“你放心，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这般鲁莽了。”她打量起他的脸来，见他面色苍白无华，处处透着病态，不由道：“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像病人。”
楚辞云诧异抬眸，纤长睫毛闪呀闪，像翅膀受伤的蝴蝶，很好欺负的样子。
“你这半个月都做了什么？快给我细细说来。”
他忍不住笑了，勾着她小指玩，“皇帝派我来幽州督军，这半个月来在将军的府邸上蹭吃蹭喝，为了报答将军，这半月来尽心尽力照顾将军，不敢怠慢。”
宋清野捏了捏他手指，不满道：“别给我整这些虚的，都说了细细说来。”
“怎么个细法？”
“比如说，你今日上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说说嘛。就像你之前信里写的那样。”
楚辞云脸一热，虚咳了一声，声音淡了些，“嗯。近日不喜荤腥，多食清粥小菜，因天气严寒，一直蜷居府中，未曾出去。军中将领基本上见过，而最近几日事务清闲，无人登门拜访，故在娘子身侧照顾多一些。”
宋清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这样啊。你过来。”
楚辞云微凑近她。
“再过来一点。”
他便靠得更紧，鼻梁差一点就与她唇畔碰上。
宋清野贼兮兮一笑，微仰起脸，就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算是你照顾我的奖励！”
楚辞云身子一僵，对上她笑盈盈的眼，微启唇：“在下照顾了娘子半月有余，娘子这样奖励就想一笔勾销了？”
宋清野瞪大眼，“我还受着伤呢，你要，要做那事也得等我好了再说。”
楚辞云轻笑出声，“我没有……”
她忽地撑起身凑近他，眼神像审案一般锐利探究，她抿着唇道：“老实说，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偷偷亲过我？要是换你躺在这，我就把你的嘴亲烂。”
楚辞云吻她眼睛，轻笑，“没有，我没有。”
“我不信。”
宋清野被他吻得闭上了眼，温温热热舒服极了，忽而脸颊上落了一点冰凉，她正要睁眼去看，却被楚辞云捂住了眼。
他声音微颤，“别看。”
—
莫听澜意外地收到了楚辞云来信，加快了清理北疆内务的进程。
他在朝堂上站出来进谏，劝说独孤皇帝退兵，支持独孤琰的大臣纷纷站出来反对，有说他没有血性的，也有说他看不清局势的，更有说他亲近大齐的，莫听澜有理有据一一反驳，不给那群人挑错处的机会。
独孤皇帝见小儿子已经成长得能独当一面，甚是欣慰。
只是退兵一事，事关万民生计，纵是他再疼爱小儿子，也不能顺着他的意。
莫听澜劝说失败，下朝之后，他与父皇进一步讨论了休兵一事。
到底是战争能让北疆发展，还是和平更能长久。
到底是掠夺能让北疆百姓过上好的生活，还是授之以渔从根本上进步更能稳定。
在莫听澜陈析利弊、做出深远谋划与打感情牌的劝说下，独孤皇帝思虑了几日便开始倒戈，下令让独孤琰与大齐将领谈和退兵。
—
“你不是说独孤琰要退兵了吗？为什么今日又攻打过来？”
宋清野仍旧不能下床，靠着枕头半坐在榻上，楚辞云正给她喂药。
“娘子怎么想？”他一边将药勺递到她唇边。
宋清野觉着麻烦，喝了他那口药就抢过药碗咕噜咕噜全饮下去，苦药刺激得她面部表情失控，皱成一团，干呕了一声。
楚辞云忙拍着她背，帮她顺气，颇为无奈：“又没人与你争快，急什么？”
宋清野含住他递来的桂花糖，含糊道：“长痛不如短痛，苦死我了。”
宋清野擦了擦嘴，继续刚才的话题，“独孤琰违抗军令也要来战，想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楚辞云“嗯”了一声。
“不行，我得去看看情况，万一程肆防不住怎么办？”
她欲下床，却被楚辞云她拦住，“娘子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宋清野瞪他，“我哪里乱来了，不去看看你让我如何放心？”
他抱住她，轻声：“这里有我，北疆那边有三殿下，娘子不必担心。”
“这又是你们的谋划？”
楚辞云用手顺着她头发，笑道：“一报还一报，我给娘子报仇。”
突然外面响起一声剧烈的爆响，床榻都被震得晃动几下。
爆炸声没有停止，一下接一下。
宋清野不解地看向楚辞云。
他搂着她温声解释，“娘子可还记得多年前长安鬼市里见过的马六叔？”
宋清野摇头，“没印象。”
“他有做烟花的手艺，是以前战乱中逃亡出来的火药匠人，起初我见他有这种本事，有心请他与我家合作，便办了一个烟花工坊，后来我探出他的身份，就请他帮我做火药了。”
宋清野：“这种生意你也做？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
楚辞云被她逗乐了，捏她耳垂，“想什么呢，烟火生意肯定与官府报备过的。”
“那制作火药呢？”
“嗯，这个嘛，”他轻轻扬唇，“娘子现在后悔跟了我也来得及。”
宋清野眼珠子提溜一转，抬手反搂住他，“说什么呢，分明是你跟了我，可没其他路给你走。”
楚辞云笑着拱手：“那以后小生就多靠宋将军庇护了。”
她拍着胸脯：“那是自然。”
—
独孤琰收到退兵的指令后本就心存怨怼，加上下属挑唆，他一怒之下便决定与幽州军斗个你死我活，来个生死战，决出胜负。
程肆应兵出战，这一次有了火药加持，打败北疆军势如破竹，直杀他们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独孤琰再一次重伤而逃。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独孤琰成了被算计的那一个。
在他逃跑的必经之路上，莫听澜在前面设伏，拦住了他的去路。
同样是弓箭相对，独孤琰却成了那个插翅难逃的人。
“你对她做的事，我定要千倍百倍偿还与你，放箭！”
程肆赶到时，莫听澜只留了一个人头与他。
“听说他的人头能救你一命，就送给你了。”
—
独孤琰违抗皇命、擅自出兵、反战败身死，废太子成功借兵、扬旗起义、于冀州大战。
北疆三殿下借兵于大齐废太子一事引臣下非议，莫听澜处境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将万劫不复，可恨是楚辞云当真如他所言那般，作壁上观，在幽州与宋清野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不再管废太子之事。
而程肆随废太子前往冀州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陈列梁北乾当年栽赃诬陷、举兵谋反、贪赃枉法等罪行，引天下人愤恨不平。
前有长公主号召群雄，后有废太子名正言顺，且废太子有雄厚的北疆军力支持，天下义士自是更倾向于归顺废太子旗下。
新帝顺利北伐而上，于冀州与废太子大战，战败而退，废太子成功占据冀州。
大齐一时变成三方割据的局面。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不知不觉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到了百花齐放的季节。
宋清野还在养伤，楚辞云不想她太无聊，便在院子里做了一架秋千，无事的时候陪她荡秋千玩。
“后来呢？梁北乾怎么就死了？”
自幽州战乱结束后宋清野便甚少与外界联系，整日与楚辞云待在一起，不曾分离。
而就在刚刚，幽州官府突然颁布政令，新王登基，大赦天下，赋税减免，通知避讳。不到两年时间，大齐再一次经历改朝换代，新帝登基，昭告天下。
宋清野蜗居于幽州一隅，一直在养伤，对战况毫不知情，今日听得此事，故让楚辞云与她细细说来。
“当时冀州之乱，梁北乾元气大伤，返回长安。而回到宫中，除夕夜举办宫宴，前朝假意归顺的旧臣借此机会联手将他毒害，便死了。”
楚辞云推着秋千，待她落下时扶住，将一串葡萄递到她嘴边。
宋清野吃了一个，“你别想糊弄我，假意归顺的旧臣是哪些人，好歹是一个皇帝的死，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就这般风轻云淡？”
葡萄是无核的，不会特别甜，清爽甘甜，宋清野又仰起脸，朝他笑眯眯夸道：“这个好吃。”
他便将这一串给她，“好，娘子坐稳咯。”
“知道。”
秋千高高荡起，楚辞云温温润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死了便是死了。娘子也知道我与外界不多来往了，这些事哪是我想清楚就能清楚的？”
宋清野一手抓着扶绳，一边吃着葡萄，阳光暖洋洋得刚刚好，她笑：“大骗子！”
楚辞云站到后面，看着她背影，微微弯起眼，“还想不想听后面的事了？”
“你说呗！”
“后来嘛，后来就是大臣拥立现在的陛下登基，阿肆免于一死，北疆三殿下胜战而归，与大齐友好共处，互利互赢。”
“长公主呢？”
“长公主的势力尚未彻底清除，但也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宋清野忽而扬起手，回眸朝他喊道：“停停停，停下！”
楚辞云看着她随着秋千在空中晃的身影，心惊了一下，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怎么了？”
宋清野却从秋千上爬起，转身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凑近他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为何还能这般悠闲地待在幽州？”
楚辞云笑，“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了太子奔波一年之久，却在决胜负的时候选择退出？”
他微眯起眼，“这话是莫听澜与你说的？”
宋清野神色闪躲了一下，“咳咳，怎么会，是我想问你的。”
“哦——”楚辞云忽地搂住她腰凑近，“娘子又开始撒谎了。”
宋清野顺着他的力道靠近，在他唇畔亲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总是猜不到你的心思，也会怕的。”
搭在她腰上的手掌蓦地收紧，楚辞云仰起脸看她，因她这么一句话想起很多事，他性子内敛，不轻易与人说心事，的确因此向她隐瞒了许多事，从而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扶着秋千吻她，在她唇边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
宋清野看向他。
“天子以前重仁义，没有帝王该有的狠心，我之所以收手不管，只是想看看他是否有能力担得起九五之尊的那个皇位。”
宋清野吃惊，“你就这样放手不管？他担不起怎么办？”
楚辞云抿唇，直视她，“就如我先前与娘子做的假设一般，事情败露，被赐死。”
宋清野咬唇瞪他，明显是不理解他这种做法的，她探究地看向他，“只是如此？你想考验他的能力什么时候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设如此大的赌注？”
楚辞云再次亲她，“为了看看，纯善之人，是否能守住他的江山。”
“谁做皇帝与我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我私心里还是更希望这位做皇帝的。起码他心里还存了一份公正，于天下人而言，这份公正是好事。”
“但这份公正却也不是绝对平等的。”怕宋清野不理解，他又近一步解释：“当初武帝赐死程肆的父亲，他没能给程肆一份应得的公正，而当程肆报仇成功时，他却要杀了程肆。”
“说来也可笑，当初谁都没有为阿肆出面讨回公道。”
他垂下脸，宋清野伸手搂住他脖子，“你难过啊？”
他摇摇头，“没有。”
“过刚易折，说到底，这世间就是容不得完全正直之人，不论是天子还是阿肆，人都有弱点，总会了一些事而妥协。”
“可废太子的胜利，还是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相信在他的统治下，整个朝堂、乃至大齐，都会有不一样的改变。我也愿意辅佐他、去见证这些改变。”
“也因为我不是绝对公正之人，所以便希望能看到真正的公平正义。”
“而我就尽己所能，守住想守住的人就够了。”
楚辞云朝宋清野温柔地笑了起来，“守住父母，守住朋友，守住你。”
长公主欲兴兵而起，楚辞云私底下与她见了一面，一为劝她休兵, 二欲换回当初定亲的庚帖。
当初梁北乾忌惮长公主的十万大军，撕毁同盟，反将一军, 将谋反之罪尽数推在长公主身上，并抓捕宋舒妤威胁长公主投降，这才导致长公主真正起了谋逆野心, 势要与他斗争到底。
而宋舒妤却在楚辞云的暗中相助下逃至江南, 新帝当初还为这事发了好大一通火，杀了许多人。
因着这份救女之恩，长公主对楚辞云虽说不上喜欢，但也还算客气。
休兵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解除婚约一事上, 长公主也没有多为难。打仗要钱，楚辞云有钱，长公主便向他要了一笔可观的银钱, 换回了庚帖与聘书。
而幽州，因宋清野早有防备，北疆军队暂且没讨到好处。
其间莫听澜与楚辞云通过书信商议合作之事，楚辞云见他商量, 便知他动了合作的心思，楚辞云牵桥搭线的任务完成, 便做了甩手掌柜，让莫听澜直接与太子通信议事。
对于莫听澜来说这却是个难为的合作。
借兵一事非同小可，此兵一借，他便是公然与独孤琰以及北疆众数支持开战的大臣作对。
何况独孤琰还在替北疆冲锋在前，莫听澜若此时借兵与废太子，便是不顾自己国家的战事，将自己置于叛国不义的境地。
是故莫听澜始终保持观望态度。
战乱一月后，新帝亲自领兵北伐，镇压各州起义军，讨伐长公主。
与此同时楚辞云被新帝派来幽州，希望他能稳住幽州局势，新帝好将心思投入到讨伐长公主一事上。
—
那日大风雪，独孤琰时隔数日再次带兵袭击幽州城，宋清野本就严防死守，故应付自如，带兵出城抵御，重伤独孤琰，北疆军队落荒而逃。
宋清野见其败势，乘胜追击。
幽州城城墙修建得很高，易守难攻，只要城内兵粮充足，宋清野就有把握守住幽州。
可此时战乱已有一月，粮草见底，将士死伤殆尽，若再不击退北疆军队，幽州撑不了多久。
所以这种能杀掉独孤琰的机会，宋清野是断断不会放弃的。
北疆军逃，宋清野带着手下士兵一鼓作气，冲进大风雪中，直追独孤琰而去。
狂风卷着白雪在空中翻滚，人的视野受阻、行动不便，纷乱的马蹄声被风声遮掩，三步之外看不到士兵身影，宋清野骑行太快，不知不觉间便与士兵分开。
待她追上独孤琰，漫天羽箭突然而至，宋清野措手不及，肩上中了一箭，看着上前将她围住的士兵，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他们的埋伏中。
而独孤琰已经退到己军身后，挑衅道：“宋将军好身手，好胆量，这种天气也敢追上来，就不怕中计吗？”
大风雪天气，最宜使诈。宋清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陷阱，神色冷静非常。
而独孤琰擦了擦唇边的血，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禁不住仰头大笑，甚至拍掌庆贺，“也不枉我被你重伤一次了！哈哈哈，宋将军一定要喜欢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大礼啊！”此话落下，远处的敌兵拿弓箭对准了她。
宋清野退了一步。
独孤琰盯着她，神色瞬间变化，变得阴狠至极，他冷笑：“你杀了我那么多将士，今日也到你偿命的时候了！”
他手一挥，士兵得令，举刀冲上前围攻她。
宋清野眸色一冷，果断地折断了左肩处的箭支，握紧砍刀临阵杀敌。
而独孤琰就此后退到层层士兵之后，看着她陷入包围圈，难以逃脱。
他轻狂一笑，道：“放箭！！”
宋清野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滚到雪地中。
与此同时箭雨落下，她扛起刚才杀掉的一个士兵做肉盾。
风雪俱盛，独孤琰为了能看到她被虐杀的解恨场面，特意走近了一点。
溅出的鲜血洒落在雪片上，在蒙蒙大雪中依稀能看到一片血雾。
大雪不仅遮住了弓箭手的身影，也遮住了宋清野的身影，独孤琰伸手想要拨开雪雾，却是徒劳功，宋清野隐在白雾中，不见身影。
只能看到四周遍起的血雾弥散。
独孤琰没来由地心间发冷，听到士兵一声声惊呼尖叫倒地的声音，独孤琰不再敢搞出动静，生怕所在位置暴露。
“嗖！”
羽箭急掠而来，直射在独孤琰所骑的马蹄前方，惊得军马长鸣一声，独孤琰勒转马头就要逃跑。
“嗖嗖！”
箭声飒沓而来，接二连三的羽箭朝着独孤琰的方向射来，他毫不犹豫地挥起马鞭抽马屁股逃跑，与此同时还不忘回头去看，但见宋清野站在雪地中，她身上那套厚重的甲胄以及手中对着自己的弓箭所带来的震慑力足以让他忽视那些射穿她身体的那些箭支。
宋清野如寺庙中的沉重梵钟一般，沉稳地站在原处，丝毫不乱地从背上的箭篓中取出箭，一支支射向独孤琰的方向。
“驾！”独孤琰不再敢看她，生怕她是阎王索命，挥鞭离去。
宋清野看着他消失在苍茫白色中，微蹙起眉，嘴里的血再也含不住，全吐了出来。
箭篓已空，她跪倒在地，穿过盔甲射进她身体的箭支有数十支，而且箭头有异，她动一下便觉得筋肉剧痛，流血不止。
宋清野用最后的力气捡起地上的刀，将刀插进雪里。
她眸中逐渐失去了光华，握着刀柄闭上了眼。
—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程肆跟丢了宋清野，生怕身后的士兵都走失在这白茫茫一片雪中，吩咐士兵们抓着彼此的刀柄前进。
“将军！”
“宋将军！”
“宋清野！”
有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远处躺着的尸体，忙喊：“快看那！”
程肆闻声带着人跑到那处，发现是北疆兵的尸体，尸体脖子上的血已经冰凉，身下还压着一把弓箭，程肆心一凛，厉声道：“所有人听令！三人一组分散，寻找宋将军！”
程肆压低眉眼，拨开雪雾继续寻人。
一路上发现很多乱箭，以及被抹脖子的弓箭手，弓箭属于远距离兵器，程肆根据那些弓箭手的分布位置推测出被围攻人的所在，内心忐忑地往中间走去。
越往那个圆心去，他内心就越寒凉。
一路上的尸体，不是一场有预谋的剿杀是什么？
直到看到那雪地中跪着的身影，程肆内心所有的侥幸都全被现实击碎。
“宋，宋清野！”
程肆跑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自己，又飞快地爬起身来重心不稳地跑向她，跌跪在她身前。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身上的箭支，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扶她。
程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试图喊醒她，“宋清野？宋清野？……”
他将手指凑近她鼻间探了探，程肆霎时瞪大眼睛看向她苍白的脸，难以相信地后退了一步，他唇部发颤，喊道：“来…来人啊！”
—
楚辞云奉命来幽州前，先从内地调集了一批粮草，故迟了几日才到幽州。
军中某将领来南城门接他，顺带护送粮草进城。
“多谢参军四处周旋，为我们调来粮草，参军之恩，无异于是雨露甘霖、雪中送炭啊！”
楚辞云微笑，温声：“此乃分内之事，无需多礼。”
将领点头躬身，“是，是。”
“不知近况如何？”他这几日路程奔波，消息有延搁，虽每日都有与宋清野去信，但她的消息却已经断了几日。
“回参军，昨日刚打胜一仗。”
楚辞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紧接着将领却叹了一口气，哀声：“赢是赢了，只是……唉。”
楚辞云没来由地心一紧，“只是什么？”
“只是北疆人太狡猾，害我们损失一名大将。真是可怜了我们宋将军啊。”
楚辞云脸色一变，“你说谁？”
“就是我们军营中唯一的那个女将军，昨日她中了埋伏，数箭穿身，救回来时已经断气了，好在崔夫人送来一根百年人参，宋将军才险吊回一口气，哪成想北疆那群王八蛋，用的箭头竟是双钩的，您也知道要取双钩箭可是要受剜肉之痛的啊，取箭之凶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昨日那屋中的血水是一盆又一盆的出来，听说肠子都差点勾破了。看得我一个大男人都害怕。”
将领说着说着双手合十，向天道：“老天一定要保佑宋将军平安无事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将领喃喃自语，越走越远，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没了楚辞云的身影，他惊道：“诶？参军哪去了？”
将领转身去寻人，才见那身骨瘦削的郎君站在不远处，但见楚辞云脸色煞白，身子一晃，便站不住地往一旁倒去。
“郎君！”
“参军！”
慕风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郎君没事吧！”
楚辞云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他尽力压住脑中的晕眩，强撑起来道：“去找她。”
—
楚辞云赶到将军府时，屋外已围了一大群人，他们纷纷朝他行礼：“郎君。”
楚辞云推门进去，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脸色愈加苍白，一步步往床榻处走去。
“云儿。”
崔夫人正给宋清野更换额头上的热毛巾，便瞧见自家儿郎摇摇欲坠走来的身影。
崔夫人心里一疼，忙起身将他扶住，“云儿。”她靠在楚辞云肩上难受地哭了起来，“娘，娘对不起你。”
楚辞云怔怔看着床榻上宋清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行将就木的人他见过不少，她此刻的面色便与那些人的相差无几。
楚辞云拍了拍崔夫人，喉咙发涩，“阿娘，我看看她。”
屋内四角都烧着炭盆，很暖和，楚辞云将冰冷的手靠近炭盆热起来后，才将宋清野的手从被褥里挪出来。
她手臂缠着绷带，伤处早就渗出了血，楚辞云闭上眼，待眼中酸楚过去，才缓缓睁开，他指尖带颤地搭上她手腕。
脉搏微弱，手腕冰凉，是气息殆尽之相，他起身将她另一手也取出来，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结果。
楚辞云瞬间如坠冰窖。
这时林若婉端着药过来，见到他时还愣了一下，哀色难掩道：“师兄，该给将军喂药了。”
楚辞云将宋清野的手放回被褥，接过药碗，声音低到听不见，“我来。”
林若婉便站在一旁，与他说了说情况。
“师兄，宋将军中的箭头是双钩的，导致取箭时失血过多，情况更差一步，现在只靠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您说该怎么办啊。”
楚辞云将汤匙递到宋清野唇边，喂她喝进去，静了良久方问：“有没有发过烧？”他声音极轻。
林若婉摇头，“没有，宋将军的体温一直低于常值，而且四肢厥冷，一直是现在的样子。”
“醒过没？”
“昨日取箭时痛醒过一回，又晕了过去。”
楚辞云听到取箭二字手便抖了一下，汤药没喂进去，从宋清野脸颊流出来。
楚辞云抬袖去擦，又问：“可有试过附子？”
林若婉脸色一变，大惊：“师兄要用附子？那，那可是大毒之药啊。”
附子回阳救逆，若使用得当，有起死回生之效。
楚辞云思虑良久，只能放手一搏。
轻声道：“我见医书上有过类似的案例，试试吧。炮附子六钱、干姜、甘草、山萸肉各一两二，人参两钱，生龙骨牡蛎粉各六钱，按照我说的这些去煎水，然后加一点麝香，冲水分服。”
“这，这可行吗？”
楚辞云看着床榻上生气将尽的人，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弱声：“试试。”
—
死亡对于宋清野而言从来都不是可怕的。
她可以为了活下去而顽强地、拼命地抵抗，却也可以坦然地、从容地赴死。
只是在意识存留的时刻，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楚辞云的模样。
宋清野不怕死，只是怕他伤心。
她应是快死了。有一会儿她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全身都在痛，耳边声音嘈杂，人影混乱，什么都看不清，她意识支撑不过去，便再次陷入昏厥。
之后宋清野便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中，她浑身发冷，就像是赤着脚踩在冰面上，全身都冒着冷气。
她身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冷得只能蹲下身抱起自己。
过了好久，宋清野所处的黑暗天空上突然裂了一道缝、漏出一丝光来，得以让她看清所处的环境。
果真是赤脚踩在冰面上，而从冰面上看到的她的模样就像女鬼一般，脸色煞白，白色衣裙破烂。
宋清野却心静如水，抬眸望了望天光，站起身向那道光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天光越来越亮，冰面开始融化，逐渐出现裂缝。
宋清野每往前走多一步，裂缝就越来越大，她脚下是冒着冷气的冰面，冰面下是浅蓝色的湖。
她走了很久，终于有一丝光照在她身上，温热，且有力量。
宋清野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四肢开始回温。
脚下的冰面越来越薄，热意越却来越盛，宋清野开始向阳光奔跑，她提起裙摆向太阳奔跑！
她想要追寻这温热的、能带给她力量的事物！
突然，整个冰面被热意融化，宋清野脚下的冰面碎裂，失重感瞬间袭来，她掉进了湖里。
在湖面下，她看到了一双很温柔很明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日光带来的热意更能让她回温，里面的情绪千变万化，无奈、心疼、震惊、欢笑，她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
像是大地上开满了繁花一般，充满无限生机。
湖面瞬间变成花海，宋清野陷进了花海里。
—
宋清野慢慢睁开眼，入目的光并不刺眼，是她能适应的亮度。
她没有意识地盯着头顶的蓝色床帐，眼珠一动不动。
身体的感知能力逐渐回归，她这才感受到有人在她腰间上药。
宋清野抬眸往那个人看去。
他的手掌很热，正小心谨慎地给她缠好绷带，扶着她的腰，慢慢抽走她腰下垫着的软枕。
楚辞云抬眸，正要帮她整理衣衫，本是想看看她的脸，却猝不及防对上宋清野睁开的、平静的双眸。
楚辞云动作一顿，指尖捏着她衣襟不放。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作，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假的。
而宋清野却颇为不解地看着他静止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她想开口喊他，“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不来。
喉咙干得要死。
她便抬起手要抓他衣袖，没想到手臂也有伤，一动就痛，她被迫垂下手，只能朝他勉强地做出一个笑容，希望他放心。
楚辞云终于回过神来，将她衣带系好后立刻握住她手腕诊脉，脉象虽还沉弱，但已经平稳，他心底一直压着的石头才算放下。
楚辞云看向她，声音有些发涩，“要…喝水吗？”
宋清野疯狂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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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了笑，温淡的神色在转身去拿水的有了些微变化。
楚辞云闭上眼睛，抬袖轻轻擦了擦眼，拿水给她时又恢复如常。
他用木勺喂她喝水，宋清野却一直盯着他看。
待她喝够了水，润过嗓子，才开口道：“楚辞云。”声音有些嘶哑。
他握着木勺的手一顿，轻声：“嗯？”
“楚辞云。”
“嗯。”
她变着声调叫唤：“楚辞云？”
“怎么了。”
宋清野手指往上勾，夹住了他的衣袖，她扯了扯他衣袖，继续念他的名字，“楚辞云……”
她一遍遍喊他名字，他便与她对视着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
他眼神太过温柔，像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汪洋，让宋清野都不好意思地侧开视线，不敢看他。
“我想听你说话。”宋清野小声说。
楚辞云握住她冰冷的手，热意传递过去，他温声：“为什么？”
“心里安定。”
他浅笑了下，双手将她右手裹住，慢慢搓热了，方道：“好。”
楚辞云跪在她榻下，温柔地望着她脸，随便想了些事，便温声细语地开了口：“最近天气不错，没有下雪，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等娘子能下床时应是它开得正盛的时候。阿婉在药房给你煎药，阿肆还在军中练兵，我阿娘昨日来看过你。”
他不急不慢：“你昏迷了半个月，身体各方面的反应比之前差是正常的，比如说言语困难，反应迟钝，手脚无力，都是正常的，只要这段时间养好身体就能恢复过来。”
“军队的事你也不用操心，粮草问题我已经解决，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宋清野微愣神，“我躺了半个月啊。”
楚辞云捏了捏她脸颊，“是，瘦了好多。”
宋清野侧脸看向他：“你日日陪着我？”
“嗯。”
“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楚辞云捂住她的嘴，微蹙眉，“你还好好活着，别说这个字。”
他垂下眼眸，低声：“我……我很担心你。当初就不该让你来幽州。”
“别啊。”宋清野摇着头，示意他拿开手，楚辞云便移开了手。
“你放心，我保证下次绝不会这般鲁莽了。”她打量起他的脸来，见他面色苍白无华，处处透着病态，不由道：“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像病人。”
楚辞云诧异抬眸，纤长睫毛闪呀闪，像翅膀受伤的蝴蝶，很好欺负的样子。
“你这半个月都做了什么？快给我细细说来。”
他忍不住笑了，勾着她小指玩，“皇帝派我来幽州督军，这半个月来在将军的府邸上蹭吃蹭喝，为了报答将军，这半月来尽心尽力照顾将军，不敢怠慢。”
宋清野捏了捏他手指，不满道：“别给我整这些虚的，都说了细细说来。”
“怎么个细法？”
“比如说，你今日上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说说嘛。就像你之前信里写的那样。”
楚辞云脸一热，虚咳了一声，声音淡了些，“嗯。近日不喜荤腥，多食清粥小菜，因天气严寒，一直蜷居府中，未曾出去。军中将领基本上见过，而最近几日事务清闲，无人登门拜访，故在娘子身侧照顾多一些。”
宋清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这样啊。你过来。”
楚辞云微凑近她。
“再过来一点。”
他便靠得更紧，鼻梁差一点就与她唇畔碰上。
宋清野贼兮兮一笑，微仰起脸，就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算是你照顾我的奖励！”
楚辞云身子一僵，对上她笑盈盈的眼，微启唇：“在下照顾了娘子半月有余，娘子这样奖励就想一笔勾销了？”
宋清野瞪大眼，“我还受着伤呢，你要，要做那事也得等我好了再说。”
楚辞云轻笑出声，“我没有……”
她忽地撑起身凑近他，眼神像审案一般锐利探究，她抿着唇道：“老实说，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偷偷亲过我？要是换你躺在这，我就把你的嘴亲烂。”
楚辞云吻她眼睛，轻笑，“没有，我没有。”
“我不信。”
宋清野被他吻得闭上了眼，温温热热舒服极了，忽而脸颊上落了一点冰凉，她正要睁眼去看，却被楚辞云捂住了眼。
他声音微颤，“别看。”
—
莫听澜意外地收到了楚辞云来信，加快了清理北疆内务的进程。
他在朝堂上站出来进谏，劝说独孤皇帝退兵，支持独孤琰的大臣纷纷站出来反对，有说他没有血性的，也有说他看不清局势的，更有说他亲近大齐的，莫听澜有理有据一一反驳，不给那群人挑错处的机会。
独孤皇帝见小儿子已经成长得能独当一面，甚是欣慰。
只是退兵一事，事关万民生计，纵是他再疼爱小儿子，也不能顺着他的意。
莫听澜劝说失败，下朝之后，他与父皇进一步讨论了休兵一事。
到底是战争能让北疆发展，还是和平更能长久。
到底是掠夺能让北疆百姓过上好的生活，还是授之以渔从根本上进步更能稳定。
在莫听澜陈析利弊、做出深远谋划与打感情牌的劝说下，独孤皇帝思虑了几日便开始倒戈，下令让独孤琰与大齐将领谈和退兵。
—
“你不是说独孤琰要退兵了吗？为什么今日又攻打过来？”
宋清野仍旧不能下床，靠着枕头半坐在榻上，楚辞云正给她喂药。
“娘子怎么想？”他一边将药勺递到她唇边。
宋清野觉着麻烦，喝了他那口药就抢过药碗咕噜咕噜全饮下去，苦药刺激得她面部表情失控，皱成一团，干呕了一声。
楚辞云忙拍着她背，帮她顺气，颇为无奈：“又没人与你争快，急什么？”
宋清野含住他递来的桂花糖，含糊道：“长痛不如短痛，苦死我了。”
宋清野擦了擦嘴，继续刚才的话题，“独孤琰违抗军令也要来战，想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楚辞云“嗯”了一声。
“不行，我得去看看情况，万一程肆防不住怎么办？”
她欲下床，却被楚辞云她拦住，“娘子答应过我不乱来的。”
宋清野瞪他，“我哪里乱来了，不去看看你让我如何放心？”
他抱住她，轻声：“这里有我，北疆那边有三殿下，娘子不必担心。”
“这又是你们的谋划？”
楚辞云用手顺着她头发，笑道：“一报还一报，我给娘子报仇。”
突然外面响起一声剧烈的爆响，床榻都被震得晃动几下。
爆炸声没有停止，一下接一下。
宋清野不解地看向楚辞云。
他搂着她温声解释，“娘子可还记得多年前长安鬼市里见过的马六叔？”
宋清野摇头，“没印象。”
“他有做烟花的手艺，是以前战乱中逃亡出来的火药匠人，起初我见他有这种本事，有心请他与我家合作，便办了一个烟花工坊，后来我探出他的身份，就请他帮我做火药了。”
宋清野：“这种生意你也做？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
楚辞云被她逗乐了，捏她耳垂，“想什么呢，烟火生意肯定与官府报备过的。”
“那制作火药呢？”
“嗯，这个嘛，”他轻轻扬唇，“娘子现在后悔跟了我也来得及。”
宋清野眼珠子提溜一转，抬手反搂住他，“说什么呢，分明是你跟了我，可没其他路给你走。”
楚辞云笑着拱手：“那以后小生就多靠宋将军庇护了。”
她拍着胸脯：“那是自然。”
—
独孤琰收到退兵的指令后本就心存怨怼，加上下属挑唆，他一怒之下便决定与幽州军斗个你死我活，来个生死战，决出胜负。
程肆应兵出战，这一次有了火药加持，打败北疆军势如破竹，直杀他们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独孤琰再一次重伤而逃。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独孤琰成了被算计的那一个。
在他逃跑的必经之路上，莫听澜在前面设伏，拦住了他的去路。
同样是弓箭相对，独孤琰却成了那个插翅难逃的人。
“你对她做的事，我定要千倍百倍偿还与你，放箭！”
程肆赶到时，莫听澜只留了一个人头与他。
“听说他的人头能救你一命，就送给你了。”
—
独孤琰违抗皇命、擅自出兵、反战败身死，废太子成功借兵、扬旗起义、于冀州大战。
北疆三殿下借兵于大齐废太子一事引臣下非议，莫听澜处境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将万劫不复，可恨是楚辞云当真如他所言那般，作壁上观，在幽州与宋清野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不再管废太子之事。
而程肆随废太子前往冀州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陈列梁北乾当年栽赃诬陷、举兵谋反、贪赃枉法等罪行，引天下人愤恨不平。
前有长公主号召群雄，后有废太子名正言顺，且废太子有雄厚的北疆军力支持，天下义士自是更倾向于归顺废太子旗下。
新帝顺利北伐而上，于冀州与废太子大战，战败而退，废太子成功占据冀州。
大齐一时变成三方割据的局面。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不知不觉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到了百花齐放的季节。
宋清野还在养伤，楚辞云不想她太无聊，便在院子里做了一架秋千，无事的时候陪她荡秋千玩。
“后来呢？梁北乾怎么就死了？”
自幽州战乱结束后宋清野便甚少与外界联系，整日与楚辞云待在一起，不曾分离。
而就在刚刚，幽州官府突然颁布政令，新王登基，大赦天下，赋税减免，通知避讳。不到两年时间，大齐再一次经历改朝换代，新帝登基，昭告天下。
宋清野蜗居于幽州一隅，一直在养伤，对战况毫不知情，今日听得此事，故让楚辞云与她细细说来。
“当时冀州之乱，梁北乾元气大伤，返回长安。而回到宫中，除夕夜举办宫宴，前朝假意归顺的旧臣借此机会联手将他毒害，便死了。”
楚辞云推着秋千，待她落下时扶住，将一串葡萄递到她嘴边。
宋清野吃了一个，“你别想糊弄我，假意归顺的旧臣是哪些人，好歹是一个皇帝的死，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就这般风轻云淡？”
葡萄是无核的，不会特别甜，清爽甘甜，宋清野又仰起脸，朝他笑眯眯夸道：“这个好吃。”
他便将这一串给她，“好，娘子坐稳咯。”
“知道。”
秋千高高荡起，楚辞云温温润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死了便是死了。娘子也知道我与外界不多来往了，这些事哪是我想清楚就能清楚的？”
宋清野一手抓着扶绳，一边吃着葡萄，阳光暖洋洋得刚刚好，她笑：“大骗子！”
楚辞云站到后面，看着她背影，微微弯起眼，“还想不想听后面的事了？”
“你说呗！”
“后来嘛，后来就是大臣拥立现在的陛下登基，阿肆免于一死，北疆三殿下胜战而归，与大齐友好共处，互利互赢。”
“长公主呢？”
“长公主的势力尚未彻底清除，但也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宋清野忽而扬起手，回眸朝他喊道：“停停停，停下！”
楚辞云看着她随着秋千在空中晃的身影，心惊了一下，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怎么了？”
宋清野却从秋千上爬起，转身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凑近他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为何还能这般悠闲地待在幽州？”
楚辞云笑，“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了太子奔波一年之久，却在决胜负的时候选择退出？”
他微眯起眼，“这话是莫听澜与你说的？”
宋清野神色闪躲了一下，“咳咳，怎么会，是我想问你的。”
“哦——”楚辞云忽地搂住她腰凑近，“娘子又开始撒谎了。”
宋清野顺着他的力道靠近，在他唇畔亲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总是猜不到你的心思，也会怕的。”
搭在她腰上的手掌蓦地收紧，楚辞云仰起脸看她，因她这么一句话想起很多事，他性子内敛，不轻易与人说心事，的确因此向她隐瞒了许多事，从而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扶着秋千吻她，在她唇边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
宋清野看向他。
“天子以前重仁义，没有帝王该有的狠心，我之所以收手不管，只是想看看他是否有能力担得起九五之尊的那个皇位。”
宋清野吃惊，“你就这样放手不管？他担不起怎么办？”
楚辞云抿唇，直视她，“就如我先前与娘子做的假设一般，事情败露，被赐死。”
宋清野咬唇瞪他，明显是不理解他这种做法的，她探究地看向他，“只是如此？你想考验他的能力什么时候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设如此大的赌注？”
楚辞云再次亲她，“为了看看，纯善之人，是否能守住他的江山。”
“谁做皇帝与我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我私心里还是更希望这位做皇帝的。起码他心里还存了一份公正，于天下人而言，这份公正是好事。”
“但这份公正却也不是绝对平等的。”怕宋清野不理解，他又近一步解释：“当初武帝赐死程肆的父亲，他没能给程肆一份应得的公正，而当程肆报仇成功时，他却要杀了程肆。”
“说来也可笑，当初谁都没有为阿肆出面讨回公道。”
他垂下脸，宋清野伸手搂住他脖子，“你难过啊？”
他摇摇头，“没有。”
“过刚易折，说到底，这世间就是容不得完全正直之人，不论是天子还是阿肆，人都有弱点，总会了一些事而妥协。”
“可废太子的胜利，还是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相信在他的统治下，整个朝堂、乃至大齐，都会有不一样的改变。我也愿意辅佐他、去见证这些改变。”
“也因为我不是绝对公正之人，所以便希望能看到真正的公平正义。”
“而我就尽己所能，守住想守住的人就够了。”
楚辞云朝宋清野温柔地笑了起来，“守住父母，守住朋友，守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