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楚辞云想找到宋清野, 可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因为他必须赶在日出的时候回到军营,来隐瞒他曾出去一夜的事实。

荆山很大,宋清野已经了无音讯三天三夜, 他派去找她的人没发现她,却在昨日带回了那块玛瑙玉佩。

探子说是在地上捡到的,格外显眼。

任楚辞云如何理智地断定宋清野不可能出事, 又经不住提心吊胆地猜想,这块玉佩宋清野是藏在怀里的,若是她没出事, 玉佩怎么可能掉出来。

他又等了一日,探子还是没能带回她的消息,直到今日晚上, 楚辞云安排完荆州的事, 一切本该像稚童进入梦乡般安静平息下来,他却不大可能睡得着觉。

既然如此,楚辞云心想,他出去找人,应该不算是一件浪费时间精力的事。

因为他本就睡不着觉。

于是理智却一直忧心某人的楚家郎, 在结束一天事务之后,牺牲了自己休息睡眠的时间,骑马出去找人, 只为平息自己心中那点不安。

宋清野查探禁军所在,锁定了两个位置,分别是荆山北边和西北方向,他一个晚上最多只能去一个地方, 玉佩是在西北方向捡到的,楚辞云便莽打莽撞地选了西北方向而去。

他不熟悉荆山山势, 加上没有舆图辅助,楚辞云对这座山脉可谓一无所知。

起初他经过旷野平原,一切都很正常,再之后他翻过一座山,从高处眺望,远远看到几座极高极陡峭的山峦,云雾缭绕,无来由地让他觉出一丝诡异,楚辞云便凭着直觉,往那最高的山峰而去。

他也不是毫无根据地走。

哪些山道隐蔽或有人为留下的痕迹,他就走哪个方向。

他边走边在树上刻下划痕,以便找到回去的路。他根据月亮判断自己的位置,根据天色判断已走过的路程。

在他又一次在树上留下划痕时,天上月亮的光骤然暗下,深夜在深山老林中行走,最怕的就是出现这种情况。

毕竟失去光线,就类似盲人摸瞎。

楚辞云眯了眯眸,缓缓仰头朝夜幕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却发现他面前这棵树上伸出来的一根细树枝上绑着一根细红绳。

楚辞云眉心一跳,记下这处地方,牵着马儿继续往前走。

他既然注意到了树枝上绑着的红绳,就开始有意识地伸长脖子往高处看去。

他算了算,大致两百步就会有一根红绳,直到他顺着这些绳子进入一片奇怪的林子。

这片林子迷雾笼罩,越往里走雾越浓重,楚辞云在林中深入了两百步距离却再没看到这些红绳,他方察觉到这片林子的怪异之处。

明明是夏季,地面却枯叶遍布,他每走一步踩碎这些叶子,发出窸窣声响,同时林中也传来富有节奏的某种奇怪声音。

他牵着的骏马突然嘶鸣了一声,楚辞云愣了下,就见马儿的鼻孔凑近前面的枯叶堆在嗅着什么,楚辞云俯下身拨开枯叶,讶然发现了一具男子尸体。

他挑眉,眼中有些好奇,便蹲下身查看男子的死因,正在此时,他敏锐地听到背后传来的一丝“嘶嘶”声响。

楚辞云视线在尸体脖子上的两个小黑点上停留了下,随后握住腰间的匕首,辨准方位,极快地拧腰转身,手起刀落,砍断了他身后正对自己虎视眈眈、吐着舌芯的毒蛇蛇身。

楚辞云刚想松一口气,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凝住,周围缠绕着树木发出嘶嘶声音,在黑夜无光下透出的一双双绿莹莹的光,不是一堆毒蛇是什么。

这是捅蛇窝来了。楚辞云心惊地想。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上马逃走,甫一回眸,就与已经凌驾马身上轻蔑看着他的毒蛇对视。

楚辞云:......

他被吓了一跳,但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唰唰匕首挥去,马背上毒蛇还没来得及攻击他就被切成几大块了。

毒蛇的体.液喷出,惹得楚辞云连连后退。

却不料,他这么一番功夫下,已是引得林中所有毒蛇都向他而来。

楚辞云被这一场面震得四肢血液倒流,手脚冰凉,他连忙扶住马鞍,踩上脚蹬翻身上马。

这群毒蛇似是很有捕捉猎物的经验,一见楚辞云要走,就纷纷从四面八方朝他弹射而来。

眼前场景让楚辞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靠着肌肉记忆挥动马鞭,想让马儿快点走。

却发现,他选的这匹马现在此刻,它的腿肚子在打颤!

马儿一动不动。

楚辞云睁眼看,给气笑了。

就在他无可奈何要抛弃骏马用轻功逃出去时,眼角余光中忽然瞥到雪亮的剑光闪过,楚辞云心脏一缩。

说时迟,那时快,简单利落却快如闪电的剑势一息之间斩断了数十条毒蛇,危机顷刻间解决。

突然,猝不及防地,有一踏实的温热感贴上楚辞云后背,他身体被人顺手搂住,紧接着,马儿像是突然回魂了般,被人猛抽了一下马屁股,腾地载着人飞驰起来,冲出毒蛇林。

身后人的气息格外热烈贴切:“算不算,英雄救美?”

耳边热意滚烫至心,楚辞云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惊喜,耳朵红了又红。

楚辞云没说话,身后人又一声嗤笑:“笨蛋。”

楚辞云怔了一下,温和试探:“怎么这么巧。”

宋清野一边俯身策马,一边答他:“你以为那红线是干嘛用的。”

楚辞云感觉自己天灵盖突然被敲了下,他沉默了会,但道:“是标记那林子用的?”

宋清野:“嗯哼。”

楚辞云脸上一热,轻声:“我怎么知道。”

他还以为是她用来做路标的。

夜色朦胧得刚好,骏马很快带着他们走出那片毒蛇林,在宋清野策马下按着安全的方向走上回程。

楚辞云的手亦轻握着缰绳。

晚风微凉,她心情似是极好,挑逗着他:“不问我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

楚辞云:“我没问吗?”

宋清野:“......”好心情差了一点。

好在楚辞云又及时找补:“那请问娘子是如何出现得这么及时的?”

宋清野微微勾唇,“唔,你吵到我睡觉了。”

“哪棵树上?我怎么没发现?”

“那棵树上,你当然发现不了。”

那棵树又是哪棵树,天方夜谭,她忽悠人的本事倒不小。楚辞云眼眸弯弯笑起来。

宋清野犹犹豫豫地问:“你,来找我?”

楚辞云:“不然呢。”

“特意来找我?”

楚辞云:“......”

"担心我?"

楚辞云忍不住问:“你在试探什么?”

宋清野眼眸弯了下,她舔了舔唇,低下头就是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留在一个明显的齿痕。楚辞云吃痛身体僵了一下。

她松口,眼睛闪过一丝玩味:“可我不是扔了那块玉佩给你的探子了吗?”

原来玉佩是她自己扔的。

楚辞云脸色僵了一下,他侧脸:“为什么要扔玉佩?”

“报平安呀。你看到我的玉佩,不就知道我的消息了吗?”

楚辞云脑瓜嗡嗡疼,他牵了牵唇,“你觉得我看到玉佩会以为你是在报平安?”

宋清野:“我的东西不就代表我了吗?看到玉佩不就等于看到我了吗?”

楚辞云:“那你若是被人抓走了,扔下玉佩意味着什么?”

宋清野:“......我不可能被人抓走。”

她语气不似平日里玩味的口吻,显然是在认真回答他的。

这样一来楚辞云心里就算积了再多气,也该变成空气发泄了。

他叹了一声,再次败下阵来,“我以为那块玉佩是...有人欺负你,你才扔下的。”

宋清野:“那你多虑了。”

她有她自己独特的一套想法,到底是从小到大养成的独来独往的品性,楚辞云与她的思维方式显然大相径庭。

楚辞云察觉到一丝不对,又问:“为何你看到我的探子不与他们打招呼,反而要扔玉佩报信?”

她眼眸一挑,“我为什么要跟他们打招呼?我一没碍他们事,二也不需要他们,三来他们也没碍我的事,我干嘛要去凑这个热闹。”

楚辞云被她的古怪逻辑绕了一圈,险些被她绕进去,他无奈,“你未免太自我了。”

说得好听一点是特立独行,说的不好听了就是自私狭隘。

宋清野笑了:“自我又如何,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可他们是合作关系,宋清野再怎么不愿意搭理人,也不该故意隐藏行踪,消失三日,然后可有可无地扔下那枚玉佩,产生这种模棱两可的误会。

以宋清野的聪明,她真的会不知道,这可能让人觉得她遇险吗。

可她仍是这么做了。

楚辞云想,也许她真的不知道吧。

楚辞云握紧缰绳,柔声:“你不是一个人。”

搂着他的有力手臂瞬间收紧,宋清野微微勾唇,轻笑,“你很喜欢我是不是?”

语气森寒玩味,像是与平时差不多的调侃态度。

可当冰凉匕首贴上颈间的那刻,楚辞云却骤然感受到整个人突然间被置于死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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