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荆州百姓很热情, 纷纷将自家挪出位置给帮助他们的两支山匪队伍提供暂住的地方。

夜里那几个起义兵领袖找来宋清野和朱远徽以及其他几个颇有能力的青年百姓,与他们商量作战时期军需准备的事。

宋清野懒懒坐在一个角落,默不作声地听他们商量要去城中哪家富商府上索要钱财。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哪位最富,哪位最好说话,哪位又最黑心, 把人家的底都摸了个透。突然有人想到角落里那位大佬始终未发表意见,忙看向她:“李大王,这事您怎么看?”

宋清野抬眸, 眼中冰冷未消,她懒声:“什么?”

那人被她盯了一眼,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 抖了抖肩, 问得详细一点:“对去与哪家富豪‘合作’,您可有什么建议?”

宋清野翘起腿,轻笑,“建议是没有的,我只提供武力。”她只是觉得很讽刺, 起兵于民,夺之于民,最后说不定还会变成凌驾于民。

“啊...哈哈, 我们确实得仰仗李大王的实力!”这天聊得实在尴尬。

宋清野唇角扬起一点,是做给他人的礼貌,她再次垂下脑袋,又是一副不愿意搭理他们的样子。

众人无法, 遂不管她。

待讨论出结果,定好明日去米商王氏与布商刘氏府上“拜访”后, 青年领袖甫一说散会,宋清野便从靠椅中起身,看他们一眼,“明日准时集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也不等其他人回话,她就拿起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潇洒走了。

众人:......这人好生孤僻。

至于宋清野说的事,只是她突然想起齐月明还留在石荷寨。

便想回去一趟。



军营,几个将领的营帐挨在一起布置,宋清野的营帐与楚辞云的相近,李清臣暂且宿在后方伤者营,几处位置不相贴近。

是夜,楚辞云帐内烛火敞亮,他办公的地方是角落里的一方矮榻,榻上放着一张长桌案,案上一摞摞卷轴书卷堆叠,笔墨纸砚摆在另一侧,楚辞云正跪坐在案后,弯着腰凑近一份份待批阅的卷轴,烛台放置在他眼前,得以助他看清纸上的文字。

他正专心致志地处理公务,帐内很静,就连他摆放卷轴也没有发出声响。

慕风就在这时走入营帐。

为了不吓到自家郎君,慕风还特意在屏风前躬身等待了会。

直到楚辞云察觉到有人,抬脸看向屏风时,慕风才进来恭敬道:“郎君。”

楚辞云放下蘸了墨的笔,温和地看着他:“有事?”

慕风:“回郎君,是李清臣在外面求见。”

楚辞云脸色一变,他微微皱眉,声音轻轻地:“请。”

慕风出去请人,楚辞云则起身绕出屏风,在待客的茶桌前落座。

李清臣同样是清俊如文生,但他面容比起楚辞云要端正一些,眉宇之间可见英挺,而楚辞云的脸明显要精致许多,远看似山,近看似水,轮廓眉宇、眸光流转间可见惊艳。

他坐在那不动,是世人可望不可即的天上月,若动起来,便是春天里拂过脸颊发丝却留不住的温柔春风。

李清臣走进来见到他,第一眼便生起自惭形秽的自卑感。

而楚辞云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极随意地将李清臣上下瞥了眼,实则心里对他的印象已有了大概,楚辞云伸手:“李寨主请坐。”

李清臣却朝他拱手作揖,见过礼后他直起身,“不必了,我前来只是想与郎君说一件事。”

楚辞云挑了下眉,“哦?什么事?”

李清臣停顿一会,他其实不愿意跟楚辞云说这事,只是若想做成,还得请他帮忙。

如此李清臣犹豫了一会,方拱手垂眸:“我想带李安离开这。”

楚辞云身形一滞,他呼气浅浅地,声线平淡:“去哪?”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楚辞云神色没什么变化,声线却陡然清冷:“她不是乐于安生的人,不会跟你走的。”

李清臣骤然抬眸,神色不耐地看向他,“她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这样以为。”

楚辞云沉默良久,忽而抬眸,气场丝毫不输于他地回视过去,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道:“就凭我,十三岁便与她相识,十五岁与她相知,此后经年,我身边都有她的影子。”

“就凭我,知道她的身份,知她心之所向,知她所喜所恶,知她追求何为。”

“就凭她,喜欢我。”

楚辞云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昨夜宋清野那般对他,此时此刻他竟然还能说出这些话。

他为此刻的自己感到悲悯。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穷乞丐,为了掩护那可怜的自尊才用一些他平时根本说不出口的话反击。只为了维护自己心底那几分固执,只为了抓住那拼了命也无法抓住的东西。

楚辞云冷硬地表示了他的立场。

“荒唐!楚辞云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李清臣上前一步,一时气到所有心里话都往外蹦:“你分明在诬陷!她是我的夫人,怎么可能喜欢你?你若再如此污蔑她,我一定把你觊觎□□的事告到长安,让你们楚家因你蒙羞!你这般做派简直妄为正人君子、圣贤教下!让人好生看不起!”

关系捅破,楚辞云反倒没了顾忌,他淡定地笑了笑,从容道:“你尽可去长安城中打听,看看她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眼眸深似海,沉如深渊,楚辞云看着李清臣,毫不客气:“且莫要在我面前提她是你妻子的事,你骗她成亲我且未与你计较,就请李寨主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太得寸进尺了。”

李清臣眉峰蹙起,似是想不到他这般的人竟也会以权压人。

他手指向楚辞云,又蓦地指向地面,身体随着激动而颤动,李清臣愤慨而言:“你以为你父亲是宰相就了不起吗?就能罔顾王法,以公报私了吗?”

“那你能奈我如何?”楚辞云脸色骤然沉下,直接阻断他的话。

他起身走向李清臣,在与他距离不足一拳的位置停下,楚辞云目光如剑,锐利且逼人,唇微勾,多了几分邪性:“我且问你,若我这样出身家世的人真要作恶,你能奈我如何?”

“可还有在这与我说话的机会?”

他一逼近,李清臣便差点忘了呼吸,他咽下口水,忍着退意,故作镇定:“夺人所爱,霸王手段,你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强扭的瓜不甜,她若是喜欢你,为什么这一年没去找你?”

犹如一刀刺入心脏,楚辞云被痛意惊醒。

他不再逼近李清臣,反而后退一步,垂下眼眸,轻声:“李寨主,休怪我没提醒你。掂掂自己的份量再与我说话。”

“若是没其他事就回去吧,免得你病体受恙。”

李清臣没达到目的怎么可能愿意离开,争吵一番后他也清醒过来,换成商量的语气与楚辞云道:“现在荆州局势如此危险,你心里若真的有她,就该让我带走她,而不是次次都派给她那般危险的任务。”

楚辞云轻笑:“我何曾说过要拦她?她想走我可拦不住。”

这番下来,他心绪稳定了不少,楚辞云微微抚着衣摆,转身回到坐椅坐下,声音温和:“如今天下局势不稳,我倒是很好奇哪里能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是富庶的江南,还是偏远的漠北之地?”

李清臣僵着脸:“天下这么大,自有安全的地方。”

楚辞云转了转眸,话锋陡转,“你们想走可以,我会处理好山寨百姓的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清臣:“什么?”

他笑:“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去年你救下宋清野的时候,他到底要求你做什么?”



记忆回到兴武二十三年夏,那个多事之季。

先是北疆人刺杀,紧接着遇上水患,程工部惨遭康王栽赃,落得自戕认罪的结果,那时程肆怀疑宋清野杀了他父亲,楚辞云为了护住她而将她软禁在楚府,他们之间不相理解的冲突大概也起于这里。

之后北疆和亲的事接踵而至,宋清野毫无防备地被宋舒妤囚禁种下蛊虫,差点被换脸,成为替身。

在宋舒妤的生辰宴上,梁北乾给他和宋舒妤下药,想撮合他们二人,好将宋舒妤留在长安。

那个时候宋清野因为蛊虫的缘故与宋舒妤不能距离太远,被她带入宫中锁在屋内,好巧不巧撞见中了媚.药的他们二人。

那一夜好事没能成双,成就了宋舒妤的露水姻缘,同时冲散了楚辞云与宋清野本就支离破碎的关系。

那夜楚辞云狠心将她拒绝之后,宋清野便消失了。

楚辞云没办法知道她的情况,直到月娘查到了长公主曾与苗疆来往,手里有双生蛊虫的事。

他这才意识到长公主给自己女儿准备的退路是什么。

而宋清野却成了被利用者。

就在楚辞云绞尽脑汁希望想到解决这件事的方法时,他的父亲将他唤到了书房议事。

楚辞云从未想过,他的父亲神通至此,对他和宋清野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晚相爷温声也气语:“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家好郎君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济维啊,我该说是那女子太聪明,还是该说为父教导无方,竟把你生生教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楚辞云不知道怎么答话。

相爷叹气,“子不教父之过,为父之过啊。”

楚辞云自见不得自己父亲这般,忙道:“父亲……”

相爷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话锋一转,“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就你一个孩子,又怎么舍得看你为了那女子舍弃身家性命。这样,恰好我有一个救她的法子,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就看你如何考虑了。”

“我有一药,可使人闭息十日不死,有一法,置人于死地而后生,保人中刀剑不死。”

相爷温和地看向楚辞云:“可要救她?”

“要我做什么?”

条件便是楚辞云与宋舒妤定亲,且救下宋清野后,楚辞云不得再找寻她。

从此青信阁再无杀手宋清野,只有荆山山匪李安。



当初提出荆州匪患甚,请朝廷派兵剿匪的人是他父亲,让楚辞云自请去荆州剿匪的人也是他父亲。

此时被李清臣这么一闹,这些事突然被楚辞云联系起来,他骤然惊觉,这必然不是什么巧合。

他父亲定是在图谋什么,图谋到了宋清野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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