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像宋清野这般不懂爱的人, 自是不能理解楚辞云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堆与她诀别的话。
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般说些好听的话哄她，两人就又可以相安无事，毕竟他爱她呀不是吗。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可怜她不知道爱也是有底线、要自尊、要勇气的。
毕竟她从没有爱过谁。
她觉得自己给楚辞云带来的伤害顶多是让他难受。
谁的心不是千疮百孔, 宋清野早就没有心了。
她甚至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宋清野端起药碗，一边抿了口难喝的药汁儿，一边细细观察他的神情, 她忽问：“你不喜欢我了？”
楚辞云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他站起身，走出几步, 朝外喊：“慕风，送客！”
宋清野不急不慌地眨了眨眸，喝完药汁儿。
慕风听到郎君呼唤进来, 看了眼自家郎君, 发现他刚才还春光红润的脸色现在已是一片惨白。他大胆猜测，定是宋清野又惹自家郎君不高兴了。
但这场面局势也不是他能插手的，慕风只按照自家郎君的吩咐做，朝仍在椅子上坐得八风不动的宋清野做出请的手势，“宋娘子, 请吧。”
宋清野起身看向楚辞云。她仍是不解。
却见他正侧身故意不与她对视，执意要请她出去的模样很是清冷绝情。
说不爱就不爱了。说决绝就要决绝。
宋清野心想，呵, 他的爱也不过如此。反正她也不想要这份爱，没有就没有呗。她在意什么？
宋清野侧过脸，与他作对一般也不看他。
她朝旁边摆着一副恭敬模样要请她出去的慕风看去，哼了一声, 便头也不回地拧身走了。
只留下一个潇洒孤傲的背影，如风一般消失不见。
而楚辞云的目光早已转回她的身上, 盯着她的背影，久久失神。
大概被爱的一方总是可以随时随地放手，而毫无顾虑吧。
可即便是常人，哪怕对他无意，也好歹会看在楚辞云这般好的份上而心存不忍。
宋清野却绝情至此。
到底是无心无情无爱，还是只不爱他呢？楚辞云心里问。他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莫听澜和李清臣。
想到了她曾豁出命去救他们的事。
胸腔突然剧烈起伏，心肺的痛意令人窒息，楚辞云跌跌撞撞地扶住身侧的屏风，一手捂着心脏，又开始痛意难忍地咳嗽起来。
“郎君！郎君！您没事吧！？”慕风急忙上前扶住他。
楚辞云难以控制地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眼前空茫一片，意识被迫切断，晕了过去。
他少年时浸过冰湖，身体侵入寒疾，师父赵无涯将他体内的寒毒逼至心肺，才让他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只是如此一来心肺积寒，易受刺激，从而引发喘痛。
加上这几日他几乎未休息，心血流失，无法上济大脑聪明耳目，此时又受到情志刺激，气血横逆，直冲天灵，导致现在这般模样，不省人事也正常。
只是唯独不爱他。他最后一刻的清醒留给了心碎。
—
宋清野出了营帐，想去找月娘。
走出几步时又突然思考，找月娘做什么，楚辞云爱死不死，月娘把他杀了最好，省得让人心烦。
谁爱找谁找去！
宋清野的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她心想，楚辞云可以不管，但被他绑在自己营帐内的人她却不能不管，谁知道楚辞云要做什么事，竟然把人带到她的营帐里关押。
她非搞清楚不可。
她走进自己营帐内，发现地上床榻上一夜的狼藉早已消失不见，应该是楚辞云让人收拾干净的。
等等。宋清野心想，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让别人经手这些事吧。
宋清野哦了一声，心想，那就是他亲自收拾的了。
想到他们不久之前还在这里春风一度，想到刚刚他还帮她收拾床榻，不知怎地，宋清野心底又涌上那种奇怪感，闷闷的，怪难受的，有点想念他的感觉？
宋清野摇头，才不是。她才不想那个人呢。她只是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的脸罢了。
对，她才不是在想那个人！
在营帐内走了一圈，宋清野又愤怒起来。因为她发现，楚辞云！竟然已经将被绑的人转移了位置！这里哪还有昨夜那人的身影。
她气愤地踹翻脚边矮墩，心里骂：楚辞云！真就该死！
—
在楚辞云昏迷的两日里，剿匪军拿下了龙虎寨，朱远徽也顺利地按照长公主的指示，让百姓相信她大肆敛财是因为长安圣人的逼迫。
长公主伪造圣旨，欺骗百姓荆州增加税收是因为圣人想要从荆州抽取更多的朝贡与岁银。
加上百姓中有人煽风点火鼓动民心，轰然之间起兵反抗朝廷的声音崛起，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宋清野这两日带着山寨的弟兄们维持城中秩序，尽全力压下百姓起义的阵势。可尽管与百姓说明谋反要承担株连九族的后果，反抗势力仍旧如野火燎原般，凭风不息。
宋清野好几次传信回军营，都没收到确切的指示，只让她好好守在那。军中为了防止楚辞云昏迷的事泄露，封锁了关于他的消息。故宋清野尚不知道他昏迷的事。
不知情的宋清野不经凭她的坏心思想：就算楚辞云与她闹掰了，也不至于要拿百姓的事来报复她吧？兹事体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才对这边不管不顾的？
两天未得到消息，百姓暴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宋清野心里有了思量：若是楚辞云再没有信息传来，她就会自己带着弟兄擒拿朱远徽和长公主，将他们的阴谋示众。
—
楚辞云昏迷的第三日，他悠悠转醒。
询问了各方面的情况后，他整理出一条思绪，长公主迟早会引发战乱，他能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希望程肆已将消息顺利传回长安，朝廷能尽快拨出兵马援助。
考虑到荆州动乱之暴力和长公主欺骗民众的事，楚辞云决定亲自前往荆州，向百姓揭露长公主的真面目。
百姓暴动，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抓人，起码没有伤害平日里为民着想的清官。
楚辞云让王猛带人同往，去找之前接待过他的荆州府官吏季司马，让季司马汇聚荆州诸曹判司，收集荆州府的各项财政支出，并将它们公之于众，向百姓证明天子并没有要求增税。
而他则独自前往长公主府。
—
已是百姓暴动的第三日，起义兵势力已经壮大到仅凭宋清野无法压制的程度，她已经决定带领众弟兄拿下朱远徽，从源头解决问题。
此刻她已集结山匪潜伏在长公主府外。
这几日朱远徽对外声称要掐住荆州命脉，看守住长公主，才带人驻扎在长公主府外。
而对内按宋清野知道的，朱远徽不过是那高高在上的殿下的一条狗罢了。
她此刻正在长公主府斜对面的杨柳岸下的一个小面摊里，坐着一张小板凳吃面。
宋清野今日未穿武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素色衣裙，有多普通常见？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可再普通的衣裙穿在她修长挺拔的身上也衬出一抹亮丽。
女子穿衣裙本是正常事，可在宋清野身上就不正常，甚至要成为惊吓了。
晨时杨子穆等一种山匪看见她做这番打扮，下巴差点没吓脱臼。
心直口快的少年还特意上前来问她：“是不是寨主来了？”
遭到宋清野一个爆栗。
她只是不希望被长公主认出身份，才换了一身从未有过的打扮。
穿着襦裙，双腿岔开着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面的宋清野大抵能算得上面摊中奇异的风景线之一。
关键是她生得还挺俊俏的。
惹得面摊老板几次三番注意。但他觑了眼宋清野旁边横放在桌上的那柄尽是煞气的长剑，立刻毛骨悚然，肃然起敬。
宋清野又点了一碗面，老板热情地诶了一声，很快又给她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来。
只是这次她吃得很慢。
宋清野边吃面，边不时用余光盯着长公主府府门，等着朱远徽现身。
按照往日朱远徽便是在这个时候出门的。宋清野算着时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人。
她将面钱放在桌上，执剑起身刚抬腿，身边就突然经过一辆跑得飞快的马车，宋清野身形稍顿。
她盯着那辆马车，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的。
再看向那处府门，朱远徽也遥遥望着马车，好像专门在等来人。
—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楚辞云着一身月白色锦衣，慢慢悠悠地下了车。
慕风很担心自家郎君，心疼他才刚刚醒来就要四处奔走，表面看起来从容无事，实际上身子骨早就不知差到什么地步。
今日还是与长公主会面，慕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事情突然生变，他们遭遇不测。
朱远徽走到楚辞云面前，极随意地朝他拱手躬身行礼，“不知楚巡抚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楚辞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幽幽：“长公主倒是管教有方，下人也敢来过问主子的事。”
朱远徽咬碎了牙，刚才装出来的斯文劲瞬间消失不见，粗犷的山匪性子出来，冲他道：“你算哪门子主子？”
楚辞云不理他，转身面向府门，拱手做了一揖，“下官楚辞云，请殿下赐见！”
朱远徽挡在他身前，“殿下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楚辞云神色淡淡。
“朱寨主！不得无礼。”长公主府内的管事及时出来控制场面。
朱远徽不屑地后退半步。
管事到楚辞云身前作请，“使臣，殿下有请。”
—
宋清野远远见他们进去，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儿后又回到刚才的小板凳上坐着。
老板见她又坐回来，刚想去收桌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宋清野。
宋清野抬眸，笑，“叔，有没有酒卖啊。”
—
这是楚辞云来到荆州后第二次与长公主见面。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还非常热情地请他坐下喝茶。
“听闻殿下被百姓围府的事时下官还很是担心，现在看来殿下才是民心所向。”
长公主听了他的话神色凝了下，笑回道：“天子才是民心所向，楚家小子，你这般加冕于本宫，莫不是想害我。”
楚辞云弯眸，面上一片温和，他拱手：“殿下多虑了，臣不敢。”
“本宫倒是听闻荆州匪患已基本铲除，楚巡抚可谓是功成圆满。准备，何时回长安啊？”
楚辞云掩面咳嗽了几下，略带歉意回复：“下官近日旧疾复发，身子不适，恐怕还得在此处多留几日。再加上现在荆州百姓动乱，军队在此处多停留些时日，也好为长公主增些裨益。”
长公主面色浮现一些怪异，她冷下脸呵了一声，“本宫在此先谢过使臣好心了。”
楚辞云笑了笑，打理得齐整的圆润指甲轻刮着茶杯，他垂眸看向杯中清茶，“殿下，颠倒是非，诬蔑天子，煽动百姓起兵，可是要谋反呀。”
长公主淡望向他，眼角如勾的凤眸笔直盯着楚辞云苍白的俊脸，朱唇轻启：“本宫一直很满意我儿与你订婚这事。也感激你楚家帮的忙。”
“如果能好好相处下去，本宫可以为了女儿，原谅你方才的话。”
她的意思是，只要宋舒妤与楚辞云成亲，她就留他一条命。也等同于，楚家不得不站在他们这边。
楚辞云微笑着抬眼看向她，温声：“下官不会娶公主。”
长公主娥眉轻颤了下。
“砰！”
她猛将杯盏砸向地面，轻盈的白瓷顷刻间碎成几块碎片摔落四周，雪白的瓷末沾地。
长公主生气地拍桌而起，戴有护甲的手指长长地指向楚辞云，“楚家小子，本宫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辞云仰颈笑看她，“我已经把消息传回长安，应是殿下要好自为之。”
长公主气极反笑，嘲讽他：“传回长安？呵，还想靠你阿爷为你做主吗！？本宫告诉你，不，可，能！”
“你还真以为如今的长安像从前那般，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楚辞云保持着笑意，五指骤然收紧。
外面突然传来动乱。
管事慌忙进来，看到长公主不虞的脸色后犹疑了一下，得到她首肯后方凑到她耳边上报门外发生的事。
长公主眼神突然变得愤怒，她凤目仇恨地死死盯着楚辞云：“楚辞云——你找死！”
她朝楚辞云这么一喊，门外侍卫便涌进她身边，将手中长矛指向楚辞云。
而慕风也几乎在同时从外面进来，护在自家郎君身边。
楚辞云周身平静温和，只道：“殿下，回头是岸。”
—
在面摊当然沽不到酒，宋清野便唤了一个弟兄去给她买。
酒买回来时，那山匪兴高采烈：“大王！大王！王将军带人来帮我们了！”
宋清野挑眉：“哪呢？”
“我去买酒时看到王将军他们在天坛，底下聚了好多人，人们都在听王将军说话。我也听了一会，大概是在向百姓揭露长公主利用百姓挑起动乱、来作为她兴兵谋反的借口的事。之后王将军还拿出了可信的证据，人们都闹起来了！”
“王将军已经带人向这边赶来！”
宋清野起身。
外边生乱。
她记得楚辞云进去的时候，身边只带了慕风一个侍卫。
—
外面闹声沸腾，百姓喊着要求长公主给出解释，朱远徽闻声而来，忙带人拦住这些动乱的百姓。
王猛带兵在前，亮刀与朱远徽相对，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好似下一刻就要开战。
只是楚辞云还在里面没有出来，王猛暂时没有发起进攻。
他道：“让我们使臣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强攻了！”
里面的情势也不容乐观，楚辞云被慕风护着出了待客的正堂，一面防着长公主府的护卫追杀，一面往外走去。
护卫很快就将他们围住，楚辞云皱着眉，手里拿着刚才抢过的长剑，头一次动了武力。
他很少出手。自年少以后。
他们退到影壁处，楚辞云握着剑的手已开始颤抖，前方有人劈剑而来，他不得不抬手挡下，因为内力不够，只能向后下腰借力，抬腿踹开来人。
他也因反冲力而站不稳地后退。
楚辞云额头冒着冷汗，脸色甚是惨白，唇也毫无血色，一身月白色的锦衣溅了好多血。
就在他重心不稳要跌倒时，他细瘦腰间突然一热，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恰好此时长公主气势汹汹地带人追上来，指向楚辞云，喊道：“给我杀了他！”
楚辞云惊异地看向身后扶住自己的蒙面人，见她眼神犀利地看向远处，声音冷到极端：“我看谁敢！”
她扶他站稳后，剑鸣清冽长啸，蒙面人一个飞身便杀向身前挡路的护卫们。
楚辞云手腕还在颤抖，此刻却呆愣地看着她手起刀落的敏捷身姿。
此时慕风解决完后面的人，拽住楚辞云：“郎君，我们走！”
慕风拔身离地而起，眨眼间便带着自家郎君踏上屋檐，全身而退。
宋清野见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便加快了手上速度，同样飞身离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闪身消失。
追上来的长公主愤怒不甘地看着他们逃走的身影，脚一跺，却没有再让人去追。
因为离门越近，她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就越清晰。
她眉头紧皱起，咬牙吞下这口怒气，迅速地掉头离开，吩咐管事道：“起兵！把三座山脉的兵都给我调出来！杀了他们，本宫要把他们都杀光！！”
吼完后她心里的气便消了一点，又逐渐冷静下来，她继续安排：“传信告诉梁北乾，本宫给他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安那边再搞不定，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本宫等不及了，本宫现在就要——”
“攻下长——安！”
—
王猛带兵攻下长公主府后，发现长公主早已经舍弃她的府邸逃离，什么线索都没留下。王猛等人扑了个空。
后杨子穆带人抓住带领起义兵起义的青年人，让他们当着百姓的面承认是因为受人胁迫才不得不故意煽动人心，带领百姓反抗。
军队帮他们寻回了被困的家人。
荆州府贪官污吏全部落网，留下清正能干的官吏暂时处理城中事务，百姓重新迎来安定的生活。
而楚辞云也吩咐，荆山十八寨中原本是城内百姓的，可以恢复良民身份，给予一定补偿，重新回到城中生活。不属于城中百姓的，可以加入荆州军户脱离山匪身份，也可以选择暂时跟着他，楚辞云再给他们安排其他去处。他答应宋清野的事件件落到实处。
杨子穆带领着所有弟兄向他致谢，半数的山匪弟兄回到自己的家，半数人从军入伍，还剩下一小部分选择跟在楚辞云身边，杨子穆算一个。
夜幕降临，荆州家家户户的屋门口都挂上了长明灯。
绵延千里的亮。
对于百姓来说，荆州事变算是告一段落，生活安定起来，可对于长安，甚至是天下，动乱才刚刚开始。
—
因楚辞云还在病中，并没有与军队一同骑马回去，王猛便留下一队人马护送他。
明月当空，山路不好走。
楚辞云坐在颠颠晃晃的车中，蜷起身子，靠着车壁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他是很疲倦的。尽管昏睡了两日他也还是很困。
毕竟在昏迷的两夜中，他大脑也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做梦，做一些光怪陆离、奇形怪样的梦。
梦境中他在不停地奔跑逃亡，不知道在躲什么，好像身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要抓住他，他只能害怕地、拼命地往前跑。没有尽头。
每当他从一个地方逃出、掉进恐怖深渊，他都以为这个梦要结束了，却另一层梦境又套上，他又再次逃生，周而复始，没有终止。
在楚辞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挣扎醒来时，已是昏迷的第三天了。
而他此刻在车里睡着，陷入梦境，梦魇再次将他吞噬。
这次不是逃亡，是他在追一个人。
他追着那个人从蔚蓝色的冰湖而出，进入大雪纷飞的荒郊野岭，再到青山绝壁的十里河湾流，来到星夜满空的旷野平原，他一路追，一路追，每次差点要碰到她，差点就能看清楚她是谁的时候，那人却如虚幻泡影般消失不见。梦里的他心痛了一下。
接着来到悬崖，他不用追了，因为那个人正停在悬崖边上。
他只觉得这一幕莫名奇妙的熟悉。
下一刻那个人朝他转身，楚辞云心跳了一下。
梦境将她的脸模糊了，看不清晰，他只能看到她正明媚地笑着向他走近。
楚辞云被她的笑意蛊惑了心神，心脏砰砰直跳。
那个人越走越近，直到在他面前停下。
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却变得很坏很坏，楚辞云尚且怔愣，就见她举着一把雪亮的匕首朝他心脏刺来！
“！！”
楚辞云于梦中惊醒。
他睁大眼，眸中空白无光，他呼吸极为粗重，只能紧紧揪住心口来缓解刚刚梦中带来的惊惧。
忽而他头皮发麻地看向身侧——
匕首，笑容，月光。
宋清野。
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般说些好听的话哄她，两人就又可以相安无事，毕竟他爱她呀不是吗。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可怜她不知道爱也是有底线、要自尊、要勇气的。
毕竟她从没有爱过谁。
她觉得自己给楚辞云带来的伤害顶多是让他难受。
谁的心不是千疮百孔, 宋清野早就没有心了。
她甚至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宋清野端起药碗，一边抿了口难喝的药汁儿，一边细细观察他的神情, 她忽问：“你不喜欢我了？”
楚辞云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他站起身，走出几步, 朝外喊：“慕风，送客！”
宋清野不急不慌地眨了眨眸，喝完药汁儿。
慕风听到郎君呼唤进来, 看了眼自家郎君, 发现他刚才还春光红润的脸色现在已是一片惨白。他大胆猜测，定是宋清野又惹自家郎君不高兴了。
但这场面局势也不是他能插手的，慕风只按照自家郎君的吩咐做，朝仍在椅子上坐得八风不动的宋清野做出请的手势，“宋娘子, 请吧。”
宋清野起身看向楚辞云。她仍是不解。
却见他正侧身故意不与她对视，执意要请她出去的模样很是清冷绝情。
说不爱就不爱了。说决绝就要决绝。
宋清野心想，呵, 他的爱也不过如此。反正她也不想要这份爱，没有就没有呗。她在意什么？
宋清野侧过脸，与他作对一般也不看他。
她朝旁边摆着一副恭敬模样要请她出去的慕风看去，哼了一声, 便头也不回地拧身走了。
只留下一个潇洒孤傲的背影，如风一般消失不见。
而楚辞云的目光早已转回她的身上, 盯着她的背影，久久失神。
大概被爱的一方总是可以随时随地放手，而毫无顾虑吧。
可即便是常人，哪怕对他无意，也好歹会看在楚辞云这般好的份上而心存不忍。
宋清野却绝情至此。
到底是无心无情无爱，还是只不爱他呢？楚辞云心里问。他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莫听澜和李清臣。
想到了她曾豁出命去救他们的事。
胸腔突然剧烈起伏，心肺的痛意令人窒息，楚辞云跌跌撞撞地扶住身侧的屏风，一手捂着心脏，又开始痛意难忍地咳嗽起来。
“郎君！郎君！您没事吧！？”慕风急忙上前扶住他。
楚辞云难以控制地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眼前空茫一片，意识被迫切断，晕了过去。
他少年时浸过冰湖，身体侵入寒疾，师父赵无涯将他体内的寒毒逼至心肺，才让他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只是如此一来心肺积寒，易受刺激，从而引发喘痛。
加上这几日他几乎未休息，心血流失，无法上济大脑聪明耳目，此时又受到情志刺激，气血横逆，直冲天灵，导致现在这般模样，不省人事也正常。
只是唯独不爱他。他最后一刻的清醒留给了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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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野出了营帐，想去找月娘。
走出几步时又突然思考，找月娘做什么，楚辞云爱死不死，月娘把他杀了最好，省得让人心烦。
谁爱找谁找去！
宋清野的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她心想，楚辞云可以不管，但被他绑在自己营帐内的人她却不能不管，谁知道楚辞云要做什么事，竟然把人带到她的营帐里关押。
她非搞清楚不可。
她走进自己营帐内，发现地上床榻上一夜的狼藉早已消失不见，应该是楚辞云让人收拾干净的。
等等。宋清野心想，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让别人经手这些事吧。
宋清野哦了一声，心想，那就是他亲自收拾的了。
想到他们不久之前还在这里春风一度，想到刚刚他还帮她收拾床榻，不知怎地，宋清野心底又涌上那种奇怪感，闷闷的，怪难受的，有点想念他的感觉？
宋清野摇头，才不是。她才不想那个人呢。她只是想念他的身体，想念他的脸罢了。
对，她才不是在想那个人！
在营帐内走了一圈，宋清野又愤怒起来。因为她发现，楚辞云！竟然已经将被绑的人转移了位置！这里哪还有昨夜那人的身影。
她气愤地踹翻脚边矮墩，心里骂：楚辞云！真就该死！
—
在楚辞云昏迷的两日里，剿匪军拿下了龙虎寨，朱远徽也顺利地按照长公主的指示，让百姓相信她大肆敛财是因为长安圣人的逼迫。
长公主伪造圣旨，欺骗百姓荆州增加税收是因为圣人想要从荆州抽取更多的朝贡与岁银。
加上百姓中有人煽风点火鼓动民心，轰然之间起兵反抗朝廷的声音崛起，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宋清野这两日带着山寨的弟兄们维持城中秩序，尽全力压下百姓起义的阵势。可尽管与百姓说明谋反要承担株连九族的后果，反抗势力仍旧如野火燎原般，凭风不息。
宋清野好几次传信回军营，都没收到确切的指示，只让她好好守在那。军中为了防止楚辞云昏迷的事泄露，封锁了关于他的消息。故宋清野尚不知道他昏迷的事。
不知情的宋清野不经凭她的坏心思想：就算楚辞云与她闹掰了，也不至于要拿百姓的事来报复她吧？兹事体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才对这边不管不顾的？
两天未得到消息，百姓暴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宋清野心里有了思量：若是楚辞云再没有信息传来，她就会自己带着弟兄擒拿朱远徽和长公主，将他们的阴谋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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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云昏迷的第三日，他悠悠转醒。
询问了各方面的情况后，他整理出一条思绪，长公主迟早会引发战乱，他能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希望程肆已将消息顺利传回长安，朝廷能尽快拨出兵马援助。
考虑到荆州动乱之暴力和长公主欺骗民众的事，楚辞云决定亲自前往荆州，向百姓揭露长公主的真面目。
百姓暴动，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抓人，起码没有伤害平日里为民着想的清官。
楚辞云让王猛带人同往，去找之前接待过他的荆州府官吏季司马，让季司马汇聚荆州诸曹判司，收集荆州府的各项财政支出，并将它们公之于众，向百姓证明天子并没有要求增税。
而他则独自前往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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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百姓暴动的第三日，起义兵势力已经壮大到仅凭宋清野无法压制的程度，她已经决定带领众弟兄拿下朱远徽，从源头解决问题。
此刻她已集结山匪潜伏在长公主府外。
这几日朱远徽对外声称要掐住荆州命脉，看守住长公主，才带人驻扎在长公主府外。
而对内按宋清野知道的，朱远徽不过是那高高在上的殿下的一条狗罢了。
她此刻正在长公主府斜对面的杨柳岸下的一个小面摊里，坐着一张小板凳吃面。
宋清野今日未穿武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素色衣裙，有多普通常见？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可再普通的衣裙穿在她修长挺拔的身上也衬出一抹亮丽。
女子穿衣裙本是正常事，可在宋清野身上就不正常，甚至要成为惊吓了。
晨时杨子穆等一种山匪看见她做这番打扮，下巴差点没吓脱臼。
心直口快的少年还特意上前来问她：“是不是寨主来了？”
遭到宋清野一个爆栗。
她只是不希望被长公主认出身份，才换了一身从未有过的打扮。
穿着襦裙，双腿岔开着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吃完一碗面的宋清野大抵能算得上面摊中奇异的风景线之一。
关键是她生得还挺俊俏的。
惹得面摊老板几次三番注意。但他觑了眼宋清野旁边横放在桌上的那柄尽是煞气的长剑，立刻毛骨悚然，肃然起敬。
宋清野又点了一碗面，老板热情地诶了一声，很快又给她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来。
只是这次她吃得很慢。
宋清野边吃面，边不时用余光盯着长公主府府门，等着朱远徽现身。
按照往日朱远徽便是在这个时候出门的。宋清野算着时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人。
她将面钱放在桌上，执剑起身刚抬腿，身边就突然经过一辆跑得飞快的马车，宋清野身形稍顿。
她盯着那辆马车，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的。
再看向那处府门，朱远徽也遥遥望着马车，好像专门在等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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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楚辞云着一身月白色锦衣，慢慢悠悠地下了车。
慕风很担心自家郎君，心疼他才刚刚醒来就要四处奔走，表面看起来从容无事，实际上身子骨早就不知差到什么地步。
今日还是与长公主会面，慕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事情突然生变，他们遭遇不测。
朱远徽走到楚辞云面前，极随意地朝他拱手躬身行礼，“不知楚巡抚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楚辞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幽幽：“长公主倒是管教有方，下人也敢来过问主子的事。”
朱远徽咬碎了牙，刚才装出来的斯文劲瞬间消失不见，粗犷的山匪性子出来，冲他道：“你算哪门子主子？”
楚辞云不理他，转身面向府门，拱手做了一揖，“下官楚辞云，请殿下赐见！”
朱远徽挡在他身前，“殿下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楚辞云神色淡淡。
“朱寨主！不得无礼。”长公主府内的管事及时出来控制场面。
朱远徽不屑地后退半步。
管事到楚辞云身前作请，“使臣，殿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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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野远远见他们进去，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儿后又回到刚才的小板凳上坐着。
老板见她又坐回来，刚想去收桌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宋清野。
宋清野抬眸，笑，“叔，有没有酒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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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楚辞云来到荆州后第二次与长公主见面。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还非常热情地请他坐下喝茶。
“听闻殿下被百姓围府的事时下官还很是担心，现在看来殿下才是民心所向。”
长公主听了他的话神色凝了下，笑回道：“天子才是民心所向，楚家小子，你这般加冕于本宫，莫不是想害我。”
楚辞云弯眸，面上一片温和，他拱手：“殿下多虑了，臣不敢。”
“本宫倒是听闻荆州匪患已基本铲除，楚巡抚可谓是功成圆满。准备，何时回长安啊？”
楚辞云掩面咳嗽了几下，略带歉意回复：“下官近日旧疾复发，身子不适，恐怕还得在此处多留几日。再加上现在荆州百姓动乱，军队在此处多停留些时日，也好为长公主增些裨益。”
长公主面色浮现一些怪异，她冷下脸呵了一声，“本宫在此先谢过使臣好心了。”
楚辞云笑了笑，打理得齐整的圆润指甲轻刮着茶杯，他垂眸看向杯中清茶，“殿下，颠倒是非，诬蔑天子，煽动百姓起兵，可是要谋反呀。”
长公主淡望向他，眼角如勾的凤眸笔直盯着楚辞云苍白的俊脸，朱唇轻启：“本宫一直很满意我儿与你订婚这事。也感激你楚家帮的忙。”
“如果能好好相处下去，本宫可以为了女儿，原谅你方才的话。”
她的意思是，只要宋舒妤与楚辞云成亲，她就留他一条命。也等同于，楚家不得不站在他们这边。
楚辞云微笑着抬眼看向她，温声：“下官不会娶公主。”
长公主娥眉轻颤了下。
“砰！”
她猛将杯盏砸向地面，轻盈的白瓷顷刻间碎成几块碎片摔落四周，雪白的瓷末沾地。
长公主生气地拍桌而起，戴有护甲的手指长长地指向楚辞云，“楚家小子，本宫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辞云仰颈笑看她，“我已经把消息传回长安，应是殿下要好自为之。”
长公主气极反笑，嘲讽他：“传回长安？呵，还想靠你阿爷为你做主吗！？本宫告诉你，不，可，能！”
“你还真以为如今的长安像从前那般，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楚辞云保持着笑意，五指骤然收紧。
外面突然传来动乱。
管事慌忙进来，看到长公主不虞的脸色后犹疑了一下，得到她首肯后方凑到她耳边上报门外发生的事。
长公主眼神突然变得愤怒，她凤目仇恨地死死盯着楚辞云：“楚辞云——你找死！”
她朝楚辞云这么一喊，门外侍卫便涌进她身边，将手中长矛指向楚辞云。
而慕风也几乎在同时从外面进来，护在自家郎君身边。
楚辞云周身平静温和，只道：“殿下，回头是岸。”
—
在面摊当然沽不到酒，宋清野便唤了一个弟兄去给她买。
酒买回来时，那山匪兴高采烈：“大王！大王！王将军带人来帮我们了！”
宋清野挑眉：“哪呢？”
“我去买酒时看到王将军他们在天坛，底下聚了好多人，人们都在听王将军说话。我也听了一会，大概是在向百姓揭露长公主利用百姓挑起动乱、来作为她兴兵谋反的借口的事。之后王将军还拿出了可信的证据，人们都闹起来了！”
“王将军已经带人向这边赶来！”
宋清野起身。
外边生乱。
她记得楚辞云进去的时候，身边只带了慕风一个侍卫。
—
外面闹声沸腾，百姓喊着要求长公主给出解释，朱远徽闻声而来，忙带人拦住这些动乱的百姓。
王猛带兵在前，亮刀与朱远徽相对，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好似下一刻就要开战。
只是楚辞云还在里面没有出来，王猛暂时没有发起进攻。
他道：“让我们使臣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强攻了！”
里面的情势也不容乐观，楚辞云被慕风护着出了待客的正堂，一面防着长公主府的护卫追杀，一面往外走去。
护卫很快就将他们围住，楚辞云皱着眉，手里拿着刚才抢过的长剑，头一次动了武力。
他很少出手。自年少以后。
他们退到影壁处，楚辞云握着剑的手已开始颤抖，前方有人劈剑而来，他不得不抬手挡下，因为内力不够，只能向后下腰借力，抬腿踹开来人。
他也因反冲力而站不稳地后退。
楚辞云额头冒着冷汗，脸色甚是惨白，唇也毫无血色，一身月白色的锦衣溅了好多血。
就在他重心不稳要跌倒时，他细瘦腰间突然一热，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恰好此时长公主气势汹汹地带人追上来，指向楚辞云，喊道：“给我杀了他！”
楚辞云惊异地看向身后扶住自己的蒙面人，见她眼神犀利地看向远处，声音冷到极端：“我看谁敢！”
她扶他站稳后，剑鸣清冽长啸，蒙面人一个飞身便杀向身前挡路的护卫们。
楚辞云手腕还在颤抖，此刻却呆愣地看着她手起刀落的敏捷身姿。
此时慕风解决完后面的人，拽住楚辞云：“郎君，我们走！”
慕风拔身离地而起，眨眼间便带着自家郎君踏上屋檐，全身而退。
宋清野见他们已经安全离开，便加快了手上速度，同样飞身离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闪身消失。
追上来的长公主愤怒不甘地看着他们逃走的身影，脚一跺，却没有再让人去追。
因为离门越近，她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就越清晰。
她眉头紧皱起，咬牙吞下这口怒气，迅速地掉头离开，吩咐管事道：“起兵！把三座山脉的兵都给我调出来！杀了他们，本宫要把他们都杀光！！”
吼完后她心里的气便消了一点，又逐渐冷静下来，她继续安排：“传信告诉梁北乾，本宫给他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安那边再搞不定，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本宫等不及了，本宫现在就要——”
“攻下长——安！”
—
王猛带兵攻下长公主府后，发现长公主早已经舍弃她的府邸逃离，什么线索都没留下。王猛等人扑了个空。
后杨子穆带人抓住带领起义兵起义的青年人，让他们当着百姓的面承认是因为受人胁迫才不得不故意煽动人心，带领百姓反抗。
军队帮他们寻回了被困的家人。
荆州府贪官污吏全部落网，留下清正能干的官吏暂时处理城中事务，百姓重新迎来安定的生活。
而楚辞云也吩咐，荆山十八寨中原本是城内百姓的，可以恢复良民身份，给予一定补偿，重新回到城中生活。不属于城中百姓的，可以加入荆州军户脱离山匪身份，也可以选择暂时跟着他，楚辞云再给他们安排其他去处。他答应宋清野的事件件落到实处。
杨子穆带领着所有弟兄向他致谢，半数的山匪弟兄回到自己的家，半数人从军入伍，还剩下一小部分选择跟在楚辞云身边，杨子穆算一个。
夜幕降临，荆州家家户户的屋门口都挂上了长明灯。
绵延千里的亮。
对于百姓来说，荆州事变算是告一段落，生活安定起来，可对于长安，甚至是天下，动乱才刚刚开始。
—
因楚辞云还在病中，并没有与军队一同骑马回去，王猛便留下一队人马护送他。
明月当空，山路不好走。
楚辞云坐在颠颠晃晃的车中，蜷起身子，靠着车壁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他是很疲倦的。尽管昏睡了两日他也还是很困。
毕竟在昏迷的两夜中，他大脑也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做梦，做一些光怪陆离、奇形怪样的梦。
梦境中他在不停地奔跑逃亡，不知道在躲什么，好像身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要抓住他，他只能害怕地、拼命地往前跑。没有尽头。
每当他从一个地方逃出、掉进恐怖深渊，他都以为这个梦要结束了，却另一层梦境又套上，他又再次逃生，周而复始，没有终止。
在楚辞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挣扎醒来时，已是昏迷的第三天了。
而他此刻在车里睡着，陷入梦境，梦魇再次将他吞噬。
这次不是逃亡，是他在追一个人。
他追着那个人从蔚蓝色的冰湖而出，进入大雪纷飞的荒郊野岭，再到青山绝壁的十里河湾流，来到星夜满空的旷野平原，他一路追，一路追，每次差点要碰到她，差点就能看清楚她是谁的时候，那人却如虚幻泡影般消失不见。梦里的他心痛了一下。
接着来到悬崖，他不用追了，因为那个人正停在悬崖边上。
他只觉得这一幕莫名奇妙的熟悉。
下一刻那个人朝他转身，楚辞云心跳了一下。
梦境将她的脸模糊了，看不清晰，他只能看到她正明媚地笑着向他走近。
楚辞云被她的笑意蛊惑了心神，心脏砰砰直跳。
那个人越走越近，直到在他面前停下。
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却变得很坏很坏，楚辞云尚且怔愣，就见她举着一把雪亮的匕首朝他心脏刺来！
“！！”
楚辞云于梦中惊醒。
他睁大眼，眸中空白无光，他呼吸极为粗重，只能紧紧揪住心口来缓解刚刚梦中带来的惊惧。
忽而他头皮发麻地看向身侧——
匕首，笑容，月光。
宋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