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楚辞云坠崖的时候, 先是撞断了树枝得到缓冲,然后摔在了那头巨蟒的背上翻滚落地,接着额头撞上岩石晕死过去。

当他再醒来时, 天空在下暴雨,巨蟒已将他拖到河岸边,正用蛇身一点点将他缠住, 准备绞死他。

而楚辞云也因为蟒蛇的缠绕而差点窒息致死,被难受醒的。

他醒来时惊觉身处险境,忙掏出匕首自救, 恰好雨水打滑了蛇身,让有机会从蛇身缠绕中逃脱,却又一不小心跌进河道里。

当时河水汹涌, 楚辞云又受了重伤, 蟒蛇又还在岸上虎视眈眈,他便只好顺着河流游走,后来实在坚持不住昏死过去,被冲到了云泽县的河岸上,遇到上山采药的老大夫, 才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老大夫说他额头受过撞击,脑子里有淤血,所以才会暂时遗忘一段记忆, 记忆停留在他十二岁的时候。

老大夫又说,楚辞云之所以会选择遗失那段记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自身选择了遗忘,这才不愿意记起。

他在云泽县养伤养了半个月, 医馆自不能白养人,老大夫看中了他身上的财物玉佩, 而那些是楚辞云联系手下的信物,自不能给出去,他只好与老大夫道可以帮忙看病,所以他与宋清野说要赚钱是真的。

楚辞云一开始见有人来找他时,还是很惊喜的。虽然他不记得这个娘子。本想将她带进后院询问事情起由,可谁能想到!那可恶的娘子竟然对他,对他做那种事!

楚辞云那时就想到,她能如此轻车熟路欺负他,说明他从前肯定没少被她欺负。

可男女三岁不同席,那娘子一上来就是强吻,那可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楚辞云是一点都不相信他们能做夫妻的。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这番做派下来,他自是不敢信她,选择走为上计。

事实上对于逃跑,楚辞云早有准备。自他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随时可能遭到追杀时,他就开始计划一切可行的逃跑路线。

他走熟了云泽县大大小小的路,终于在这日派上了用场。

楚辞云从宋清野眼皮子底下溜走后,踩上扶梯翻墙出去,然后在街巷中七拐八绕,终于回到了他从王寡妇那租来的院子里。

他平常住在医馆,除了王寡妇没人知道这间院子。

九年的记忆空白,让他深陷进未知的处境中。

他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出去无异于羊入狼穴,而且他还要将伤养好、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武功尽废。只有恢复了武功,他才有出去闯荡的底气。

他遗失了一段记忆,亦很好奇这十几年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为什么心底总存在那么几分散不去的忧郁。

不过对于这个活了二十一年的聪明郎君来说,失忆并不影响他对局势的判断能力,他依旧温和稳重,只是记忆停在了少年时,忘记了这许多年的苦痛,独属于少年的桀骜心性才会在宋清野面前展露得淋漓尽致。



说到楚辞云现在住的这个院子,是个废弃的染布坊。王寡妇那早死的有钱夫君家里便是开染布坊的。

起先王寡妇也去妙仁堂凑神医的热闹,然后便对楚辞云一见倾心,她四处打听之下得知他被大水冲到此处,失了一段记忆,就热情邀请他到她的大院子居住,美名其曰照顾他。

楚辞云说自己身世浮沉,唯恐给她惹上祸端,婉言拒绝了。

而王寡妇见他如此体贴善良,对他好感更甚,将自己在县城拥有的几处院子想了个遍,突然记起自己在城西还有个偏僻的废弃染坊,便介绍给他,想借此与他拉近距离。

听到偏僻废弃四个字,楚辞云起了心思,向她租下了。

时间回到宋清野被楚辞云骗心里骂人的时候。

楚辞云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宋清野寻不到踪迹,最后她只好回到妙仁堂询问与他有关的消息。

大夫药童都问了个遍,却只知道他平时住在医馆,王寡妇经常来找他,却都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宋清野毫无所获。她出来时,正巧与还在医馆看戏的王寡妇对上了眼。

“俊娘子,你与我们神医是什么关系呀。”王寡妇摇着团扇,斜靠着扶椅,正弯着眉眼看向她。

宋清野路过她,淡声:“没关系。”

王寡妇笑:“那娘子可知神医有没有心上人。”

宋清野回眸看她,微勾唇,吊儿郎当地:“心上人有没有不知道,未婚妻倒是有一个,不过您若对他有意思,也可以试试。”

王寡妇摆手,笑得欢快:“奴家这样的未亡人哪敢觊觎神医,娘子就别开玩笑了。”

宋清野挑眉,不置可否,出了医馆。



虽说云泽县是个小地方,可若要挨家挨户找人,也是不容易的事。

是故宋清野没有花那心思去找人,她在医馆附近的旅舍落了处,守株待兔的同时也给自己休养疗伤的时间。

她受了严重内伤,却一直为了楚辞云的事奔波,压制内伤,而如今知道楚辞云还活着,才松了一口气,有时间休整自己。

三日后

楚辞云心觉应是风波已息,便小心翼翼地出门打听了一圈,在确定城中没有那个女子的消息后,才大胆地往妙仁堂去。

他无缘无故突然消失了几日,老大夫以为他走了,便私自将楚辞云留在医馆的财物收入囊中。

这老大夫贪得很,当初在河岸边见到楚辞云,也是因为贪他财物才拉他上岸的。

老大夫根本没想过救人,要不是濒死的楚辞云硬拽住他,说救下他后会有重酬,老大夫才动了心思救下他。

楚辞云回医馆后知道东西被他拿走后也不急,反倒还好心提醒他,“云泽县的人不识货,您若想当个好价钱,就挑个好日子,去荆州城信誉好的当铺把它当了,保证您不会亏。”

虽然玉佩抵了他的药钱,楚辞云仍旧在妙仁堂给人看病,主要是他身无分文,要想在小县城活下去,还是得有一份稳定收入。

坐诊到傍晚结束,楚辞云收工后置办了一些药材和菜,便悠闲悠哉地回他城西的小破院子去了。

在他几日的打扫下,荒弃小破院也有了一丝人味。

推门而进可见整间院子布置得整洁大气,院子角落堆着几捆木架、一堆五颜六色的染布和三个大染缸,地面是青石砖铺就,院子中央还摆了几盆王娘子送的兰花。院子虽简朴,但安适。

楚辞云将买回来的东西放进灶房后,回到屋中盘腿打坐起来。

他先给自己摸脉,随后点了檀中乳根鸠尾几个穴位,按气府到丹田的方向给自己顺气,然后他尝试内视,慢慢将体内的气运行起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额头就已渗满了汗。

楚辞云眉头紧蹙,对自己始终无法运转内力的情况无奈又不解。

在他体内,每当他准备将好不容易蓄起的内力从丹田运转至全身准备利用起来时,内力却在流经经脉时悄然流逝,然后完全消失。

就像手掌永远不能抓住流水一般,楚辞云怎样做都留不住内力,封不住存不下,他深深体会到了一种无力感。

楚辞云不甘心地又封了身上几处穴道,希望能阻住内力流失,下一刻却直逼自己喷出一口血来。

他当即解开穴道,大口呼吸缓劲。

实是无奈,楚辞云攥紧了拳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运行内力的时候,面对内力消逝时产生的那种无奈感,是何其熟悉,也不知道他曾经尝试过多少次这般的飞蛾扑火。

楚辞云盘着腿,仰面躺倒在床榻上,望着屋顶的瓦盖,眼中空白茫然,他慢慢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回想着刚刚内视时发现的事:四肢筋脉受损严重,心肺积寒。

二十一岁的这副身躯与十二岁的他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种挫败感像在他心里压了一块巨石,直让他沉郁得喘不过气来。

楚辞云记不起以前的事。失忆只给他带来深深的无力感。

他揉了揉太阳穴,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后慢吞吞地撑身起来下了床。

出了一身汗,身上气孔打开,血气循环加快,正好可以来个药浴。



宋清野在旅舍蹲了三日才蹲到人,她一路跟着楚辞云来到这间破落小院,犹犹豫豫地停在了门口。

荆州遍布长公主眼线,她没有办法联系慕风和月娘,只能等着他们找来这处地方将楚辞云带回去。

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将他打晕带走,带他去找他的手下,但……她为什么要废这苦劲儿将他送回去呢。

她又不是他的下属。对他可没有什么义务和责任。还不如等着他的人找上来自在。

而且她也很好奇楚辞云是不是真的失忆。

宋清野推算过,十二岁的楚辞云记忆停留在兴武十五年,甚至再早一点,他还未认识她的那时。

那时的楚辞云是什么样的?

天真善良好欺负?骄傲任性少年郎?看他上次被她气成那副样子,宋清野心想,说不定还能把他弄哭?

单是想想她就觉得激动好玩,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

宋清野在树上待了良久,等到夕阳完全沉落,月亮攀上枝头时,才开始她的行动。



夜黑风高,宋清野礼貌性地敲了敲屋门,敲了两下没人应门,她便不耐其烦地又敲了几下,很好,还是无人响应。

宋清野礼貌无果,露出原本的野性,三两下翻墙而入。

正屋中亮着晦暗的烛火,她这次招呼也不打就直接推门进去。

屋内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药味,宋清野猝不及防被药味醒了下神,她停在屋门口,扫视四周,却没有发现楚辞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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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唤了一声:“楚辞云?”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随着苦香的药味传进了内屋正泡着药浴的楚辞云耳里。

他霎时惊讶地张开双眼,紧张地扶住桶沿,试探性地问了句:“是谁?”

忽地轻浅脚步声靠近,又在远处止住。

“你真只记得十二岁之前的事?”

宋清野停在内屋入口处,望着里面正在木桶中泡澡的人的背影,善心大发地问道。

他这屋中实在简陋,除了一张床榻几个柜子这类的家具,其他啥都没有,更不要说屏风这种高档玩意儿。

楚辞云此刻便是在这般空旷的屋中泡药浴的。

若像是小县城中的男子,肯定嫌在屋中洗浴麻烦,直接借着屋外的水缸在院外冲澡。

而对于从小就习惯在浴房沐浴的楚辞云来说,那是万般做不到的。所以尽管在简陋的内屋泡澡与院中无异,他还是选择辛苦一点,拎着水桶到屋中药浴。

听到那个熟悉的女子的声音,楚辞云猛地心神一跳。

他诧异转身回眸,桶中药汁被他的动作激起层层水波,他那白皙如玉的肌肤在乌黑的水中若隐若现。

楚辞云瞪大了眼睛望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蜡烛放在一侧的木架上滴着蜡,屋内烛火明暗不定,宋清野姿态随性地倚着门框,眼神却极具侵略性地盯着他身影。

她挑了挑眉,唤他:“小郎君?”

楚辞云眨了眨眼,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他咬牙切齿道:“我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可他眸中还晕着水汽,那双清莹的眸子似被蒙蒙云雾遮掩,似是欲说还休。

宋清野轻笑一声,她道:“好。”这般可爱的小孩儿竟让她舍不得欺负了。

“你洗你的,我说我的。”

“可你在这要我怎么洗浴!”

宋清野的声音摇摇慢慢:“怕什么,小郎君,在你没失忆之前,我与你可是有过夫妻之实的,什么没被我看过。”

楚辞云心一颤,“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手指掰着桶沿,白得莹亮,他黝黑的眼珠转呀转,转了半天方惊疑不定地看向她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宋清野脑子转了转,心想,该编点什么才好玩呢。

她放出钩子:“你猜?”

楚辞云渐渐沉下心思考,她对他穷追不舍,又靠武力强取豪夺,看样子这只是以前的他,与她相处的常态。

可不应该呀,二十一岁的他就算失去武功,也绝不可能被人这般欺负,更不要说被她欺负成了习惯。

那是因为她对他有用,还是因为什么?

楚辞云猜:“我们……有仇?”

她眼睛闪了闪,晃着脑袋:“继续猜。”

“我们真的有过…那种关系?”他眼珠往上转,试探又试探。

宋清野:“当初还是你求我做,我们才在马背上,做的。”

楚辞云那修竹一般的手指瞬间收紧,耳朵像是除夕夜间的烟火般,刹那蹿红。

他眼中的水色更深。

脑海中一些画面划过,草原、黑夜、骏马和一个不愿回头的背影。

心痛感瞬间涌上楚辞云心脏,他还记起一些画面:月色下奔向他的身影,以及,他自己的泪。

他怎么会哭呢。

楚辞云茫然地看向那个神色姿态俱是懒散、靠着门框的纤瘦身影,心底不知怎地生了一种想与她靠近的感觉。

他动了动唇,哑声:“我曾经,应该很喜欢你。”

宋清野眼皮上撩,猛地站直身看向他。她长腿蠢蠢欲动,却耐住性子待在原地。

楚辞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尤其是对上她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他直觉这个娘子很危险,轻易不要靠近。

楚辞云转身背对向她,垂头丧气:“我不猜了,你快说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找我。”

宋清野盯着他后脑勺,沉默良久方道:“我们有仇,也是夫妻。”

楚辞云眸子瞬间瞪大,他低声:“夫妻啊。”

宋清野却道:“我想杀你,你也想杀我的那种仇。”

“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的那种夫妻。”

他下意识反驳:“我不想杀你。”

宋清野闻而不应。

“可我们真的是夫妻吗?”

他接二连三抛出疑问:“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父母是谁吗?我们拜过堂见过父母吗?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清野大步走到他身边,边道:“你失忆了自然不会有印象,我也自然知道你是谁,见过你的父母。”

她挑出系在脖间的吊坠给他看,“这是你父亲给我的信物,可以证明了吧?”

宋清野将相爷给的那块玉佩串成了颈坠,挂在脖子上比较安全。

此刻却有了别样的用处。

楚辞云见那是从她衣服里面掏出来的吊坠,面上一热。

又静下心观察这块玉佩,他的手沾了药汁不好去碰,只能尴尬地问宋清野:“能麻烦娘子把烛台拿过来,对着光给我看一下吗?”

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宋清野一声不吭地将烛台端来。

玉佩在光下映得柔润莹白,镂空的位置在光影折射下散出稀稀疏疏的光,楚辞云抬手接住那几道光。

他道:“麻烦娘子把烛台往上举一点。”

“……”“麻烦娘子向右移一点。”

“……”

“可以把玉佩往内侧倾斜一下吗?”

“……”

来回调整光源的角度,落在他手掌上的光影竟神奇地聚成了一个类似飞鸟般的图腾,楚辞云双眸微眯,微笑:“好了,谢谢娘子。”

宋清野神情淡漠地看向他。

听他柔声:“这确实是家父的信物。娘子的话……我将且信一半。”

宋清野:“哪一半?”

“我们是夫妻这一半。”

“不信我们有仇?”

楚辞云眼眸弯弯地凑近她,温声:“娘子若是想杀我,我还有命活到现在?”

烛光下他的眼神太过温柔,宋清野垂眸躲过,遮掩住心底的战栗,她咳了一声,“爱信不信。”

楚辞云见她躲闪,忽地也垂下眼睛蜷起身子缩在角落,声音微弱:“那姐姐现在能出去了吗?”

他这突然的娇羞让宋清野心神一颤。

楚辞云悄咪咪地亮出眼睛看她,委屈道:“就算我们是夫妻,我现在也只有十二岁的记忆。”

深一层含义就是,你不能欺负一个小孩吧。

宋清野眼中却闪过一丝趣味,她突然伸手捏住他脸颊,揉了揉他水一般柔滑的脸,将他硬拽过来。

处处藏着危险的眸子与他那双水盈盈的眼对视,宋清野恶劣性地一笑,指腹压着他的红唇便亲了上去。

她的唇直接撞上楚辞云的齿,仰着脖子咬他唇珠。

楚辞云身子一僵,精神绷紧。等他从宋清野那柔软清凉的唇中回过神来时,他的“夫人”已经起身离开,挥手留下一个背影,走了。

楚辞云有些恍惚地回忆着刚才的亲吻,觉得自己浑身都要烧起来般,他低头觑了一眼身下,略有些不自然地屈起双腿,突然有点相信夫妻这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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