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鱼儿还欲再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玉郎却没好气地道:“你们俩别在这里眉目传情了,行不行?找我有什么事?该给的我都给你们了。”

原来两人意识里仍然记得江府的所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到了江别鹤家门前。门前路上车马压出的痕迹已经浅了,大门墙垣都年久失修,大门上的漆已经脱落,也无人修补。

慕容紫芝在院内端着一个小碗坐着,吃那里面的汤水。那个小孩躺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已经睡香了。江玉郎站在他曾经熟悉的家中,所穿的却并不是华贵的衣袍,而是普通的土色粗布衣裳。

花无缺道:“我们有一份急信要送至峨眉山,想借慕容家的信鸽一用。”

江玉郎转眼一想,道:“明日有只信鸽会回来,把信留在这里吧,我明天替你们送出。”

花无缺抱拳道:“有劳了。”

小鱼儿却大大咧咧地跨过门槛,在院里左看右看,道:“你们家能不能留我们两个吃饭?我们住的客栈好像被白鹤盯上了。”

江玉郎抬手就拦,怒道:“不行!你们自己不小心遮掩,反倒来麻烦我?我武功全废,紫芝姑娘尚未恢复,还有个两个月的婴儿。小鱼儿,你害我爹和我还不够吗,现在还要害我家人吗?”

小鱼儿立刻翻脸,把江玉郎一把推开,骂道:“这就叫给你脸不要脸!我哪里是害你父子?如果我没有出言相救,你早就成了燕南天剑下亡魂了!”

慕容紫芝这时才意识到这三个人的关系不像上午所表现那样和谐,小鱼儿和江玉郎那句“不是”也多半是真心的。

江玉郎没了武功,架不住小鱼儿一推,立刻跌坐在旁边。但是他立马爬了起来,对小鱼儿吼道:“我做过什么,自己清楚,不用你替我求情!”

啪。

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的菜粥洒了满地。

慕容紫芝跪了下来,抓住了江玉郎的手,哭道:“玉郎,我不知道你做过些什么……但是……求求你……不要……”

江玉郎咬住了嘴唇,试图把她推开,但是没有用。

花无缺阻止道:“小鱼儿,我们是来……有求于人……”

小鱼儿也回头骂道:“花无缺,你最没资格管我和江玉郎的闲事!”

花无缺微微有些怒了,压低声音道:“小鱼儿,你要做什么?”

小鱼儿道:“我要做什么?我要让紫芝姑娘看清江玉郎是个怎样的人?”

他转过头,在江玉郎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个眼色。

慕容紫芝仍紧紧握着江玉郎的手,转向小鱼儿,看样子是要给他磕头,声音颤抖地道:“少侠,无论你们有怎样的过节……也求你……原谅他……我们母子还要靠他……莫说是今晚,就算是十天半个月,想要在我们家留宿也好,如何也好,小女子都会尽心招待的。”

小鱼儿用手扶着她肩膀,没有让她把头磕下去,但是也没有让她起身,低声问道:“你们母子?他都说了没打算给你名分,你想靠他靠到几时?之前有一个天真女子,和你一样被江玉郎花言巧语所骗,也是这样替他求情的。紫芝姑娘,你若是明白人,也该懂这道理吧。”

江玉郎嘶声道:“江小鱼,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你的手拿开!”

小鱼儿转头骂道:“你现在倒是会维护她清白!当初你对铁心兰、铁萍姑,还有许许多多的女子干过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江玉郎知道对江小鱼说话也没用,花无缺是个明白许多的人。于是他抬头,看到花无缺如同数年前一样,站得远远的,袖手旁观这一场闹剧,脸上没有表情。

江玉郎冷笑一声,道:“原来……无缺公子……倒是没变,一直是这样的……假神仙……”

花无缺没有笑,也没有出手,而是淡淡地道:“小鱼儿在帮你,你看不出来吗?”

24 ☪ 浪子回头

◎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孩子就叫江不换吧。◎

江玉郎咬牙切齿道:“帮我?他怎么帮我?”

花无缺面露难色,转头问道:“小鱼儿,你觉得火候到了吗?我可以说吗?”

小鱼儿咧嘴道:“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无话可说。”

江玉郎实在摸不清这两兄弟的门路,慕容紫芝又低着头自顾自的哭。他只能弯腰替她拭去泪水,轻声安慰几句,抬头又是一份凶狠样子,道:“你们卖什么关子?”

小鱼儿道:“有道是‘物极必反’。你当初轻薄非常,现在就太过收敛了点,因此我起了点疑心。是,你对紫芝姑娘的确没有思慕之情。你就是怜爱她怜爱得很,也敬爱她敬爱得很。常言道相敬如宾,你们已经做了实际夫妻了,所以你也没想过给她一个什么名分。”

江玉郎道:“我——”

小鱼儿抢回话头道:“我还没说完呢。紫芝姑娘曾是风尘女子,因为人所欺才不得不委身于你,自然不敢对你有半分肖想。可是我看她的眼神举动,看她为你求情的样子,实在是对你情有独钟啊,江玉郎。”

江玉郎一时也无话可说。

慕容紫芝羞红了脸,眼泪终于流尽了,擦擦眼睛,立起腰来。小鱼儿笑眯眯地把她扶起来,扫了江玉郎一眼。

江玉郎没有瞪回去,而是瞥了一眼慕容紫芝,握紧了她的手,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花无缺一摇手中扇子,笑道:“小鱼儿可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这一路,他骗过的女孩儿也不少,只是不像你那般贪图美色罢了。方才我见你处处回护紫芝姑娘,实在是与以前判若两人。大约小鱼儿也是见到了这一点,才临时起意逢场作戏。我都差点被他吓到了。”

小鱼儿叉腰道:“对。刚才的事我倒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你江玉郎当真了。你也是真缺心眼了,以我们俩的武功,就算是十个白鹤,也能把她揍跑了,或许这一年的生活的确磨灭了你不少顽劣心性吧。又或者……是贵夫人和孩子真让你担心了。”

江玉郎恼道:“都说了我们不是……”

小鱼儿笑道:“既然不是,何故脸红?今天,我小鱼儿偏偏要再多管你一件闲事,我就要替你们把婚事办了。”

花无缺也微笑道:“既然小鱼儿执意,我也不得不从。父母之命,交由你们自己禀告;媒妁之言,那多半要求黑蜘蛛兄弟和九姑娘开口。等我们把事办完,再喝你们的喜酒。”

江玉郎又气,又羞,又好笑,侧头看慕容紫芝,却只见她复又掩面而泣,以手帕拭泪。她看到他的眼神投来,羞赧地嫣然一笑,道:“这事全凭玉郎你做主。”

江玉郎道:“哪里,嫁娶要是你情我愿,怎么能我做主。”

小鱼儿没好气地道:“你这时候倒是知道问了。”

花无缺还要火上浇油道:“毕竟……因为他真心在乎。”

江玉郎转头,用手指着他们,像是要骂人的样子。但是他最后也只是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们两个……真是。”

说着,他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

不同于之前江玉郎阴谋得逞的坏笑和阳奉阴违的奸笑,这次的笑容似乎是真心的。

小小年纪的江玉郎能有那种歹毒恐怖的心机,和他的父亲,以及生长环境不无关系。

现在万事尘埃落定,他也遇到了愿意与他真心换真心的人,那俊美而虚伪的皮囊中,透出了几分真意气与情思。

晚饭是江玉郎和慕容紫芝一起做的。小鱼儿吃一口就能分辨出哪盘菜是谁所烹饪,并且对江玉郎的厨艺大加批评。而江玉郎不甘示弱,他骂一句就回骂一句,让餐桌上也鸡犬不宁的,倒是有些像小鱼儿和小仙女这对冤家斗嘴。

慕容紫芝小声和花无缺问东问西,想要打听到江玉郎在成为顾家家仆之前是什么样的人。江玉郎和小鱼儿相处相杀的绝大部分,花无缺都是从小鱼儿口中听说。具体到底添油加醋了多少,花无缺不敢保证,也不能明辨。因此,除了亲身经历的事件,他只挑了几件听上去比较可信的事斟酌着说了,也没遮掩曾经的江玉郎是个坏种。

慕容紫芝听罢,筷子搁在碗边,沉默许久。

小鱼儿小声道:“完了,到手的老婆要飞了。我当时就劝你少做点坏事,要不然会遭报应的。”

江玉郎狠狠道:“闭嘴。”但他也紧张地看着慕容紫芝。

慕容紫芝垂眸道:“既然你二位少侠与玉郎有如此深的恩怨,都能一笔勾销,成他美事……玉郎待我不薄,我更没有资格因此而抛下他……”

江玉郎也为此有所动容,握住她的手道:“紫芝,多谢你的好意,我今后绝不亏待你。我这就给慕容山庄写信,禀告这门婚事。”

小鱼儿大声道:“喂喂,也不谢我们兄弟两句?罢了,大恩不言谢,你欠的反正也不止这一句谢。”

江玉郎瞪着他,慕容紫芝却起身拜道:“多谢二位恩情。”

花无缺回礼道:“姑娘不必多礼。姑娘现在终于找到了可靠之人,在下应当恭贺才是。”

小鱼儿转头对江玉郎道:“我别的不要,就要你答应一件事,之前的事就真的一笔勾销了。”

江玉郎正吃饭吃得开心,对小鱼儿不以为意道:“什么事?反正你没什么好心眼,我拒绝就是了。”

小鱼儿笑眯眯地凑近,像当年那个和他拴在一起的鬼灵精怪小少年,神秘地道:“你让我兄弟当那孩子干爹。

江玉郎下意识回道:“不行!当然不行。”

小鱼儿伸手搂着他肩膀,举起酒杯,和江玉郎手中的碗碰过一碰,头头是道地大声道:“你看,花无缺名分上还是移花宫的大少主,我也在江湖上有些名气。我们兄弟家的名号,对你们一家是有益无害。江兄,我们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还会在乎这些,是不是?占的是你孩子的便宜,又不是你的。”

江玉郎显然在犹豫。他毕竟是个以利益为上的人,如果攀到江家兄弟的关系,他和慕容紫芝,还有孩子的未来就比起现在安全了几分。况且江家和慕容家、顾家张家也是长久的朋友,如果外人知道他们两人和江无缺、江小鱼也交好,就更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小鱼儿还在絮絮叨叨,道:“当年,听燕伯伯说,我爹不也和你爹亲如兄弟?你看,我们家现在就是亲上加亲了。”

江琴后来见财起意,卖主求荣;江枫到死也大概蒙在鼓里,这“兄弟”属实当得比江小鱼和江玉郎还假。

江玉郎眼睛一转,皮笑肉不笑道:“鱼兄所言甚是啊,我们两家亲如一家,既都是江家人,到下一代也不用分家。这孩子命运多舛,到现在却攀上这两位神通广大的叔叔伯伯,也算是云开见日,雨过天晴,苦尽甘来了。”

花无缺笑道:“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你生辰。”

江玉郎略一回想,道:“我和鱼兄同岁,却是十一月生人,十一月廿一。”

小鱼儿一听就喜道:“哎呀,这不是巧了么?我和花无缺是六月初八的生辰,以五个多月的差别做了你的兄长啊。”

江玉郎疑道:“你父母双亡,燕南天又一直昏迷,是谁告诉你生辰的?”

小鱼儿一时语塞。

花无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在移花宫从没过过生辰,是小鱼儿告诉我的。”

小鱼儿道:“我是……恶人谷的叔叔伯伯们带我过的,那可能是我……进恶人谷的时间吧。这样说来,我们应该还要早一两个月出生。来,总之你这便宜也占不到了,叫声大哥。”

江玉郎强笑道:“鱼兄,无缺兄,小弟有礼了。这样的称呼,这两年听也听烂了吧。”

慕容紫芝道:“那就拜见二位大伯哥了。”

被江玉郎叫大哥,小鱼儿只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但是慕容紫芝如此一称呼,他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烦恼,这姑娘是不是太乖巧,太唯命是从了点。

花无缺微笑道:“其实我们也不必如此客套。这样说起来,反而显得生疏了。”

慕容紫芝转头道:“玉郎,你说这孩子姓江的话,叫什么好呢?”

江玉郎一愣,道:“我……我不知道。不如麻烦二位大哥给取一下吧。”

小鱼儿拍掌道:“多亏你开口问,我早就想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孩子就叫江不换吧。”

这名字乍一听有些俗气,再一想寓意又很深,只能说颇有小鱼儿的风范。

花无缺饮一口酒,微笑道:“你二位都算是大梦初醒之人,不如这孩子就字梦觉。江梦觉,也是很好听的。”

江玉郎给他们满上酒,满脸笑容道:“好听,好听,不换有你们两个伯伯也算是天大的幸运。小弟敬二位兄长一杯。”

慕容紫芝也敬酒道:“二位少侠,小女子替不换谢谢你们赐名。”

小鱼儿举杯未饮,先笑道:“江玉郎,你不会在这酒中下了毒,把我们二人迷晕后交给鹤仙姑吧。”

江玉郎笑道:“小弟哪里敢?他紫微教于我并无半分好处,换做当初,我也不会为了巴结这么个魔教而得罪你们二位。”

花无缺蹙眉道:“魔教?我以为紫微教只是一个名声初起的小教派而已,何出‘魔教’一说?”

江玉郎道:“无缺兄,你一定是没有仔细看我所送的其他信息。这紫微教来路不明、不正,听说是教主美色与钱财迷惑人心,积累了无数教众。人人都对她忠心耿耿,恨不得以死相报。你想,若是这样一个魔教颠覆了如今江湖上的规矩,代替了那些名门正派,纵是你们江家双骄也难以匡扶整个天下的正义。都说几大门派中伪君子甚多,殊不知伪君子至少会装装样子,而真小人只会为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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