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李飘飘凑过去,伸手撩开轿帘,却不禁惊叫出声。小鱼儿和花无缺一看,也变了脸色。

那轿子里,分明空无一人!

小鱼儿道:“李老板,这……”

李飘飘急道:“天地良心,妾身方才两个时辰都在台前,未曾回来,一定是有人动过了她。”

花无缺安慰道:“李老板,我们知道,不会责怪于你的。”

李飘飘提起嗓子,唤道:“小七!”

他怒目圆睁,再加上还穿戴者行头,真有些像方才台上穆桂英对杨文广动怒的模样。

刚才出来领赏钱的另一个小徒弟跑过来。这小徒弟方才也是作男孩打扮,此时除下了头巾,露出小辫子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七道:“师父,什么事啊?”

李飘飘指着空轿子,道:“这位小姐呢?”

小七一看,也呆了,道:“我……我一直看着她的……还同她一起听戏……只有领赏钱的时候,我才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也没打开帘子看……”

李飘飘把她推开,高声问道:“这两个时辰间,有没有人来过?尤其是小七和长生出去领赏钱的时候?”

他声音实在又高又亮。后台本来闹哄哄的,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瞬间鸦雀无声。

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答道:“老……老板,你唱到一半的时候……范二爷来了……”

李飘飘厉声道:“他来做什么?几时走的?”

那徒弟仍然吓得魂飞魄散,抖道:“小……小的不知道,那时候……大家都忙着……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李飘飘长叹一口气,对跟来的二人道:“那想必是范犬良带着荷霜走了。就算小七当时在这里,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

花无缺道:“他……为何能如此……”

李飘飘讥笑道:“如此放肆?哼!若不是有教主宠着他,谅他再是一条好狼、一条忠犬,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花无缺道:“他为何要带走荷霜?”

李飘飘摇头道:“我实在不知道。只是荷霜小姐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小鱼儿道:“为何?”

李飘飘垂眸道:“范犬良豢狼为奴,你们可曾听说?”

两人点头道:“听说过。”

李飘飘道:“但你们知道他养了多少匹吗?”

听见李飘飘此话,两人突然心里一凉,不敢接话。

李飘飘苦笑道:“一百匹,足足一百匹灰狼,每只都有六七尺长,二三尺高。每个都经过训练,皮糙肉厚,牙尖齿利,会找人的要害下嘴。”

小鱼儿低声道:“但是教主下令……”

李飘飘道:“教主若是改了命令,他也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他向来独来独往,又大字不识,不与我们通信。妾身这一时又忙着唱戏,实在没工夫关心得面面俱到。”

花无缺道:“老板已为我们尽心尽力,我们感激不尽。只是请老板指点,我们该从哪去追。”

小鱼儿点头道:“之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他刚走不久,我们马儿脚程快,或许还能追上。”

李飘飘起身道:“从这里到终南山,按照大道走,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五日有余。妾身去找地图来,有一条小道,是教主指点我们外地人的。走那条路,虽然偏僻,保你们四日半能到。”

34 ☪ 亡命之徒

◎小鱼儿,你会明白的。◎

花无缺和小鱼儿二人甚至来不及在客栈休息一晚,趁着夜色就往长安城赶去。

小白菜和桂花藕很久没有撒开蹄子跑得如此尽兴了。它们没有名马的血统,却有名马的脚力。难耐此时正是暮夏节分,天气燥热,北方又干,每每跑不一会儿就要停下来饮水。

小鱼儿沮丧道:“花无缺,你说我们还要几时才能到?我们各自施展轻功,会不会比马跑得快?”

花无缺正沿着路途寻找什么,头也不抬道:“那自然不见得。范犬良就算轻功再好,也带了荷霜一个人在身上,应当会留下些痕迹。可我还什么都没找到呢。”

小鱼儿道:“他们有没有可能走的大路?”

花无缺摇头道:“我觉得别人容易起疑,但也不是没可能。这样,我们兄弟俩分开追踪。小白菜脚力更好,你走大路,我走小路……”

小鱼儿惊呼道:“哥!”

花无缺以为他觉得两人不能分开,便疑道:“什么?”

小鱼儿指着天空道:“鸽子!是慕容家的鸽子!”他一打呼哨,那鸽子便扑棱棱降到他手上。

花无缺回到他身边,看小鱼儿紧皱眉头,问道:“有什么异样?”

小鱼儿慢吞吞地道:“这鸽子有一边翅膀伤了,好像被什么强行拉扯过,羽毛也不齐。”

花无缺解下它脚上的信件,展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把信交给小鱼儿,道:“是范犬良。”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没有笔锋,笔画散乱,墨也干枯。上面的每个字,却触目惊心:

江小鱼、江无缺:

六月廿六子时

长安永宁门外西南旧观音庙

拿命来

这信也没有落款,而是用血盖的一个兽爪。至于是谁的血,二人都不愿去细想。

小鱼儿照例去闻了闻那封信,结果给呛得一个干呕,咧嘴苦笑道:“都是狼的臊味和生肉的腥味。”

花无缺凝神道:“这是战书。”

小鱼儿认真起来,反复翻看鸽子和信件,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摊手道:“这鸿门宴,我们不能不赴。不过他能写出这信来,就证明荷霜还没死。”

花无缺道:“希望如此……”

他忙着在地上捡什么,小鱼儿不禁分神去看。

花无缺拿了几根树枝,又撕下一片衣角,连同怀中的仙子香膏一起递给小鱼儿,温言道:“鸽子翅膀受伤了,你给它绑一下吧。我们总不能带着它赶路。”

小鱼儿临此大敌,神经紧绷,不禁感动道:“花无缺,你果真很细心。”

花无缺微微一笑,便伸手掏了一颗素女丹,在掌中碾碎了,合着地上的草,一起喂那鸽子。鸽子也乖乖地啄进嘴里,任由小鱼儿折腾它的翅膀。

不多时,小鱼儿便上了药,固定好了它的断骨,拍拍鸽子头道:“好了,这一路上为难你了,回家去吧。”

那鸽子居然也通人性,一直安静,不做挣扎。等小鱼儿放手,它“咕咕”两声就展翅飞去。它依然飞得费劲,却不像刚才小鱼儿看到它时那般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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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这才道:“上路,上路。廿六子时得到呢,今天已经……二十一了。这几天得辛苦你们了,小白菜,桂花藕。”

马儿嘶鸣几声,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休息好了。小鱼儿翻身上马,却看见花无缺眉头紧皱,动作迟缓,若有所思。

小鱼儿问道:“花无缺,怎么了?”

花无缺静静地答道:“没什么,我们继续赶路吧。”

他策马奔腾,小鱼儿只能跟在他身后。他突然对前路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并不是担心范犬良,而是担心花无缺。

因为他看不透花无缺了,但是他本应该是全世界最了解花无缺的人。

心地和名字一样无缺无瑕的花无缺,心思一直都很简单纯粹,和小鱼儿没办法比。所以小鱼儿往往只要看一眼,就能懂花无缺在想什么。小鱼儿看不清花无缺心思的场合,实在是少之又少。

其中一次,就是在苏州的酒楼上,听安汐说完她和宛流之事后,花无缺独自沉思了很久。

还有一次,就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地。

虽然现在的花无缺不像当时那般显山露水、思绪重重,但是小鱼儿知道他在故作轻松。他故作轻松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小鱼儿想不通,也不愿废脑筋去想。

如果连小鱼儿都看不透了,花无缺必然藏得很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心思。况且,什么都知道的人,要么很累,要么一点都不累。之所以会一点都不累,是因为什么都知道的人必然会被杀,必然会死。小鱼儿不想太累,也不想死。

去长安的路很长。马虽快,路更长。

他们走的又是小路,七拐八绕,少有人家。饭点只能在行囊里找点干粮吃,或者在路上捡点野果,猎些野兔来吃。夜间要休息,也只能放慢了马儿,慢慢地走,在马背上小憩一会儿。小鱼儿习惯了这样的奔波生活,花无缺却不习惯得很。小鱼儿能在马背上坐着睡熟了,花无缺只怕是没怎么合过眼。小鱼儿经常能听到他在停马休息时四处走动,明明很累,却安定不下来。

六月廿五这天下午,他们到达长安城,花无缺已经脱了相。小鱼儿一言不发找到最大的酒楼,进去不到一盏茶工夫,便用扁担挑了一桌上等酒席出来。酒楼的老板、大掌柜和二掌柜,都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好像送亲生父母一样恭敬。

花无缺一见,就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小鱼儿言简意赅道:“给你吃。”

花无缺道:“我不用。”

小鱼儿笑道:“你不用也得用。”

花无缺道:“你拿什么买的?钱都在我身上。”

小鱼儿道:“小爷我买酒席还用钱?”

花无缺不悦道:“小鱼儿,这不是君子之行。”

小鱼儿把两个箩筐拴在自己背后,翻身上马,瞪着花无缺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谈个屁的君子啊。”

花无缺道:“不要口出不逊。”

小鱼儿白眼道:“你爱吃不吃。”

花无缺凝神细看,发现小鱼儿这次出移花宫时戴在手上的细银镯不见了。

花无缺道:“你拿镯子换的?”

小鱼儿道:“是又怎样?”

花无缺道:“你若是自己想吃,又为什么不问我拿钱?”

小鱼儿怒道:“你少管我。”

在大战前夕,两个人居然如此剑拔弩张了起来,不知道小鱼儿是不是还在置花无缺的气。

但是如果他真的在生气,又为什么会给花无缺买酒席?

小鱼儿看不透花无缺,花无缺也看不透小鱼儿了。

只不过前者少有,后者却是常有的事。

两人不打算在城内留宿,以免节外生枝。他们径直穿过街市,从永宁门而出,在城关找了家小逆旅,仍是花无缺出钱,住下一间头房。只是这逆旅的头房比起大客栈的头房,也是云泥之别。

小鱼儿把酒席又挑到楼上,把蒙尘的桌子用衣袖擦拭干净,把碗碟一个一个摆上。六月天里,这么段路程,饭菜还不至于凉。一瞬间,又逼仄又昏暗的房间里香气四溢。小鱼儿自己跨坐在凳子上,毫不客气地开吃。

他吃了半天,这才回头看花无缺。只见他坐在床上运功。他虽清瘦不少,依然面目柔和。

小鱼儿放下筷子,道:“我们几时去观音庙?”

花无缺悠然道:“人家约的子时到,就子时到。”

小鱼儿咽下嘴里的饭食,道:“他必然早已等在那里。”

花无缺深呼吸几次,长吐气道:“所以早去也无用。”

小鱼儿道:“他必然早就准备好了。”

花无缺仍是闲散地道:“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小鱼儿什么话也没说,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菜碟都被震起一寸高,又稳稳落回桌面。

花无缺闭着眼睛,微笑道:“不用着急,小鱼儿,我会吃的。”

小鱼儿道:“我问过店家,从这里骑马到旧观音庙只要一个时辰。”

花无缺道:“嗯。”

小鱼儿道:“我们亥时出发。现在未时方至,我们还能歇息一下,用个晚膳,再作战斗的准备。”

花无缺坐到他身边来,却只点头,不再说话。

小鱼儿点的这一桌酒席,口味不是太重,花无缺吃得也顺口。他默默吃了两碗饭,就不再进食。

花无缺笑道:“这一桌酒席,还是有点多了。”

小鱼儿道:“我们晚上再接着吃,也无妨。”

花无缺拿过一只空碗,给自己沏了碗茶,一边喝一边道:“你今天不大一样了,小鱼儿。”

小鱼儿没好气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没听过这句话?”

花无缺微笑道:“谁说你要死了?”

小鱼儿道:“范犬良呗!”

花无缺手上不停倒茶,道:“何以见得?”

小鱼儿道:“他手上有荷霜,还有一百头凶神恶煞的大灰狼,我小鱼儿可没碰过这么危险的人物。却不知道狼爱不爱吃鱼。”

花无缺道:“狼不爱吃的。鱼腥味重,狼也要吃好肉,和人一样。”

小鱼儿幽幽道:“那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确实最适合去喂狼。”

花无缺笑道:“我想也是。”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却发现房里的茶壶好端端地放在橱柜上。从他们进房间开始,花无缺就在床上练功,小鱼儿则闷头吃东西。到现在,花无缺开始吃东西了,小鱼儿还坐在桌边。他们没有人去动那个茶壶,没人烧水,身边也没有茶叶。既然这样,那么刚才,花无缺喝的是什么?

小鱼儿猛地回头。

花无缺的碗里,的确是澄碧的液体,但是不是茶。而是包在酒席里一起送来的五斤上等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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