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的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绿衣女子,一个黑衣男子,正打量空空的神龛。听见安汐的话,他们回过头来。女子人淡如菊,大大的眼睛;男子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白多黑少。

男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小鱼儿,你们兄弟也真是傻到一处去了。只有傻子接到那样的信才会乖乖地单刀赴会。若不是我们赶来,你们说不定就玩完了。”

女子笑道:“小鱼儿啊小鱼儿,你是不是差一点就变成死鱼儿了?”

小鱼儿愣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抱住了这两人,道:“黑蜘蛛,慕容九,你们怎么到这来了?慕容九,你认得我了?”

慕容九微笑道:“差不多了,我都想起来了。”她看一眼黑蜘蛛,眼里自然是无限的感激和爱意。

一身素白道袍的白鹤也从屋后走出,微笑道:“小鱼儿。”

小鱼儿松开黑蜘蛛和慕容九,抱拳躬身道:“师父,您也来了?”

白鹤道:“快起来,我和燕燕一同来的。你来看看无缺吧,他在西厢禅房第三间。”

小鱼儿忙道:“他……他还好么?”

白鹤道:“多亏了这位慕容姑娘的丹药,他现在尚无大碍。”

慕容九摆摆手,道:“举手之劳。”

小鱼儿正欲进屋,转身看到折玉枝站在他身后,便引荐道:“师父,师姐,这就是你们的……紫微教教主,折玉枝……折前辈。”

白鹤和安汐都看直了眼,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教主的真容。

折玉枝开始还有些无措,但是很快恢复了大方的姿态,微笑道:“二位高人,初次见面,幸会。”

慕容九悄声道:“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位教主么?”

黑蜘蛛点头,道:“咱们还是别掺和人家分内之事,走吧。”

说着,两人携手向禅房之后的花园慢慢走去。小鱼儿回头看过一眼,慕容九倚在黑蜘蛛肩上,温言细语,巧笑倩兮,伉俪情深。

进了西厢,小鱼儿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在第一间房中和衣而卧的骆秋澄和花荷霜,垫着不知谁的长衫,在肮脏的床单上睡得正香。他们相比上次见到都消瘦苍白不少,这一路一定是经历了不少磨难。但是此时,荷霜依偎在骆秋澄怀中,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幸福无限。

一直紧张的小鱼儿也不禁露出微笑,默默道:“久别重逢胜新婚,有情人果然是能终成眷属的。”

有了师父、师姐和好友的保证,他也不再担心花无缺的安危。到了第三间房,小鱼儿在门口便听见花无缺均匀的呼吸,知他还没睡,便敲门道:“哥,我来了。”

花无缺果然没睡,惊喜地唤道:“小鱼儿。”

小鱼儿听得他一句话,眼泪再也忍不住,推门奔入。

花无缺正坐在床边发呆,小鱼儿径直扑进他怀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花无缺仍是像离别前一样拍着他的后脑,微笑道:“小鱼儿,别担心,我没事。你还好吗?”

小鱼儿哽咽道:“我……我好得很……你没事就好……”

花无缺用下巴蹭蹭小鱼儿发顶,道:“若不是这些老相识及时赶到,我怕也凶多吉少了。”

小鱼儿只是道:“你没事就好。”

他们紧紧拥抱着,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初在龟山之巅。花无缺以为自己亲手杀了小鱼儿,绝望至极点时,竟欲自刎。不是万春流挡得及时,他们兄弟只怕再也不能重逢。在这之后,小鱼儿醒转,兄弟相认,也是他先抱住了花无缺。此时此刻,他们虽离别不到一个时辰,却是各自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又有了和当时一样劫后余生的心情。

把小鱼儿拥入怀中的那一刻,花无缺也有些恍若隔世,不禁要质问自己这是否真实。他们许久没有说话,也用不着说话,只是感受着对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的暖意。

而这暖意到底是来自身体,还是他们的心里呢?

很久之后,花无缺缓缓道:“小鱼儿,你记得走之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小鱼儿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花无缺道:“我一个人想了很多。”

小鱼儿道:“你想好了吗?”

花无缺迟疑道:“好像想好了,但我还不确定。”

小鱼儿温言道:“没关系。我不一定要你现在回答。你还可以想。”

花无缺道:“但是我总有一天要回答的。”

小鱼儿道:“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你想一辈子。你一辈子想不出,那就等下辈子。”

花无缺道:“可是……”

小鱼儿笑了一声,注视着花无缺,柔声道:“我能够把那些话对你说出来,就已经足够了。我知道这样的感情实在不韪,但是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们,又不是成了兄弟之后就不能做朋友了,是不是?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又不会少你我什么。”

花无缺道:“世间各种感情,并非互不相容,恰恰相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爱恨尚能交织,更何况别的?”

他也垂眸看着小鱼儿,轻轻叹了口气,微笑起来。他的呼吸,落到了离他极近的小鱼儿唇上。

小鱼儿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开,没想到花无缺这一叹气,反而乱了他心神。他不禁伸手抓住花无缺衣袂,把头埋进花无缺怀中更深。他只听得自己心跳砰砰,像是要跳出胸腔。

床头点着一根庙里用的红烛。看来这蜡烛保存得不善,烛花不长,烛光却时常闪动明灭。小鱼儿侧眼瞥着那蜡烛,不由得想起他见过的婚宴上的红烛。

花无缺温柔地笑道:“若把它当作花烛,这洞房未免有些磕碜了。”

小鱼儿又惊喜又羞赧,道:“这是你的答案么?”

花无缺挑开了烛花,道:“我认真说给你听吧。”

小鱼儿仍赖在花无缺腿上,不过也坐直身子,道:“好。”

花无缺看着他,慢慢道:“小鱼儿,我花无缺一生无情寡欲,因此不知道,也分不清我到底对谁是何种感情。但是我知道,在我们还是仇敌的时候,你在路大侠面前救下我,还握着我的手唤醒我。自从那一天起,我感觉生命中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好像在荒漠中久行之人,得遇甘泉一眼。”

小鱼儿也放松下来,微笑道:“嗯。”

花无缺接着道:“我虽然愚钝如木头,但是与你相处的每一日,我都感觉我在慢慢地、重新活过来。在与你相认之前,我在心中其实早就认定,我这辈子总要同你一起度过。”

小鱼儿道:“可是那时我们尚有三月之约……”

花无缺道:“所以我当时想死在你手上才是最好的结局。”

小鱼儿笑道:“你却不知道,我也想的一样。”

花无缺拉住小鱼儿的手,道:“所以,在那之后,我们又有莫逆之交,又有手足之情,我便对你更加……关照。”

说到此处,在昏暗的烛光下,花无缺的脸颊也微微泛红。他温暖的指腹摩挲着小鱼儿的手背,小鱼儿仿佛被抚摸的家犬一样,莫名地舒服。

他把头靠在花无缺身上,道:“我又何尝不是呢。”

花无缺道:“可是,我也逐渐……好像……觉得……我有些……太逾越了。”

小鱼儿道:“逾越?”

花无缺小声道:“我……我说不清楚。我总是忍不住想亲近你……但是我又不大好意思说出来。我总告诉自己,兄弟之间亲昵些无甚不妥。但是我对你的心思,好像不是那般……我知道,有些事,是只能与情人做的,我却想……想的总是你……”

他的字字句句,都说得十分痛苦。也难怪,要让花无缺这样的人承认自己逾越道德、违背人伦,比起小鱼儿而言要难许多。小鱼儿拍拍他的肩膀,又轻轻揉揉。花无缺却吃痛一跳,小鱼儿便知道那里是他的新伤。

花无缺沉默了良久,垂眸道:“小鱼儿,我问心有愧。我每每对你好时,你笑着看我、谢我,我都羞愧得恨不得去死。”

小鱼儿低声道:“原来……我们在这些事上,也算是心灵相通。”

花无缺道:“有时候,我竟然想……如果我们素未谋面,我是否不会这样痛苦。又或者,我们从不是亲兄弟……可是……”

小鱼儿道:“可是现实已经无从更改。”

花无缺道:“这样的想法,我决不能让你知道。”

小鱼儿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要隐瞒一辈子呢?”

花无缺道:“我想过。我就是这样决定的。”

小鱼儿咧嘴笑道:“但是你没有想到,我竟然也抱着一样的心思,而且比你先说了出来。”

花无缺点头,复握住了小鱼儿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真诚地注视着小鱼儿,道:“小鱼儿,我给你的回答其实很简单。无论是以什么身份,以什么感情,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三个月也好,一辈子也罢。我们只要在一起,我就能心满意足了。”

比这更动听的情话,小鱼儿不知听过多少。但是这一次听到,他心跳仍是漏了一拍。

只因它由花无缺亲口说出。

他朝期暮盼,只为了从花无缺那得到一份对自己隐秘心情的回应。而如今,这份答案就摆在他眼前,他长久的纠结与痛苦,一下子消散如烟。

小鱼儿情难自禁,紧紧回握着花无缺的手,轻声唤道:“花无缺……哥哥……”

他们是双生兄弟,就算斩断一切联系,也不能斩断他们从母亲的腹中就共享的血脉。他们的身体中流淌的是一样的血,心灵也如同血脉一样相通。

无论是敌人、友人,亲人还是恋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都是最了解对方、最相配的一双人。

小鱼儿再次抬起头,花无缺也再次垂下了眼眸。

花无缺的呼吸再次落在小鱼儿唇间的时候,小鱼儿的心依然跳得很快,但是他不会躲闪了。

他已不必躲闪。

在花无缺与小鱼儿嘴唇即将相触时,房外突然想起了一串清亮的弦音。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小鱼儿差点跌到地上去。花无缺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在春江苑里第一次看见安汐的画册时那么红。毕竟他一向都是一个面皮很薄的小公子。

小鱼儿扶着床,重新坐到花无缺身边,嘟囔道:“师姐连这个都能算到吗?”

花无缺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些声音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们凝神细听。过了一会儿,这一串音重新响过了一遍,只不过与之交杂的还有古琴浑厚的低音。

花无缺微笑道:“刚才师姐是在听音调弦而已。”

琴瑟之音响过第三遍,此时两个人一定全部调试好了她们的弦。因为再一次停顿之后,曲声从前堂传了过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安汐与白鹤合奏。锦瑟有其轻灵,古琴有其厚朴;合在一起,竟能奏出动听到天下无双的曲子来。

小鱼儿道:“这又是什么曲子?”

花无缺摇头,道:“我没听过。”

小鱼儿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花无缺搂住了小鱼儿肩膀,柔声道:“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小鱼儿一愣,扑哧地笑了。

花无缺的脸比刚才更烫,低声道:“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房内红烛长明。

夜亦长。

小鱼儿靠在花无缺肩上,忽然道:“我也有一件事不知道。”

花无缺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脱身的?师父又是何时来的?”

39 ☪ 无缺之境

◎这原因实在太简单了——因为,你是花无缺!◎

花无缺道:“我到的时候,其实离子时还有一会儿。离旧观音庙还有几步路,我先从桂花藕身上下来了。如果范犬良真的像李飘飘所说的那样,养了一百匹狼,我还是不想让这匹小马也成为群狼的口中食物,毕竟它这一路陪了我那么久。”

小鱼儿道:“你放它回哪去了呢?”

花无缺道:“白衣寺。我想,知慧、知法师傅应该会照顾好它的。桂花藕蹭蹭我的脸颊,真的听话地跑回去了。它还是比你听话些。”

小鱼儿一扁嘴,不置可否,道:“我毕竟是个人,毕竟比桂花藕更喜欢你些。”

花无缺望向窗外夜色。夜空依然清澈,月色依然明朗。

他叹道:“我想,在这样好的一个夜晚,我却要去赴一场鸿门宴。实在不太值当。我慢慢地往旧山门走去。其实,我不用过去就能闻到狼群的臊气,听到它们的低吼。所以我更不愿意过去了。”

小鱼儿道:“但是你不得不去了。”

花无缺道:“对。因为范犬良已经等在了那里。”

小鱼儿道:“他是不是看上去像个山贼一样?他活着时是什么样的?”

花无缺蹙眉道:“大概也和死了没两样吧。我觉得,他看上去像长安街上随处可见的一个屠户。只不过,他比普通的屠户更加邋遢,也更加充满不善的杀气。”

小鱼儿道:“因为普通的屠户只养狗、宰牛;但是他养的是狼,杀的是人。”

花无缺道:“对。我一到他便向我问好,声音粗哑,说话也粗俗得很,我……我讲不出来。”

小鱼儿见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便知道范犬良所说的一定是脏话中最脏的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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