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折玉枝对花无缺的孝顺很是受用,端起茶杯,抿过一口,赞道:“好茶。涩味不重,却是很醇爽。”

花无缺微笑道:“姨娘,这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施南玉露,请用。那茶商年事已高,还有家人要供养。我路过见他可怜,便买了一两。如果味道好的话,我们等会还去买点便是。小鱼儿,你也来喝吧。”

小鱼儿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正色道:“姨娘,我……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折玉枝见他面容严肃,便知小鱼儿并非虚言耸听。她也认真起来,道:“你说。”

小鱼儿便把他和花无缺从出生到相识,从相认到相恋的事情,详细讲过一遍。折玉枝一直面上无甚起伏,到最后也只挑了挑眉毛,但是小鱼儿仍讲得磕磕巴巴。旁边的花无缺虽然能偶尔补充,但是也已经脸红得无地自容了。

折玉枝听罢,淡淡道:“所以如何?”

小鱼儿不解道:“什么如何?”

折玉枝道:“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说着,她满不在乎地端起茶杯,把里面的玉露一饮而尽。

花无缺犹疑道:“可是……”

折玉枝道:“可是什么?我问你们,你们互相倾慕,又与别人何干?是,你们是兄弟,那又怎样?不孝有三,一为不能事亲,二为不能事君,三为不能立身行道,你们哪点没做到了?”她说得义愤填膺,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小鱼儿在心中哑然失笑。他现在明白了,如果他和师父师姐讲这个,只怕她们二人也会摆出一样的论调来。

花无缺仍然纠结道:“但世俗也并不……”

折玉枝啪地一拍桌子,道:“世俗?世俗值几个钱?你们那么在意世俗,世俗难道就会对你们宽容几分么?再说了,这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不是天下人之事。你们爱告诉别人便告诉,别人爱议论便议论。难道因为别人说得多了,你就不喜欢他了么?”她现在看上去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巴掌,让他们清醒一下。

小鱼儿扑哧笑了,道:“多谢姨娘指点。”

他举起茶杯,花无缺也随之做出一样的动作。折玉枝也大笑起来,给自己满上新茶。三人以茶代酒,在圆桌上碰杯。

他们已打听清楚,虽然樱溪的主人苏樱不在家,燕南天和万春流并未离山。在襄阳休整已毕,三人便往龟山行去。小鱼儿知道,以他们的亲密程度,自己大可以不告而来。

花无缺却一直显得有些担忧,在马上拉着小鱼儿,轻声道:“别的不谈,你想好要怎么和燕大侠明说了吗?”

小鱼儿咬着嘴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最后只轻声回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燕伯伯最听我的话,想来他也不能如何。”

折玉枝远远听得,回头道:“如果他为难你们,让我和他理论。”

小鱼儿忍俊不禁道:“姨娘,以燕伯伯的性子,怕是不会把你当回事。”

折玉枝冷笑道:“他就是天下第一神剑又如何?在这种事情上面,我比他懂的或许更多,自然也更有资格说话。”

花无缺仍有些忧心忡忡,道:“燕伯伯不把我们打出来就不错了。”

折玉枝催马追上他,一拍他肩膀,道:“我帮你们打回去!我的轻功,小鱼儿是见过的,至今还没遇见过敌手呢。”

小鱼儿道:“可是燕伯伯早就练成了‘嫁衣神功’……姨娘,你自己掂量掂量吧。你若是真的要打,我和无缺也不会拦的。你放心,如果你被打趴下了,我一定会求万大叔给你治好的。”说完便自个抿着嘴乐。花无缺也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他素来淡泊,心里的好笑到了脸上,就只有嘴角微微扬起。

折玉枝也不计较,笑骂道:“你小子,别得寸进尺,只会贫嘴是不是?学学无缺,平常少说两句,也要不了你的命。”

花无缺微笑道:“那可真不一定。让小鱼儿闭嘴,就好像鱼离开水,过不一会儿就蔫了。”

折玉枝道:“你说的那是没有水的花。鱼离开水,只会扑腾得更厉害。扶桑一向都是乖孩子,我可受不住小鱼儿这样的。”

小鱼儿坏笑道:“受不住也只能多多担待了,谁让你叫我们认你做姨娘呢?”

折玉枝也笑道:“好好好,都怪我。千不该万不该,我就不该做月奴的好姐妹。如果月奴能看着你长大……罢了,那也好不到哪去。她那么温柔,都会舍不得揍你。”

一说到花月奴,折玉枝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

她路过首饰店子,道:“月奴原本是不爱打扮的。因为移花宫里又没有男人,打扮给谁看呢?宫主也不许我们多穿戴首饰,我们这些爱美的,只能从头发上、妆容上,想破脑袋地玩小心思。可是月奴十五岁那年下过一次山之后,不知道被哪个小公子勾了魂,就央着我给她梳头发啦。”

小鱼儿笑道:“说不定是我爹呢?”

她路过面铺,便道:“月奴还是少女时,有几个月,时常担心自己身材走样。别的不吃,每天她光吃面。我在后厨帮忙,没有办法,只能变着样子给她煮面吃。无缺应当知道,移花宫的后厨是不能随便煮东西的,为此她只能天天装病。后来还是我劝她说太瘦了也不好看,她才罢休的。她最爱吃我煮的莼菜银鱼细面,哪天我有空了,也给你们煮一点。”

花无缺莞尔道:“世上少女情思自然是大同小异。”

她路过酒铺时,也要道:“月奴喝不了什么酒,几乎一杯就醉。我却很能喝。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喝酒的机会,只有在宴会散去之后,宫主才允许我们用剩下的酒小酌几杯。而且我们也不敢多喝,如果第二天起不来了,耽误练功了,就是一顿责罚。无缺如果自小在移花宫长大,应当知道这个的。”

花无缺低声道:“两位姑姑的确严于管教。”

折玉枝放声笑道:“月奴是个乖孩子啊,和你一样的乖孩子,无缺。所以你们说什么她和大宫主看中的男人跑了,我是断断不会信的,只可惜证据就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她侧眼看小鱼儿,意思是小鱼儿和花月奴真的有九分相似。

小鱼儿轻声道:“姨娘,我娘亲真的是个好人么?”

折玉枝白眼道:“怎么,你都问过多少遍了,你到底听谁说她不是好人?我待她好过待我自己,我熟悉她好过熟悉我自己,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别人的?”

小鱼儿连忙笑道:“听姨娘的,当然听姨娘的。”言辞之间,却是欣喜万分。

花无缺也知道,他们与花月奴素未谋面,之前也没人能讲述她是个怎样的人。现在,他们得了折玉枝这一份保证,就更加确信了自己母亲是天下第一好女人。

慢慢悠悠的,三人又花了几天到达龟山。樱溪里的花仍在盛放,各种动物也有千百种情态,悠然自得。在这其中,燕南天正在草地上,用一把锈迹斑斑、普普通通的旧剑练剑。

折玉枝隔得很远,还只能模糊看到舞剑的人影,就仿佛感知到剑气一样,挺直了背,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剑。”

小鱼儿笑嘻嘻地道:“姨娘还要比么?”

折玉枝从宽大的左袖中掏出她的玉如意,道:“要,要。”

第二个“要”字才说出去一半,她赤红的身影早就飞出去丈八远。又一眨眼间,她好像已经到了燕南天身边。

花无缺呆呆地道:“姨娘轻功居然如此之高。虽然我能摸出来八成门道,但是若要我去练,自是一成也练不到。”

小鱼儿皱眉道:“你还能摸出什么门道?”

花无缺道:“她这门轻功,是要顺着风来的。有风时,她便提起一口气,好像喝醉的人,脚下悬空,恍若无骨,被风吹着就走了。”

小鱼儿奇道:“那逆风时呢?”

花无缺道:“你知道海边起飓风时,渔民是要逆风行,还是顺风走?”

小鱼儿略一思索,道:“若是顺风,就被吹跑了。”

花无缺道:“正是。虽然逆风时她如何施展,我还有两成看不透,但是我想,应该同小船逆风航行一个道理。她把气沉到丹田,一脚踩实时另一脚虚,好像划船一样,从风中钻过去,反而借了风力。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推测。具体如何,我们还得去问姨娘。”

小鱼儿笑道:“那是她唯一的当家功夫,若是轻易能告诉你这个天才,还当什么第一神偷?”

他们再次齐齐远望。

在那草地上,狂风骤起,飞花乱舞,金铁相撞之声阵阵传来。折玉枝和燕南天,已经斗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折玉枝其实表达的就是原作背景下我对花鱼感情的看法……嗯

42 ☪ 问心无愧

◎只要你们两人问心无愧,旁人再怎样,都与你们无关。◎

当初燕南天和邀月,并未真正动手,也没有真正分明胜负。他们只需要站在原地,便能清楚对方的功力上下。胜负因此在他们心中明了,于是不用再比。

但是折玉枝不一样。小鱼儿和花无缺有理由怀疑,她未曾解释来意,也没有禀明身份,就挥着玉如意攻向练剑的燕南天了。更何况她的轻功让她来去如鬼魅,只会更添燕南天的疑心。

小鱼儿连忙喊道:“燕伯伯,不要动手,不要伤了姨娘——”

花无缺也跟着喊道:“燕大侠……伯伯,她是自己人——”

他那句“大侠”改口成“伯伯”,却是被小鱼儿瞪了一眼的结果。他那多情的大眼睛仿佛在责怪花无缺,他们都已经是如此关系了,为何还要对燕南天生疏。他在私底下叫伯伯的确挺顺口,到人面前就叫不出了么?

燕南天一定能听到他们的呼喊,但是他并未停手。

小鱼儿施展轻功上前,忽然皱眉道:“不对。她那翡翠制的玉如意本就脆弱,燕伯伯的剑虽然破旧,到了他手上一定是削铁如泥。既然如此,我们刚才为何听到了金铁之声?”

花无缺沉吟道:“可能如同‘移花接玉’一样,她已经把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的工夫练到了极致吧。燕伯伯的‘嫁衣神功’,是要先送再取;而等他送出去,姨娘大概恰巧能化解掉这份劲。那日在少林,长恨师太也曾论及她的‘空色心法’,也说是能化有为无,甚至能抵消‘明玉功’之效力。姨娘的武功虽不至于化有为无,但是应该也能挡得一时。”

小鱼儿道:“论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还是你懂。”

花无缺苦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小鱼儿此时一口气懒得提起来,于是略在花无缺身后。听得花无缺这么说,他便得寸进尺道:“我当然是夸你。花无缺,拉我一把,我累了。”

花无缺这辈子听到过最大的谎言,实在也莫过于此。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伸出手,等着小鱼儿握住。小鱼儿看也不看,一把拉住了花无缺的手,自己的手指就如同滑溜溜的鱼儿一样溜进了花无缺的指缝中。花无缺一惊,只感觉握手之处传来一阵酥麻,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只能小声道:“燕伯伯会看到的。”

小鱼儿嘻笑道:“他看到又打什么紧?反正迟早要让他看到的。再说了,谁说兄弟不能这么拉手?”

花无缺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他们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亲昵,都会被认为是兄弟之间的人之常情。实际上,他们却是违背了人伦道德在暗送情意。对于恪守成规的花无缺来说,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不知怎的,他被压抑了多少年的反叛心,此刻有些躁动。

樱溪的草坪上,落花飞扬。折玉枝是一团红影,燕南天却岿然不动,只是偶尔出手抵挡折玉枝。

内行在此时便已知道武功孰强孰弱,小鱼儿和花无缺自然也能看出。

小鱼儿大声唤道:“燕伯伯,我们来了!”

燕南天淡淡看他一眼,显然是早就知道了他们兄弟的存在。只见他慢吞吞地一抬手,旧剑往空处一削。

“叮”的一声,折玉枝的玉如意和剑刃堪堪擦过,剑尖直指她丰腴的天鹅颈。

折玉枝放声笑道:“好俊的功夫!好高深的剑法!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剑!这下我心服口服了!”

燕南天收剑入鞘,竟是满面红光,道:“夫人轻功天下一绝,妙手也非他人所能及。若是方才在取信时点住在下的穴道,在下也难以轻松取胜。”

折玉枝另一只手中,原来捏着一封信件,想必是从燕南天贴身之处取出。小鱼儿领教过她的“纤纤妙手”,已经知道她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她竟然能从燕南天身上轻松偷来一张薄薄的信纸。

燕南天与折玉枝这一战虽是意外,但是燕南天也许久没有和人对战,此次却是舒活了他的筋脉,让他心情愉悦起来。

小鱼儿笑道:“燕伯伯,折姨娘的武功如何?”

燕南天过来抱了抱他和花无缺在,赞道:“可属天下一流。”

折玉枝娇笑道:“那倒不敢当。我只是一个已经金盆洗手的小贼而已。若是说偷盗,我倒是敢自居天下一流,无人敢当第二。”

燕南天身后有个声音道:“难道夫人就是昔年江湖神偷‘纤纤妙手’折玉枝?”

折玉枝只扫一眼,便喜道:“难道是万春流万神医?”

万春流笑着迎上来,道:“夫人成名时,在下虽在恶人谷,也略有耳闻。如今,在下也当不上神医这二字,只是一个醉心医术的老头子罢了……若要说神医,这樱溪的主人苏姑娘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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