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湖的湖面还是一样的宽广。在没有雾的日子里,眼神再好的人,也休想望到对岸。但是,已经老眼昏花的老船夫,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把船稳稳地撑到对岸去。

一个红衣的少妇牵着马,在太湖西岸慢慢地走着。

那匹漂亮的赤色马儿在春风中打着响鼻,不知是不是被柳絮的细丝呛到了。马背上坐着两个五岁上下的小女孩,两个人,两张红彤彤的小脸蛋,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坐在前面的枣红裙女孩低着头,任由坐在后面的荷花白裙女孩摆弄她的头发。

在马的后面,跟着一个端庄拘谨的淡灰锦衣青年。他小心地伸手护着坐在马上的孪生姐妹,眼睛时不时往少妇的背影上扫一眼。

少妇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一艘大船很快朝她一家人摇过来,船头站着的大姑娘高呼道:“请问是‘小仙女’张姑娘和‘玉面神拳’顾二公子一家么?”

少妇面露喜色,答道:“正是。”

那大姑娘约莫二十岁,身材健壮,肤色却白净,不像是长时间在水上讨生活的。她放下撑船的竹篙,轻轻跃下船头,敛衽施礼道:“小女子史蜀云,特地来接阖第出席喜宴。”

小仙女面色一变,道:“史蜀云,你是不是……史……”

在史蜀云的船舱中,有人咳嗽一声。一个其貌不扬的干瘦老头钻出来,同样轻巧地跳上码头,伸手接过张菁手中的缰绳,道:“马儿就交给我吧。”

小仙女和顾人玉相视一眼,急急拜倒,尊道:“我等不知前辈在此,未能施礼,已是罪过。这点小事怎敢劳烦前辈?”

史老头挥挥手,笑道:“老头子不中用了,你们这些小辈就别折我阳寿了。起来吧,起来吧。”

顾人玉又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起身,抱住了马上的顾倾城和顾倾国。这宝马“樱桃”便顺从地跟着史老头,往苏州城里走去。

史蜀云笑眯眯地让开道路,做了个手势,道:“四位请进。请顾公子脚下务必小心,别让二位小姐跌到水里去了。”

小仙女接过着红裙的姐姐顾倾城,夫妻两个跟着史蜀云走进船舱。船在水波中摇晃,但是无论是史家爷孙跃上岸时,还是此时,他们都稳稳当当,如履平地,足以见其武功之深厚。

这艘船不够大,尚不能称为画舫,但船舱中布有一桌四椅,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和新鲜剥好的莲子。窗明几净,清风徐来,通透怡人。

待客人安坐,史蜀云“欸乃”一声,撑开船来。

小仙女拣起一颗莲子,取出苦味的莲心,把莲子肉放到顾倾城嘴里,转头问道:“我们是来得最晚的么?”

史蜀云答道:“姑娘莫要担心。在你们之前,还只有两位姑娘和一家三口到了这里。”

顾人玉笑道:“菁姐,我就说你性子急……”

他一句话没说完,下半句早就被小仙女一个眼神瞪得咽了下去。他的脸也似乎因为这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而涨得通红。史蜀云看他们夫妻的样子,咯咯笑出了声。

船行不久,便到了接近湖中央的位置。那里泊着一艘二层高的大画舫。船舱顶上,有两个艳装女子,扶着船栏,正在眺望远方,相谈甚欢。船头甲板上,一个清丽的蓝衣少女和一个白袍道士相对而坐,鼓瑟弹琴,乐声悠扬。

史蜀云摇着小船,靠近了那只画舫,又笑眯眯地施礼道:“公子,夫人,二位小姐,请。”

顾人玉腼腆地谢过她,和小仙女一起,带着孩子往大船上走去。史蜀云望着他们的背影,轻笑一声,摇着橹慢慢地往回去了。

小仙女眯起眼睛,在强烈的阳光下,努力辨认着那两个女子的形貌。其中一个月白衣的女子很快认出了她。女子的金帔在阳光下闪着光,看上去端庄大方。

她挥着手,喜道:“小仙女姑娘,好久不见呀!”

小仙女一笑,拱手道:“铁宫主大驾光临,这小船算是蓬荜生辉了呀。”

铁心兰身边的少女一身桃红襦裙,更衬得脸庞娇艳欲滴,故意嘟嘴嗔道:“好么,小仙女姑娘同铁姐姐打招呼,却不和我说话,好一个嫌贫爱富,趋炎附势。”

小仙女爽朗地大笑几声,也拱手道:“小女子哪敢呀,这厢见过苏神医。”

顾倾城似乎是个安静的小姑娘,从母亲怀里下来就怔怔地扯着她裙角,一言不发。顾倾国倒是已经朝上伸出了手,开朗地喊道:“铁姑姑!苏姨娘!抱抱!”

铁心兰笑靥如花,揽住苏樱的腰,轻轻飞跃而下。她自从执掌移花宫后,研究移花接玉与“明玉功”颇有心得,内外功夫都进步不小。苏樱还是不屑于习武,不过她傍了个好姐姐,在没有机关帮忙的时候,也能沾一沾铁心兰的光。

两人衣袂飘飘,如同仙子下凡,降临在顾倾国身前。还不懂“轻功”为何物的顾家姐妹自是看得呆了,由她们抱起逗弄。

小仙女安静不过一会儿,又急道:“新郎官呢?”

鼓瑟女子轻抚锦瑟,乐声止歇。她珍惜地把瑟身推开,长身玉立,淡淡道:“等人来齐了,他们就会出来的。”

小仙女最受不得别人对她冷淡,白眼道:“你是谁?”

女子丝毫方寸不乱,万福道:“在下姓安名汐,与小鱼儿、无缺同拜在‘鹤仙姑’白鹤门下。”

顾人玉过来,回礼道:“原来姑娘就是是他二人口中的‘师姐’啊。今日一见,果然是风姿绝尘。”

他还未自我介绍,安汐便道:“不必客气。顾二公子和张姑娘名声远扬,小女子钦慕已久。只恨上次拜谒慕容山庄未能相见。小女子性淡言寡,若有冒犯,请多海涵。”

说着,安汐一张冷冰冰的瓜子脸,忽然因为嘴角的笑而动起了涟漪。周围的太湖春景,在她的笑容前,皆尽失了颜色。

安汐虽然衣着打扮并不张扬露富,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大家闺秀风范。这简单的三句话,便把一切都解释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纵然小仙女是女人,也不禁对安汐萌生出一分恋慕。等她后来知道安汐真有磨镜之好,不免暗暗思忖:自己若是早几年遇见她,可能真会为她倾倒。

安汐又给夫妻二人介绍过白鹤,四人相谈十分融洽。正在此时,史蜀云又送了慕容九与黑蜘蛛夫妻、骆秋澄与花荷霜夫妻,以及陪伴荷霜的荷露五人上船。新朋旧友相见,自是喜不自胜,嘘寒问暖。

铁心兰秀眼一眨,略一点查,道:“人差不多齐了,我们进去吧。”

慕容九笑道:“这几年以来,铁姑娘是越来越有运筹帷幄、统率一方的大侠风范了。”

铁心兰抿嘴笑道:“哪里,只是事在人为罢了。今天是小鱼儿和花无缺的大喜之日,我身为他们认识最久的好友,应当出一份力才是。再说,我也曾唤过花无缺一声‘大哥’。兄长之事,焉有妹子不管不顾的道理?”

苏樱嗤道:“打那么多官腔,有什么用呢?”

铁心兰香了一香怀里的顾倾城,大笑道:“好,我说实话!因为这两个懒鬼什么事都不愿意管,若不是有我催着,他们只怕连礼都不愿意成,酒都不愿意请呢!”

小仙女拍掌道:“妙极妙极,这正是我想的!我就说,他们怎么突然大发善心,不仅要公开成礼,还要请我们吃婚宴!”

众人嬉笑着走进船舱。宽敞的舱中,两张圆桌占了主位,前面留出了一块地方给新人成礼。理论上,拜堂后新人就该进洞房。可是,仔细想来,对小鱼儿和花无缺来说,早早进洞房,根本比不上和朋友们在一起喝酒吃饭、谈天说地。

江玉郎和慕容紫芝夫妇正缩手缩脚地安坐在次席,只因燕南天、万春流、折玉枝和朱槿四人正在上席饮茶。准确来说,是乖顺的朱槿在给三位长辈不停奉茶,而折玉枝让她也坐下休息,朱槿摇着头不答应。

这些人相遇,不免又是一阵寒暄。朱槿自我介绍时,只说自己是江家兄弟的“表妹”,脸涨得比衣衫还红,倒是有几分像五六年前的“顾小妹”。

慕容九左顾右盼,好奇道:“云舒和不换呢?”

慕容紫芝叹了口气,笑道:“不换的懒脾气,小姐您是知道的。他现在正在楼上看书睡觉呢。云舒好玩,和他大爹爹下了半晌的棋,现在又不知道疯哪去了……”

只听她脚边有个委屈的小声音,道:“嬢嬢,我在这里啊。你勿要冤枉我。”

江云舒穿着一身新衣,盘腿坐在桌子旁边,手上捏着两个小陀螺,正抬着头,用他那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慕容紫芝。即使他并非亲生,但是他这脾性像极了谁,大家都心照不宣。

小仙女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颊,眯眼笑道:“你小子,这口苏州片是和谁学的呀?”

江云舒道:“阿妈。”

小仙女奇道:“咦,你有阿妈?阿妈是你的什么人呐?”

江云舒道:“我不晓得阿妈叫什么,只是爹爹都叫她‘画姑娘’。”

说曹操曹操到,一身新杭罗鲜绿衣的江画端着酒从楼上下来,万福道:“诸位久等了,奴是江家的丫头,贱名一个画字。诸位有什么要的求的,唤一声‘画姑娘’,奴就来了。”

江画虽然年纪已经有三十五六,面对这些小辈又自带着长姐一般的亲和力。她言辞举止都有佣人的谦卑,可是在燕南天、折玉枝等人面前又显得不卑不亢。见到的人都不禁要赞一声,不愧是当初翩翩浊世佳公子江枫的丫鬟。

在小鱼儿与花无缺离府办事时,江云舒自然就交由江舟和江画教养。因此,江云舒好动好玩是一码事,至少不是真的像小时候的小鱼儿那样,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每个桌上都摆了十坛酒,寓意大约是十全十美。其中五坛是“邀明月”,五坛是“祝东风”。江画指挥着一些厨子仆人,有条不紊地把菜端上来。

和生香园的年夜饭比起来,今日的酒席算不得什么。虽然菜式丰富,照顾了一桌人天南地北的口味,但是没什么硬菜,偏偏都很下酒——主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在上完菜后,江画又在门口行了个礼,带着其他的打杂乘船离开。客人看到这场景,就明白是要开宴了。于是大家各入各座,各抱各娃,严阵以待。

此时,窗外夕阳无限,晚霞满天。游船在波涛中微微晃动,晚风拂柳,隐隐传来渔女的歌声。

“荷叶笼头学道情,花妆那似妾妆清。双双头白犹交颈,翻笑鸳鸯不老成——”

花无缺撩起楼梯口的门帘,笑道:“诸位久等。”

他缓步走到船舱前部,整了整衣冠,对客人轻轻作了个揖,便有些拘谨地站好了。

花无缺温润如玉、清雅绝尘,不需要多余的装饰,穿白衣就正合适。除开嘴多的小鱼儿和喝醉了逮着人就骂的苏樱,没人编排过他一身白就是“披麻戴孝”云云。

今日,花无缺却破天荒地穿了青绿的宽袖道袍,更是显得他如同青竹一支,风度翩翩。他头上虽然没戴方巾,却簪了一朵不知名的红花,配上身上的斜披红缎,其色之艳,配上素雅的衣服和白皙的面容,让人眼前一亮。

慕容九道:“还有一个新郎倌呢?”

苏樱在帘子后咯咯笑道:“你问新娘子啊?”

小鱼儿还没露脸,大家却先听得他恼道:“鬼丫头!”

苏樱伸出一只手,撩起帘子,推着一个戴着红盖头的男子走了出来,一边不住笑着。那青年着一身端正的正红礼服,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听他又气又羞地念叨苏樱,便知道:如果这不是小鱼儿,就再无其他的人选了。

小鱼儿虽不是入流高官,按理不得穿红色衣服,但是在这茫茫太湖上一艘满载江湖侠士的画舫中——又有谁在乎呢?

小鱼儿几乎要被推到花无缺身上之时,他才费劲地把苏樱攘开。只是背后的力道一撤,什么都看不见的小鱼儿往前就栽。还好花无缺及时出手,牢牢地扶住了小鱼儿的双臂,温言道:“我在呢。”

小鱼儿勉强站定,往后退了一步,理理身上的衣袍褶皱。其实这道袍显然是新做的,衣料还价格不菲;就算刚才打打闹闹了一阵,也没揉出多少皱痕来,仍然光滑如平湖水面。

铁心兰从上席末位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咱们都是江湖儿女,就不用墨守成规了。再说,今天新郎倌都是一家人,也用不上那么多琐碎的东西……”

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一时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还好安汐似乎早有预料,递过来一张薛涛笺。上面彩墨细书簪花小楷,都是婚礼的祝词。

感叹安汐果然神机千算之余,铁心兰瞥了一眼那小笺,记起荷霜婚礼的样子,便胸有成竹地高声道:“吉时已至——请新人——拜花堂——”

她内功不弱,清亮的声音传出多远。只是此时太湖上寂寥无船,只有偶尔刮来的晚风才听得到她故作严肃的念诵。

小鱼儿又小小地踉跄一下,和花无缺隔开了些距离。两个人几乎同时撩起袍子前摆,小心地双膝跪地,挺直腰板。

铁心兰朗声道:“一拜——天地——”

他们两个便虔诚地叩下首去。

“二拜——高堂——”

他们面前上席所坐的,便是他们所有的亲人了。燕南天和折玉枝分别捧着江枫和花月奴的牌位,让他们也算是见证了孩子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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