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啊你居然不知道。”微生敛似笑非笑的看向他,微歪着头的衣领处露出了那道红艳的淤痕,“那就没办法了。”

药馆处的暗流涌动李幼如并不知晓,她重新回到刘子峻住处的时候,正遇上对方在厅堂里端坐着,见自己进来便是一阵猛盯。

仿佛自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连柔儿都噤声坐在厅堂里看书。

此时已经入夜,李幼如见气氛不太和谐,便将刚刚买的其中一份糕点放在桌上,寻个借口就想跑,“柔儿,我答应你买来的糕点就放在这了。”

“你等等。”刘子峻冷眼一扫,“急着去哪儿?”

“我想着阿敛该换药了。”李幼如手中另一份吃食显然无处可藏,在他眼里分明就是要去给那个混小子送吃的。

刘子峻直说:“那小子看着就不是好东西,祸害遗千年,哪儿有那么短命!”

李幼如想着自己就出去一趟,怎么回来阿敛就将刘子峻给惹毛了。

“阿敛哥哥长得明明挺好看的啊…”柔儿小小声在旁边嘀咕着。

“这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指不定连锅铲都未曾碰过,要脸有什么用?”

“爹爹又开始瞎操心了。”

李幼如趁着他们父女俩斗嘴的时候,连忙从战火里脱身而出,小跑进了屋子里面。

里头已经燃起了火烛,而微生敛正坐在灯下,眉眼都仿若变得柔和许多,抬眼见到李幼如时他的双眼也好像熠熠生辉闪烁如星辰。

他看起来心情似乎比刚刚自己出门前好上许多。

李幼如心中愈发觉得怪异了,小心谨慎地靠着他另一侧坐下,将买来的东西都堆放在桌上。

刚坐下便听到他说:“我们回山上吧。”

李幼如眨了眨眼, 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晌才意识到微生敛指的应该是要去深山寻药的事情,毕竟山上什么也没有,他应该很不喜欢木屋里的生活。

只是她居然有瞬间以为那是其他的意思。

“如果你希望早些回去, 那么明日便走吧。”李幼如没有反对, 阿敛身上的伤口都是她处理的,外伤并没有很严重。

至于他躯体内的毒, 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这种病症十分罕见,不像是会一击毙命的毒药。

下毒的人应当是希望微生敛在这种折磨之中逐渐被磨灭活下去的意志, 大概率解药也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否则这种毒就没有意义了。

但是据李幼如这些日子的观察与推测, 阿敛应当对他自己所中的毒药有所了解, 只是自己去问的话显得太过刻意, 而且自己并没有能帮到他的方法。

说出口, 平白给他人希望又做不到的, 只会使得人更加绝望。

微生敛垂眸说:“我还以为你会阻拦我。”

“你既然说出这句话了,必然是我说什么都不可能阻止你, 当然我也可以假惺惺劝你几句, 比如说,你现在应该先吃些东西。”

李幼如示意他拆开桌上带来的吃食,但是没想到微生敛却将另一个东西也放到了桌上。

“……这个茶叶你确定还要留着吗?”

被拿上来的是那一小包沾染血迹的蜜兰茶包,虽然处理干净之后也许能喝, 但是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本来她想的是出门顺带买新的茶叶回来,可是因为昨夜突发的事故,今日白天来摆摊的人都少了许多, 茶摊的老板也没有来,连那条街道上面的血迹也还没有清洗干净。

只是对方摇摇头, 他说:“我只是意识到一件事情。”

“什么?”

李幼如隐约觉得微生敛好似一夜间长大了,虽然变化不多,可是少年眼底的冰冷却有融化的迹象。

“有花堪折直须折。我该早些明白,当时我便能尝到茶的味道。”微生敛目光直射而来,“下一次我们再在茶摊一块喝蜜兰茶吧。”

他意喻指向不言自明。

李幼如莞尔一笑,“哪儿都有这种茶叶,你不要听茶摊老板忽悠,蜜兰茶也并非是萤卓特产。”

“尝过一次后,就会发现是普通的味道。”

冠以兰香味的茶叶失去了香味后,与寻常的茶叶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尝起来也更酸涩。

微生敛轻皱着眉瞧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出声再说什么。安静地将染血的纸包收到一旁,再打开李幼如带来的吃食,缓慢吃着有些放久后带着凉意的包子。

而后李幼如按照自己想法,给微生敛上身的伤口换药时却发觉他并不是很情愿,反而要求他自行更换绷带。

有什么别扭的,该看的李幼如早都已经看完了。

“阿敛现在是害羞吗?”

“我说了我自己来就行。”微生敛按住了她企图为所欲为的手,脸色微微有些泛红,“等下你又要流鼻血了怎么办。”

“啊?”李幼如一脸懵,而后就被人推到了屏风外面去。

在阿敛心里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印象。

拗不过他的李幼如最终也只好放下手,略带少许遗憾在屏风外等着。果然是不好糊弄了,现在都知道多留一个心眼出来。

过了一会儿微生敛才披着外衣出来,身上的绷带倒是规规矩矩,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李幼如就这么盯着他瞧,微生敛别过脸道:“我今夜在外间睡,里头留给你。”

“那不成,我怎么能让病人睡在外面受冻。”

“……”微生敛顿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话说出:“在山上时不也这样吗,我一直都是睡地上的。”

李幼如哎呀一声,连忙打断他,“要不就一块睡算了。”

对于此事她心中虽然说略有愧疚,但是她也承认一开始并没有将微生敛放在眼里。

“还不行……”少年小声的说。

李幼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微生敛已经抬脚到外边的长椅上躺下了,他半闭着一只眼睛道:“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剩下李幼如的总觉得有股不对劲的感觉,但是想了一会儿,实在没头绪就不再猜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是却毫无睡意。

直至迷糊之间有了困意,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到外头院子里传来了高昂的鸡鸣声。

李幼如瞬间睁眼清醒过来,只是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到外间有了动静。

微生敛似乎醒的也很早,轻轻起身后脚步声便朝着李幼如这边来。

李幼如闭上眼,但想着自己这次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装睡。

只是微生敛在她床榻边站定后,也一声不发的。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便传出了人声,站在床前的微生敛循声便出去了,待他一走,李幼如便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后下意识摸了下睡乱的头发,盯着指间的发丝,李幼如却突然有了个奇异的猜测。

难道阿敛是来看她睡觉时会不会戴着布巾吗。

但随即便也不再纠结这个清晨的小插曲,但她刚起身,木门沉重一声又打开了。

李幼如下意识问:“谁。”

微生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是我。”

“阿敛吓我一跳。”李幼如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蓬乱的头发就跟着摇晃着,她的头发生来就有些卷蓬,一旦不好好打理就仿佛要从各个方向飞出去般跃动。

微生敛端着一盆清水进来,看到她之后嘴角忍不住弯起道:“你应该需要些洗漱的水,我放在这儿了,你用吧,门口我会守着的。”

李幼如愣愣看着那盆清水,原来他这一大早的就是去准备这些了。

心中仿佛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胀感,好像一团解不开的棉线,刚找到一个头绪,但接着又缠绕不清了。

坐在镜子前,她拿着梳子轻轻打理着头发。心中既欣喜,可忧愁也随之而来。

阿敛从前并不会做这些,在山上他只是料理家务,他们见面的时间更多就是在餐桌上。

这代表他们之间那道不言自明的鸿沟此刻突然就被跃过,即使之前他们曾有过更加亲密的行径,可是各自心中的提防从来没有消失过。

待她洗漱完整理好衣饰出门,便看到门口处的微生敛和柔儿正对峙着,两人互不相让,一个横在门前挡住所有人,一个非要进来屋里找人。

柔儿生气的说:“你凭什么挡着我去找阿游姐,这里可是我家!”

“不行就是不行。”微生敛环抱着手俯视她。

“你就知道欺负阿游姐心软,你这个坏男人!我和阿游姐关系比你更加亲!”柔儿气急了,也开始口不择言说些大话,“而且你一直在骗阿游姐吧,我要让阿游姐嫁给我爹爹,这样我们就能一块生活了,家里就容不下你了!”

微生敛冷哼一声道:“她就喜欢我这种,你就是气恼也没用。”

“你让开!”柔儿上前就要咬他,幸而李幼如这时候出来正好制止住他们演变成肉搏。

见她已经准备好了,微生敛这才不再挡着门,柔儿趁着这个空隙跑进去抱住她的腰,口中不忘告状说:“阿游姐,这个人性子太坏了。”

李幼如笑着说:“别生气了,你爹爹呢,我一会儿有话同他要说。”

“爹爹应该在厨房里做早饭呢,待会就有得吃啦。”

刘子峻早年丧妻,膝下唯有一个女儿。他也没有想过再同什么人成亲,只是一心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好好养大,日后死了也好向亡妻说自己没有违背诺言,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一开始他也不能顾及家庭,柔儿年纪小,便常常只能到邻家去讨要些吃食。而后他开始学着亡妻死前做的,洗衣做饭打理家事,便更加觉得当初自己何其幸运,能有那样一个贤惠体贴的妻子。

他便也有了念头,日后柔儿若是要找夫婿,必须得要会这些家务日常。

刘子峻平和的心情在清晨厨房门口看到微生敛时彻底消失,对方仿若十分熟悉的在食篮里择出新鲜的蔬果,这便让他心头开始不满,“你在干什么?”

微生敛只道轻飘飘两个字:“做饭。”

“你?”刘子峻耻笑一声将菜刀插入砧板,“你下过厨?”

“不会便学,难道有人生来便会吗?”微生敛的话语让刘子峻一阵诧异,同样的想法他也曾有过,只是那时因为要照顾孩子,眼前的少年一看便知道锦衣玉食长大的模样,怎么可能也会下厨呢。

他并不相信,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人起争斗,便出言赶人,“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我这忙着呢,也没空教你。”

“这就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了。”微生敛可没有想乖巧地听话走人。

柔儿在墙角同李幼如一块听着里头逐渐针锋相对的话语,不由得抬头问:“阿游姐,他真的会做饭吗?”

“我们去餐桌那儿等就好了,一会儿自然就知晓了。”

李幼如带着人离开,她心中自然认为阿敛若想做成某件事,则一定能够做好,而且会完成得相当好。

剩余的时间只要由他自主发挥便可,她不必事事都操心不放。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待到饭菜上桌,刘子峻原本质疑的神情已经变得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柔儿忍不住吞咽着口水,夸赞道:“闻着好香啊,我第一次见到早膳这么多菜。”

“平日我也没饿着你吧。”刘子峻不悦道,他平日也是很用心的做了饭菜,却没想到被一个看起来不近庖厨的少年给比下去了。

柔儿偷偷吐了舌头,眼神却仍旧紧盯着桌上的菜肴。

而微生敛却只是擦干手坐在李幼如身侧,并不在乎这对父女如何看待他。

清晨的日光落在仍带露珠的树叶上,时不时还能听到鸡鸣狗叫声,吵吵嚷嚷的环境令李幼如感到有些不真实。

她许久未曾与这么多人一块热闹的吃过饭,在李府的时候家规森严,食不言寝不语。在山上的时候是见不到人,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独属于自己。

一旦再度与人来往,她就会不知不觉忘记曾经经历过的苦痛,而这些人若知晓了自己的来历…

直至吃完这顿早饭后,李幼如才缓声对刘子峻说:“昨日多有打扰,今日我和阿敛便动身回去了,若青竹来找你,你也直说我带人离开就是了。”

刘子峻盯着她半晌,长叹气道:“我知道了。”

“对了阿游姐,这是你拖我找的东西。”临行前柔儿将一个沾着泥土的布袋塞到李幼如手中。

“谢谢你,柔儿。”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李幼如便同他们告别了。

离开的时候柔儿还将恋恋不舍同他们挥手道别,刘子峻站在她身侧,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直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柔儿靠在父亲的身侧问:“爹爹,为什么我感觉阿游姐好像很难过。”

刘子峻只是摸摸她的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幼如本想体谅一下带伤的微生敛,但对方却精力惊人,丝毫看不出来昨天还是濒死的模样,今日就已经生龙活虎甚至还能分出精神盯着她。

本就没有休息好的李幼如在他面前显得更加萎靡了,以至于她觉得答应这件事情的自己实在是那个吃亏的。

“你怎么了?”微生敛瞧她一脸苍白的面色,不由得伸出手问:“我扶着你?”

李幼如咬牙道:“不用,我歇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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