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忽然脚底踢到了一处坚硬的物件, 她蹲下身一看, 是自己让微生敛带在身上的镰刀。

李幼如拾起镰刀, 环顾四周, 这儿往上望便能看到一处岩壁。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猜想很离谱, 但阿敛不会沿着这儿爬上去了?

向上的道路看起来崎岖难行,而且四周藤曼苔藓丛生, 稍有不慎都可能被绊倒摔落在地。

李幼如朝岩壁上喊:“阿敛, 你在的话就回应我一声!”

犹豫再三,她还是努力在这崎岖之路上攀爬而上。

她第一次同老者来的时候,对方便告诉自己,即便是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 日日都会巡山查看,可这片深林的秘密仍旧是数不清。

当她问老者为什么会选择萤卓定居时,对方却笑眯眯道:“因为我有究其一生想要研究的事物, 等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有的答案,我的师兄也时常说我傻。”

“答案就在山里吗?”

老者却只是苦笑着摇头, 他露出的神情却仿佛早已明了答案,“只不过是我自己放不下。”

他同李幼如讲授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游医在周游列国时,无意间在郊外救下一位姑娘。

这个姑娘似乎来历神秘,对于救命之恩的他经常是送各种奇珍异宝,热情洋溢的性格令游医不得不对她格外注意。

而后当他偶然得知这位姑娘的来历时,却是听闻了她的婚事。

这位总是洋溢明朗笑容的姑娘原来是那个国家的公主,她高贵的出身与他这种无父无母的游医不同,那种被背叛又卑微的情感折磨得他不愿意再去探听有关于公主任何事情。

其实他知晓公主对他从来就没有过男女之情的情谊,只不过将他视作一个能够谈心的兄长亦或者一位友人,而非恋人。

李幼如听到一半便问,所以游医和公主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吗?公主不像是那种因为身份阶级就会对人避之不见的人,否则一开始就不必同游医往来。

老者答:“是我不愿见她。”

“但我若知晓她后面的命运,也许就不会错失最好帮她的机会了。”

他虽然在那个国家有个落脚处,可是很快便启程逃离般离开那片土地,直至几年后才因为师兄来信传唤才重新回到了那儿。

“我的师兄医术比我高明许多,是承接师父神医衣钵的最好传人,但若是连他都不能够解决的,我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呢。”

老者缓缓道出后面的故事,见到师兄之后,对方便将他带到了王宫之中,原来那个得了不治之症的是当年那个姑娘。

公主怀着孕却瘦得脱形,眼眶深凹,只有眼睛和笑容还如同往日般洋溢着笑意,可任谁都能看出她早已时日无多。

游医不敢与她相认,只能尽心为她治病,可是病症却丝毫没有减轻。最终还未找到治愈的法子,公主在生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后面据说连孩子都没能留住。

“我很后悔我的无能,而在那之后我便继续周游列国,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病症的解决办法。但如今这样的身体,我也不知道能够再活几年。”老者当时身体已经不甚康健,常年试药且多数尝的都是毒药,早已将他的躯体掏空。

李幼如当时没有问他是否找到了方法,而后来的日子他也并没有将这个事情再度同李幼如提及,只是临终前交代她,救不得便放下。

或许是没有找到,而轮到了李幼如自己,却依旧身陷于相似的事情之中。微生敛的病症她闻所未闻,说要找的药草也同样不知情。

她很害怕同样的结局会出现。

连手指攀在岩峰中划出鲜血都没有意识到,直至手掌中的血液从伤口之中流至手腕猩红一片刺得醒目,才发觉自己已经双手手掌伤痕累累。

好不容易攀上岩壁上端,这儿却散发出阵阵冷意,连李幼如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而再往前走几步,她忽然眼前一黑,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便身躯如坠冰窟之中,瞬间心被高高拔起,仿佛要从喉咙处呕出。

“阿游,你醒醒!该死,你快松手!”

李幼如眼前仍是一片黑,只听到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她,而自己的身躯并不听使唤,意识与之似乎分割开了。

可是她还能认出那是阿敛的声音,只是声音语气仿佛十分焦急,她却无法开口回应他。

疼痛的触感逐渐回到了她的身上,双手刺痛不已,李幼如感觉眼前的黑暗褪去,她所身处的地方仍旧是在深林之中。

而她此刻双手紧握着几株带着针.刺的毒草,疼痛的来源正是因为如此,带刺的枝干将手掌刺伤鲜血淋漓。

她将手收回,这不是刚刚她不是在攀岩时弄出的伤口吗?

而在一旁的微生敛立刻握住她的手,“你还认得我吗?!”

“阿敛,你刚刚跑哪儿去了?”

“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刚刚一直疯了般要徒手去紧抓这些毒草,你怎么了?”

李幼如缓缓看向那些带血的枝干,明明她是在找阿敛才对,为什么自己现下又出现在这里了。

不对,她立刻脱下外衣查看自己四肢,果不其然在脚腕处发现了一道浅细的伤痕。

只因为这道伤痕,她在不知觉中中毒陷入了幻觉里。甚至中毒后还将四周的毒物都当作救命稻草般紧攥着,连微生敛都被她吓到了。

李幼如从背包里拿出几颗药丸生嚼吞咽下肚,“我应该是中毒了,没想到反而是我在拖后腿了。”

“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吧,我们回去。”微生敛伸手要抱她起身,却被李幼如拦住了,“我能走,不用。”

她虽然伤到了手,腿却还是能够自己行走的。且与之相随而来的,是对自己粗心大意的懊恼,甚至没有印象究竟是在哪儿伤到的。

而且幻觉之中还想起了老者生前说过的许多话,那些记忆此刻也提醒她,仿佛有什么事情被她忘记了。

仿佛近在咫尺却就是想不起的记忆。

而回去之后的李幼如不出意外直接发起了高热,她昏沉之中感觉到有人时刻在她身侧陪着,额上降温的帕子也是没有断过,每当有些热了便换了新的冷巾覆上。

手上的伤口也被人细致的包扎好了,虽然还有些胀痛,大约是毒性还没散去。

李幼如躺着缓缓睁开眼,便能看到微生敛立刻起身去桌上倒水,凑到她跟前道:“要喝水对吗?”

“嗯…”

李幼如嗓子沙哑无声,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她被扶着靠在阿敛胸口处,小口抿着杯中的水,心中只觉得世事难料。前两日她在山下还这么照顾着阿敛,现如今却一下子调转过来。

更何况她往常生病时并没有被人这么贴身照顾过,在长今城的时候,除却喝药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床顶的雕花。

待自己来到萤卓以后便极少生病了,哪怕是有些头疼脑热,她也习惯自己喝药睡上一觉便好了。

照顾她的微生敛伸手探着李幼如额前的余热,虽然有些已经不再烫得吓人,可是终归还有些热度未能褪去。

他应该没有这么照顾过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手忙脚乱的,现在似乎已经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微生敛将她依靠在床栏处,“你等会,我去拿些吃食过来。”

其实李幼如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看着微生敛担忧的目光,只好颤悠悠的手拿起汤匙,想要努力将米粥吃入嘴中。

“我来帮你吧。”微生敛夺过她手中的汤匙,挖了一大口塞到李幼如嘴前,“多吃点。”

李幼如忍笑忍得有些咳嗽,可微生敛却皱着眉头看她,“很难受吗?”

李幼如说不了太多话,便简短答道:“太烫了。”

“那……”

微生敛停在半空的汤匙左右为难半天,而后轻靠在嘴边吹了吹,迟疑着问她:“这样行吗?”

李幼如点了点头,他才松了口气,慢慢将碗里的粥都喂进她的嘴里。

刚吃完粥,李幼如便又生出了几分困意。

可是她还惦记着很多事情没做,便抬手指了指外头。微生敛盯着她指的方向,试图领悟她传达的需求。

“…花。”李幼如还惦记那刚种下去的兰花,这几日本该细心呵护着长大的,结果自己就这么病倒了。

微生敛恍然大悟,便同她说:“我已经都浇过水了,你别惦记着了,这些平日该做的我都会做的。”

李幼如弯了弯手指,算是朝他点头道谢了。

“你别想那么多,只管养好身体。”微生敛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将门合上了。

李幼如也闭上眼,她知道自己现在拖着这样的身躯是做不到什么的,不如趁此想一想自己那遗忘忽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她曾经也见过老者试吃毒草中毒的模样,对方本可以逼迫她来试药,但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当时的他说了什么……

“我必须要知道这些毒草能够用的剂量,这件事情很重要。不过我已经同我师兄通过信来往提及过此事,想必他过不久就能给我答复了。”

那些信放在哪儿了?

李幼如努力回忆着老者留下的遗物,她确定自己没有收拾到这些信,没错,按理而言老者留下的信本应该都在的。

信中应该会有提及相关的病症,如果能找到的话,说不定能够知晓那位身亡的公主是否是和阿敛有相似的病症,那么医治的方法也许也是存在的。

但她于梦中听到声音惊醒时,却听到响声是从微生敛的房屋传来的。

李幼如费劲起身去看,推开门时却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

屋内微生敛于梦中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而他身上绑着数根绳子,双腿捆着绳索,连其中一只手都捆在无法移动的门柱上。

只余剩下的一只手在不断向外伸去,仿佛是在不断地渴求着紧握什么。

李幼如霎那怔住, 立刻环视屋内一圈,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存在。

并没有人将微生敛捆成这般模样,那么是他自己做的吗?

她耳边还能听到少年人痛苦的呻.吟声, 小心靠近他时对方无所察觉, 而李幼如便轻轻握住他挣扎的手。

他立刻回握着她的手,仿佛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随之挣扎便停止了。

李幼如记得微生敛这般发病的模样, 只是当时的他虽然梦魇不断,却没有如此大的动静。

如果这些绳索是阿敛自己绑上去的话, 难道是为了克制他时不时便发作的失魂症?

李幼如还记得曾经睡着后醒来,便看到床榻边多了一个人紧紧靠在身侧睡着, 虽然那时候她一直假装没有这件事情发生, 可阿敛却是知道的。

若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 这样便也能解释, 为什么在那一夜过后, 便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了。

她以为这只是阿敛时好时坏的病症,明明注意到过对方偶尔会轻揉着现在被绳索紧捆着的手腕, 可当时的她都不甚在意的忽视了。

明明早有察觉的事情, 却一直当作不知情。

李幼如叹息着,不知道究竟是为了微生敛所作所为,还是因为自己不断重蹈覆辙的人生。

她单手难以将微生敛手脚的绳索解开,短时间内又无法将手抽出。

即使只靠着昏暗的火烛, 却还是能看到少年脸上的神情逐渐平息下来,以及手腕挣扎之中勒出的伤痕。

李幼如另一只手轻拉下微生敛衣领,当初自己恐惧之下留下的勒痕也已经快好了。

阿敛的体质似乎天生不易留下疤痕, 不像自己稍微受点伤就会留下痕迹。

这也像是他们之间的区别,李幼如会对往事耿耿于怀, 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她忘不掉,就像是长进肉里刺。即便表面再风轻云淡,却无法改变每当触及此处时这根刺就会扎得愈加深。

李幼如被微生敛紧攥住的手上压到了伤口,她皱眉忍住这种伤口再度撕裂的疼痛,心中知晓最好的办法是放手,而不是继续下去。

漫漫长夜而过,待到微生敛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身上关节的酸痛感并没有往常那般难忍。

还没诧异完变化,他刚想起身时却发觉自己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垂眼一看便是猛地顿住。

怀中的人还呼吸平缓在梦中未醒,恬静安睡的面容就令人移不开双眼,红褐色的长发也散在胸口,仿佛是山中草木幻化成人形的仙子。

可为什么会在此处?

微生敛看向四周,他确定这儿就是平日睡着的房屋,身下躺着也是自己亲手铺的被褥。

自己手上的绳子并没有解开,不可能是在没有意识的时候又干了什么,微生敛疯狂在脑海之中回想着昨夜的所作所为。

可还没有理清思绪,怀中的人却已经若有所感从梦中醒来。

李幼如还浑身疼痛,一动便捂住手痛呼出声:“…唔。”

“你手怎么了?”微生敛忽然想起了自己现今的模样,赶忙想将手上的绳索往背后藏,“这样受凉后病情会反复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难道阿敛不该更清楚么。”

眼见他的那点小心思一览无余,李幼如便拉住那条落在外头的绳子板着脸道:“质问我之前,阿敛还是想想这个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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