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姐息怒,这两个不识相的虽然惹怒了您,可是他们都是府中老人,老夫人极为倚重。”立刻府中管事的人上前到李幼如身旁来劝说,重点咬在了老夫人三个字上,“老夫人也在堂屋里等着小姐来,眼下这些我来处理就可以。”

跪倒在地的老仆听到老夫人三个字仿佛有了主心骨,重新又直起了腰板,附和道:“是呀,小姐初次上府来,老夫人等急了便不好了。”

“怎么回事?”忽然一道清润明朗的声音插入其中,一道如画般的身影走来,他俊美面容上永远带着浅笑,叫人看着便倍感亲和。

“世子。”管事的见他来了便退到后边,知晓事情能解决了。

“世子爷!”老仆见到他眼中是又敬又怕,“还望您多劝劝这位小姐,让她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宁石清看向李幼如,眼角微弯,“是这几个仆人惹怒你了?你想要如何处罚他们,我也好吩咐下去。”

“世子爷!您怎么…”

那几个老仆以为宁石清会替他们说情,没想到宁石清却一眼未看他们,而是只将目光放在那位小姐身上。

当时的李幼如见宁石清出面,便下意识觉得此事难以再追究下去,刚刚也算给了个教训,此事就作罢了。

更因为当时自己正对宁石清有所迷恋,许多事情未能看清。

而李幼如现在于梦中却因为他的到来想清了一件事,这里的仆人敢作恶,必然是逃不开上头纵容。而宁石清多年主子自然不会不清楚府中这些人如何性情,可他却也不曾将他们如何。

遇到自己这般急性子的人,这些仆人都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更不必说那位传言之中的病美人微生白露。

这位世子夫人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而她多年抑郁难孕,难道与她共枕的枕边人会一无所知吗?

梦中李幼如看着年少的自己踏入宁国公府,脑海却想着那位香消玉殒的微生白露,若自己有幸能见到这位漠北而来的美人,对方会不会斥责自己此刻所作所为呢。

而自己却想要告诉她,微生敛与宁石清的性子不同,他真诚而无畏的情感令人向往,所以她会拼尽全力去救下阿敛。

此刻梦境的场景却仿佛江水倒流,一切的人和事物都不断后退离她远去,而李幼如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地方。

奉安国都长今城曾有过一场盛事,各国使臣齐聚此处,庆典延续了整整一个月。

而李幼如曾想过若自己不曾在这次庆典中出头,往后事态发展是否也会有所不同。

漠北王国擅武尤其是骑射,而几国名义上切磋比试之中,奉安国派上去的人都节节败退,面上几乎都挂不住了。

当时漠北作为使臣来的是漠北重臣娄旭,他轻蔑笑着同奉安皇帝说:“莫不是过于谦让我们了,我此次专程带来了我们漠北几位箭术出众的勇士,他们都想同贵国的神箭手互相切磋。”

谁都能看出娄旭此出就是为了给东道国一个下马威,给他们漠北长脸面的同时,又警示了那些意图在漠北边境作乱的小国不要不知好歹招惹。

“我想我应该能看到一场绝妙的比试,来人,传。”

一位身着漠北常服的男子从队列中走出来,他的长相寻常,可娄旭却说他是近年来漠北最为出色的箭手。

而且所言非虚,一众箭手之中他的表现尤为突出,而奉安国所出的箭手也败下阵来,场面气氛一度凝滞,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而作为主方的奉安皇帝也觉得相当不悦,看向娄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似乎看出这个青年人眼中的野心勃勃。

“陛下,此人断断不能让他如此得意。依臣所见,不如再试一场,既要赢还要赢在他们漠北引以为豪的箭术。”

“谁?”奉安皇帝看着眼前跪地的宁国公,若是剑术还可让宁陆上,可箭术出众的人却都已经上完了。

“陛下,是李府的四小姐,李幼如。”

“一介女流,即便是学过又怎么能同朝中箭手相比?”

宁国公道:“若陛下不信,尽可叫来一问。”

直至李幼如穿戴好骑射服上场时,场会上还是一片哗然。而被瞩目的不仅是她,还有那头张扬跋扈的红褐色长发。

“奉安无人了,连女人都派出来了。”娄旭身旁的小臣耻笑着,本想讨得娄旭几分欢心,没想到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场中那道倩丽的身影上。

“事情有趣了不是吗?”

“啊、啊?的确,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比试里有女人进来。”

李幼如被喊上场的时候有些意外,她本来在皇宫花园和那些妃子贵女一块无所事事的等待比试结束,却突然来了人让她去觐见皇帝。

而来人将发生何事同她也交待了一遍,并让自己想好了,究竟有没有能力扳回局面。不然到时候再输一次,必然会使得整个奉安都因为她感到羞辱。

李幼如皱眉问:“明明是让我上场帮忙,最终发生坏事却要我一人承担?”

“好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片子,嘴里说的都是混账话!”来喊人的侍从愣是没见过这么野性子的小姐,正要好好训诫一番便被打断了。

“公公不要气急,让我同她说。”

忽然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宁石清来到了李幼如身边,摸着她的头道:“幼如,我知道你习箭术一向不被人所重视,若此次能改变局面的话,想必大家也会有所改观。”

“你箭术天赋极佳,所以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从未被如此肯定过的李幼如就这么被宁石清半哄着上了场,她从未同人比试过箭术,可却也知道此刻必须要赢。

第一箭由漠北的箭手先射,而李幼如观察着他拉弓的姿势力道便知道此人绝对是个中好手,也不是能轻易战胜的对手。

而轮到她上场时,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都落在她身上。

李幼如闭眼冥想了一下往日练习时的感觉,缓缓抬弓时,耳边那些吵嚷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只听到四周鼓声阵阵,而她睁眼时的神情也不再有丝毫茫然。

手中弓弦紧绷,第一箭飞冲而出正中箭靶红心。随后是双箭,三箭齐发,一一命中箭靶红心。

本以为无望的奉安臣子却兴奋起来,而另一边本想大肆嘲笑他们派个女人出场的漠北臣子却沉默不语。

此刻场中逐渐人声沸腾,李幼如却丝毫不为所动,红色的发丝飘扬在风中,她缓缓放下拉弓的手,看向自己此战的对手。

漠北箭手行礼后退下时,奉安这边终于扬眉吐气了。

“陛下,果然是天佑我奉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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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皇帝也脸色雨过天晴,便同不远处座下的娄旭道:“果然是场好比试,不知道漠北使臣们觉得如何?”

“自然是有趣至极,托陛下鸿福,我今日终于得见到有趣的人。”娄旭笑着,目光却仍旧紧盯着场中的李幼如,“不知道这位女子是何人物?既能胜过我漠北勇士,想同她好好聊一下必会是场幸事。”

而还在比武场上的李幼如却感觉迎面一阵风吹得自己有些毛骨悚然。

李幼如本想着比试结束了就能先行离开, 可是刚刚领路的公公又假笑着来到她身旁,“小姐,陛下召见您。”

她抬眼看向高台处, 心中不安更加凝重了。将手中弓箭都交由旁人保管, 李幼如孤身一人来到了这个权力漩涡之中。

台阶高耸,她悄悄从余光中打量四周, 正好他们也在打量自己。视线里正好撞上站在一旁的宁石清, 两人目光相接,他便朝李幼如点头露出温和镇定的笑容。

“李上卿家的四小姐, 朕过往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气不凡,女中豪杰。”奉安皇帝笑着让她起身回话, “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李幼如想了下才道:“臣女想要匹好马。”

“只有这个?”奉安皇帝点头道, 随即问:“莫非你还会骑射?”

李幼如回答:“只是喜好。”

“不必谦虚, 朕很高兴。”这个要求对于富有四海的奉安皇帝来说不值一提。

一直注视着李幼如的漠北使臣娄旭抓住时机开口道:“陛下, 此次我们送来奉安的礼物中就有一匹好马, 虽桀骜难驯却可一日而驰千里。”

“好马亦认主,不如便将马牵来, 正好也能瞧瞧李家小姐马上是何风采。”

李幼如闻言便微皱起眉头, 不甚乐意看了他一眼。

奉安皇帝迟疑着,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最终将问题抛回给李幼如,“李家姑娘, 你可愿意?”

“回陛下,臣女不愿意。”李幼如抬眼直言道。

话音刚落,她便仿佛听到身边立刻炸开锅般, 有人指责她不明事理,有人嗤笑她定是撒谎, 根本不会骑射。

娄旭却接着插话:“为何?若表现得好,我也可满足你一个愿望。”

“陛下,幼如乃是女子,想必今日比试已经耗尽气力。且臣有私情,想求得陛下谅解幼如。”

奉安皇帝这才恍惚想起来,宁石清发妻已经病逝,原来眼下这个少女便是宁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

宁石清走至李幼如身旁,朝她露出安心的眼神,“臣提议七日后可在围场设宴,众人尽可自在参与围猎,优胜者由陛下亲自嘉奖。”

“哈哈,不错!”奉安皇帝最喜出风头,宁石清说的话很合他心意,既有人打圆场又不必在此刻刁难李幼如,“到时你们大婚,朕可要亲自到场祝贺!宁国公到时候可不许赖了这顿酒。”

“谢陛下隆恩,还望准许臣先行带幼如离开。”

娄旭望着宁石清带着李幼如离开的身影,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却仍旧还记着刚刚被李幼如拒绝时瞪了一眼的感觉。

想要狠狠将人拉入怀中,再把那双眼睛变得湿润潮红,只能从低处仰望着自己。磨灭了她心中的傲气,再将她放出去,可被拔掉飞羽的金丝雀却也飞不高,拔了爪子的猫也上不了树。

只不过稍微想想,娄旭便已经感到身躯一阵战栗,仿佛能够预见到那一刻来临时的自己定会无比舒爽。

李幼如梦醒了,她脊背满是冷汗,睁眼的瞬间恍如隔世。

当初求换来的马匹的确是漠北烈马,甚至将喂养它的士兵都踹断过肋骨,骑上去不一会儿就要将人甩下地。

可这匹马与李幼如的缘分却颇深,见到她的时候既不恼怒,稍微给它喂过些苹果便伸舌头舔了口李幼如的脸颊,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他们一块在围猎场上拿下优胜时,李幼如怎么会想到之后仓皇出逃的日子里,爱马累死在没日没夜的逃命路途中,她废过的双腿再也没法纵马疾驰。

与娄旭相勾结的宁石清不仅将她视作是一颗可以交换的筹码,甚至想要伸手搅乱奉安的朝廷还不够,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李幼如起身坐了一会儿,浑身汗湿的她迫切想要冲洗干净身体。天已经大亮,而微生敛也早已不在房中。

她起身发现桌上已经放好了洗漱用的水盆,在山上根本不必想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情。

山中的日子很平静,若没有外人来,李幼如处理完自己的事情便能有一整天的时间去放空自己。

现在多了一个人,她走出屋门后便能闻到小厨房里已经飘出来的饭香,阳光洒在院内的药园中,而刚种下的兰花园也正冒出了绿莹莹的嫩叶。

她仔细看过了两个院子里花草的情况,虽然这两日疏于照料,但幸而本来这些药草本就长在天地之间,坚韧自在的扎根于萤卓的土地中。

洒过水之后,李幼如心有所感般抬头看向旁边,阿敛已经将饭做好了,那双清亮的眸子凝视着她,不曾出声却仿佛已经有欢喜满载。

李幼如停下手,朝他挥手道:“很快就好了,稍微等我一下。”

“我没有催你的意思。”微生敛看向她手中的绷带,话语一顿道:“别又伤了手。”

“只不过浇下水而已。”

“对了,我看厨房内的食材不多了,明日我下山去一趟。”微生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刚刚看得入迷了,竟将正事都忘了。

李幼如心中一动,“不用我一块去吗?”

“你的身子未好全,不适合再四处奔波,你需要何物口头告知我便行。”

“…真是放不下心。”李幼如假意烦恼,“该不会阿敛独自下山去,便又不知道遇上什么坏人。”

微生敛却道他知晓分寸,白天那些人还不敢如此嚣张,在天色暗下来之前便能回到山上。

而且此次正好他也要和宁陆见面,既然李幼如不喜欢同生人多接触见面,便也要避免宁陆同她相见。

而且上次她提及宁陆所授的剑法时,竟然也有所知。为了避免多生枝节,维护此刻的安定最为重要,他也应当为李幼如这么做。

“好吧,没想到转眼阿敛就不需要我了。”李幼如长叹一口气,她此刻正好也完成了手头的活,便走至他面前道:“那我一会儿看过厨房再同你说,若有多的时间,你也可买些自己喜欢的。”

“这次可不要站在摊口等人来了,银两只管跟姐姐拿。”

李幼如揶揄着少年,果不其然对方立刻臭着脸道:“不要。”

在欢声笑语中她暂且忘记了心中沉甸甸的石头,不自觉嘴角便挂着笑意,看向院内生机勃勃的景象时也感到了一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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