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微生敛也不甘示弱道:“结果有什么区别?”

只要他不吃药,极乐引一日不解,无论微生敛在哪儿睡都会追寻着李幼如所在的地方而来。

“你明知道这样下去是你自己会死,为什么不吃解药。”李幼如瞪着他,难道就为了这种无谓的情爱就要将自己性命当作赌注。

微生敛道:“原先我也憎恨自己身上的极乐引,可现下却有些明白了。”

“你和辛夷隐瞒了极乐引的事情,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

在他来到萤卓之前并没有过如此严重的失魂症,只不过时常有梦魇侵扰,梦见的也大多数是幼年时的回忆。可是在遇到李幼如之后,应当说是从他们第一次下山在客栈时的那一夜,从那一次后便彻底变了。

微生敛的梦中不再是幼时古庙之中孤身一人在青灯古佛前的时光,而逐渐循着那寺庙之中的兰香来到了萤卓,梦中总有人牵起他的手走出了古庙的大门,说他应当去追寻真正的天命。

孱弱的身躯突然某一日便好全了,仿佛过往那些病痛缠身的回忆都是错觉。

极乐引是情毒,唯有中情毒之人才会知晓其中滋味。

而李幼如不发一语的神情更加印证了微生敛的猜测,“我虽然与宁国公府有些渊源,可我不会继承宁国公府,我只承继我母亲的姓氏。若你仍然不满,我还可以长留在萤卓,直至你愿意接受我。”

“你疯了吗,好好的世子爷不做,非要来这给我使唤。”李幼如心中知晓从微生敛口中说出来的话不会是虚情假意,因此才更加害怕他会这般做。

她惧怕这样无比炙热虔诚的感情,就像望见了那个被全然辜负的自己。

微生敛认真道:“是。”

他目光灼灼,眼中神采与前些日子不同,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幼如盯着那张同宁石清神似的脸半晌,心中暗叹一口气转身离去,“不把药喝了就别同我说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大约这便是自己玩弄人心的下场,偏偏要去做同宁石清一般的事,想要将那股怨气与执拗都发泄在微生敛身上,结果却反而引火烧身了。

可是这也实在太过巧合,这儿离长今城极远宁石清的儿子居然真的会出现在萤卓,而且就是在雨天被自己捡回了木屋里。

又正巧自己鬼迷心窍,一见他睁开眼便触动了心底的弦,猛然回忆起了段在骑马射箭的日子,不知不觉便在他身上倾注了自己多年苦求不得的情绪。

李幼如手轻摸着自己双腿膝骨,掀起裤腿的布还能看到上面曾经受重伤留下的伤疤,雨夜跪爬在泥泞之中挣扎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她坐在桌下对着烛火出神许久,而后猛然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镜中那个红发女人却陌生得令李幼如一阵心悸袭来,牵动着心口处的伤也丝丝阵痛。

待到白日醒来时,李幼如一睁眼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推开身旁环抱着自己的少年,只不过刚起身就被拉了回去。

微生敛闭着眼道:“你要什么同我说。”

“我要下山卖药材。”李幼如躺在床榻上内心一阵无语,想着你又不可能同意。

听到她的话微生敛才睁眼,眼神同她对视片刻道:“我有银两可以给你。”

李幼如问:“你哪来的钱?”

他说:“你要吗?”

“……”李幼如想着少年怎么说也是宁国公府的嫡系,应当生活不愁吃穿,可刚来这儿的时候却是身无长物,此刻哪儿来的银两,之前连买蜜兰茶都要出卖皮相了。

她半信半疑的点头,就看到微生敛行云流水起床、出门,而后很快就带着一叠白色的纸张进来。

厚厚一沓都是银票,看得李幼如微张开了嘴巴。

微生敛道:“够吗?”

李幼如回过神来,捏着那叠银票淡淡道:“…就算这样,那我也是要下山去医馆的,若我太久未去,他们也一定会上来找我的。”

“我并非故意不让你出门。”他轻轻抱住李幼如,声音有几分喑哑,“阿游,你不明白吗。”

就是因为明白,李幼如才想要下山去,她必须要找到机会同微生敛分开。

李幼如还在想法子怎么偷溜下山,没想到事情就迎来了转机。

她还在梦中时被什么东西狠敲了一下,惊吓之余看清了床榻前站的人,对方拄着拐杖冷哼着。

李幼如下意识看了自己旁边睡着的微生敛,却发现他丝毫未动。

“你不必瞧他,短时间内他醒不过来。”辛夷摸着自己的胡子,淡淡道:“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乐不思蜀,否则也不会迟迟不下山。”

“我没有…”

李幼如说出这话时内心还是有些心虚,这段时间的生活除却不能出门实际上同之前区别并不大。也许是她心底隐隐也期待着这种生活?

辛夷懒得指责她:“既然他不愿意离开,该你履行诺言了。”

“他会离开的。”李幼如回答。

“哼,这种时候还嘴硬,难不成我是三岁孩童。”

李幼如摸着自己头顶的痛意,想着这个老头子下手这么狠,跟着他走只怕日子也难过。

辛夷身影重新没入阴影之中,“三日后的子时,我只等到那时。”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消失在了房屋里,而李幼如看着一无所知还在梦中的微生敛,不由得心中长叹一声。

“阿敛,我们冷静谈谈吧。”

直至白天李幼如在走廊平日喝茶的地方点燃炉火,茶壶余烟袅袅,随之茶香阵阵扑鼻而来。

她将茶水倒入杯中,轻轻推向前方微生敛的面前。

但微生敛只垂眼一瞥,既没有喝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李幼如知道他心中顾虑,“没有毒,也没有下药,我若想要做这样的事情何须等到今日。”

这样的方式将他送离萤卓,之后阿敛也必然会再次回来。

微生敛只是坐在她身侧,淡淡道:“我知道。”但他仍旧是害怕,只不过在角落里凝视着阿游,他便有种仿佛已经失去她的惊慌感。

李幼如默默浅饮一口茶水,“我同你说个故事,你有兴趣吗?”

故事很简单,只是一个初成人的少女错以为遇到真命天子,结果转眼发现她不过从头至尾都在一场骗局之中,甚至在婚礼之前才匆匆逃离家中,几经生死才得以从另一个地方开始。

微生敛安静地听着,望向她的目光却变得柔软了一些。

“这种故事在戏本中总是能有个结局,可是却也有等不到结局的故事。”李幼如提及当初的事情时却远比自己想的更加冷静,即便此刻仍旧憎恨着长今城的一切,可是总会有例外产生。

她微笑看向阿敛,“很无聊的故事吧。”

微生敛却轻摇头,“我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早些遇见故事里的她。”

“嗯…这倒也并没有,虽然这话由我说出来很奇怪,但她的脾性可太坏了。”李幼如感觉有微风拂面而来,仿佛像是在草场上回首眺望远山时,突然间便撞入了春色中。

微生敛倾身靠向李幼如,他的眉眼深邃又带着一丝艳丽,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无数话语在其中,这一点极像他的父亲宁石清。

若没有这错综复杂的过往,也许他们也等不来此刻的相处。

“阿游。”微生敛轻声问她,“我们可以和好吗?”

李幼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微生敛的发顶, 答应他说:“好。”

此刻他们之间的气氛终于变得融洽,少年脸上的神情也逐渐缓和了,他此刻乖巧听话地紧靠着李幼如坐下, 眼神却仍旧飘忽逡巡在两人之间。

两人距离突然这般近, 李幼如放在他脑袋上的手一顿,“阿敛不是一直想同我谈将来吗,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了很多天, 但是最重要的事情,是我能留在你身边。”微生敛话语停下时, 他忽然如小鸟一般就在李幼如脸颊处轻啄一口,即便是平日冷脸的人此刻都有股压抑不住的喜悦。

李幼如怔怔看着他眼中的亮光, 心中一阵发虚。

微生敛紧接着说:“你喜欢在哪儿住, 我便同你一块去哪儿。”

李幼如反复斟酌着用词以免让他发觉什么, “其实…阿敛的将来也不一定只有我, 我是想知道阿敛往后打算做什么呢?我还小的时候特别喜欢看话本, 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里头的江湖侠客快意恩仇过一生。”

但微生敛却只是淡淡道:“我会先从宁国公府独立门户出来,此后他们再也无法用任何事情捆绑住我。”

“往后我们也可以做江湖侠侣, 我会护你周全。”

他们一个下午聊了许多, 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便会互相凝望着,这时李幼如便能感觉到对方是如何珍视自己。微生敛再也没有如同之前那般莽撞地同她相处,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是否有不适。

“对了,我还有一物想送你。”忽然微生敛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木盒。

小木盒交由李幼如手中打开, 她盯着里头的耳珠许久,而后才抬头问:“这是你上次下山时买的?”

“你喜欢吗。”

这份礼物应当早就买好了,只是迟迟没有一个时机能够送给自己, 李幼如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许久才说。

“喜欢。”

微生敛听着便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那我给你戴上。”

这对耳珠造型很朴素,这份恰到好处的朴素衬得中间的珠子光彩夺目,与她发色交相辉映,珠子里头的火纹也仿佛是她红发延伸而出的光。

李幼如已经多年未曾戴过饰品,在长今城的时候她即便是不受宠的小姐,却仍然有数不清的珠宝钗饰。可是逃到萤卓的一路上,她将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卖了当盘缠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买过一根朱钗。

她将自己的头发藏在发巾下,素面朝天,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一些。这些首饰她不能戴了,却不也不想戴了。

耳垂有些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有些陌生,而微生敛给她戴上耳珠的手也很生硬,虽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但他还是认真将其穿过李幼如纤细的耳洞。

而李幼如目光落在微生敛垂下的眼睫,如鸦羽般漆黑的眼睫在眼睑下透出一片阴影,令他看起来添了一丝易碎的清冷感。虽然不曾见过微生白露,可也听闻过她容貌美丽动人不似漠北的姑娘。阿敛虽然神似宁石清,可五官却比宁石清更加精致耐看,想来是综合父母双方长相的长处。

微生敛帮李幼如戴好耳珠后眼神仍然离不开她,几次张开口才微红脸轻声道,“好了,嗯…很好看。”

说完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刚刚说的话,显然有些不满意,才改口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好看。”

李幼如心想着方圆十里内哪儿还有比你还要好看的人了。

但被夸赞时的心情并不坏,她抬手轻摸着耳垂上的耳珠,觉得这份礼物来的很是巧合。

炉火此刻骤然熄灭了,一缕奇异的烟从燃尽的炉灰中飘出,微生敛即便沉浸在喜悦之中却仍旧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此时,李幼如突然道:“阿敛,谢谢你。”

微生敛的瞳孔紧缩,他捂着眩晕的脑袋身子骤然软瘫在地,刚刚即便是松了警惕也没有喝过一口茶水,却没有想到异样根本不在那其中。

看着少年忽然倒地的身影,李幼如将他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下。

“我都说了茶水没有问题。”

若是一开始微生敛喝下了这杯茶水,这道藏在炉底的迷烟也不能起作用。

微生敛眼神开始涣散,可仍然看着她的方向,仿佛想要问她为什么。可李幼如从他身上搜出了那瓶心头血,打开时却发现里头是空的。

李幼如一愣,随后便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微生敛明明早就喝下极乐引的解药,却一直假装着当初失魂症的模样。

她看向已经闭眼昏迷的少年,忽然便笑了,“看来不是真傻子,这样我便放心了。”

虽然很意外,可他终究也是宁石清的儿子,稍有城府也并不稀奇。

原本还担忧着这次分开之后少年会一蹶不起,可是现今来看,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却还不够多。

反而是现在,李幼如才觉得他们之间那不为人知的一面真正互相碰撞了。

没有力气拖动微生敛的李幼如只将被子盖在他身躯上,她在木屋中看了许久,发现自己此刻便是要远离萤卓也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该带的也带不走,剩下的便是带走了也没什么意思。

李幼如将发巾围好后,将阿敛给的银票也塞入包裹里,这笔钱她拿得并不愧疚,反正她确信阿敛也不会将这笔钱再拿回去。

只偶尔一瞥镜中的自己才发现有什么变化了,耳畔的珠子晶莹剔透,即便将头发全都挽起也显得熠熠生辉。

李幼如摸着耳珠想着,反正一样拿也是拿了,耳珠便不取了吧。

如此安慰着自己,她临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廊道内还睡着的人,微笑道:“后会无期,阿敛。”

待到他找不到自己离开萤卓之后,她再慢慢回来吧。

既没有等到三日之约,李幼如决定悄悄一个人离开山上,暂且去别处避避风头。

此刻日渐西沉,待到阿敛迷.药过去也大约是下半夜了,这段时间她至多只能到镇上找个地方躲一下。待到第二日再看看能不能去隔壁镇子或者其余地方,反正现下她身上有的是银两,根本不必为钱财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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