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微生敛的面具已经取下,露出的双目无比清晰的露出杀意,在那张如画般的脸上仿若濒临疯狂。

上官获锦扶着李幼如的肩侧,向他扬声道:“世子,我们就此别过。”

这场雨下了很长的时间, 坐在马车里的李幼如听着雨声淅沥,自从上车以后便一直一言不发。

而坐在她对面的上官获锦紧盯着她的脸不放,眼神中有难以置信和几分恍惚。

上官获锦凝视着她久久才出声:“为什么你突然想通要跟我们回去。”

李幼如淡淡道:“我想起在药方上少写了一味药。”

这种敷衍的说辞自然无法让上官获锦满意,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希望李幼如真的站到漠北王那一派去, 无论从私心还是利益的角度,都希望眼前的人能够选择他们。

“除此之外应该有更加合理的说法, 到时候在娄大人面前也要有交代。”上官获锦道。

李幼如懒得多费口舌:“一时没想到, 到时候再说。”

“那么,”上官获锦锐利的目光仿佛想要看穿李幼如, 他沉声道,“现在我该如何称呼你?该称呼你为医谷弟子阿游, 还是长今城李家四小姐李幼如。”

明明是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却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而且现在是白日, 比起那一夜匆匆一眼看见的面容, 现在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个女人就是李幼如。

李幼如这才抬眼打量他, 其实她并不了解上官获锦的性格如何,只不过两人曾经短暂在演武场有过交集。更不明白此刻为什么他要对自己步步紧逼的追问, “有什么区别吗?”

无论是哪个名字, 都是她。

“李幼如,你为什么消失了十二年?”

李幼如反问:“上官大人,你同我有什么交情,我们关系很好吗?”

“我只是不明白。”上官获锦欲言又止, 他眉头紧蹙斟酌着话语,“多年前你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你本可以过上无比尊贵的日子, 而不是现在这般。”

“我现在有什么不好吗。”

李幼如并不觉得这段日子很苦,离开长今城之后她才知道外面天地有多么宽广, 即便是纵马驰骋三天三夜也跑不到尽头。可若没有这些人存在,她的确应该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幼如。

上官获锦想起了微生敛的脸,沉默许久才再次开口,“宁国公世子并不是一个好选择。更何况在奉安,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李幼如闻言只闭上眼不理会他,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她这次回漠北王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若继续逃下去,她只怕一生一世都会在这些人的阴影之下过活。

而关于微生敛,在他提出要一起走的那个夜晚,李幼如不能说自己没有动过心也已经点头答应了。

她曾经是年少无知的那个李幼如,但现今的阿游却不能这么做。微生敛现在的立场倘若有什么变化,他只会在漠北政局中越陷越深,而微生家族也不希望见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混乱,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告知于你。”上官获锦知晓李幼如对他的冷淡,“娄大人这些年也未曾忘记过你,我…”话语一顿,他将后面本想说的话吞咽进了肚子里。

“我会先送你去见漠北王,王虽能短暂护你一时,可时间长了你不免也要见到娄大人。我会为你周旋一段时间,在一切都准备好之前。”

上官获锦的话似乎有所指向,李幼如琢磨了下便直接问:“准备什么?”

可他却并没有回答:“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马车摇晃摇晃行进了三日,这三日上官获锦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李幼如,生怕她现在的安静都是为了迷惑他。

烦得李幼如伸手同他说:“你要不就直接把我绑起来,别在这里一直晃悠碍眼。”

“再有一日就到王都,你就不要再妄想逃脱了。”

再怎么解释都是无用,李幼如干脆闭嘴闭眼,有种还不如当初就答应了达慕沙的提议的念头。

而上官获锦不仅要防备着她,同时也十分小心身后有没有追兵,直至出了微生家族的地界以后才稍微松下心神。

时间过得飞快,李幼如再度睁眼的时候已是再次来到漠北王都。

上官获锦朝李幼如伸出手想要扶她下马车,“已经到了,王也已经答应接见我们。”

李幼如抱着兰花扫了他一眼,便避开他自行跳下了马车。上官获锦只能讪讪收回手,“娄大人也收到了消息,应该过会就到了。”

“对了,上官大人。”

上官获锦受宠若惊问:“何事?”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一定要找我?”李幼如淡淡问,“我们除却那一次比箭之外,还有见过面吗?”

上官获锦眸光瞬间黯淡了,可他也知晓自己这样的行为也很怪异,也明白李幼如对他没有多余的情感。

“没有,但你是我曾经的对手,我敬重你。”

“但我很后悔。”

李幼如临走前经过他一字一句道:“我一点都不想遇见你们。”

她没有再给一分眼神给上官获锦,眼前的侍卫领着她重新踏入了那间异常宽阔的宅子,里面的装潢与先前一样奢华,只是院内笼子里的狼已经换上了更加凶狠的猛虎,虎视眈眈望着经过的人。

达慕沙的寝室并没有之前萦绕满屋的香味,而是换成了浅淡沁人的素香,门口帷幕后隐约能看到坐着两个抚琴的乐师,令人舒缓的乐声使得李幼如刚刚焦躁的心情也平复了些许。

眼前的帷幔层层被掀开,主座上的人依旧懒散地躺卧在软枕上,嘴蠢轻抿手中的烟杆嘴,吞云吐雾之际不忘受着身旁侍女揉捻着发穴。

他们之间隔着最后一层帷幔没有掀开,听到李幼如进来的脚步达慕沙也懒得抬眼,没有发脾气只不过悠悠道:“真是个任性的女人,现在惹出了麻烦才想找我帮你处理?”

“我遇到的麻烦都是您给我带来的,自然是您来负责。”

“是吗?我可不记得我们有达成什么共识,又或者你改变主意了。”达慕沙还记得自己知晓她逃跑时的发了一通怒火,连院内那几只狼否被他亲手杀掉了。

原本他是很喜欢那几只狼的,不过后来娄旭为了讨他欢心又将更加凶猛的老虎也抓了过来。

现在则是又将这个女人交给了自己。

李幼如道:“是我要求见你。”

达慕沙挥手让身后的侍女退下去,这才抬眼瞧向来人,隔着一层帷幕看得并不清晰,他却看到了她的身形。

不是之前的斗篷,而是褪下了那层掩饰身份的装扮来到了这里。

达慕沙冷声道:“我要如何相信你,现今你可是他们送来的人,万一你已经被他们收买了,我又何必冒这份风险。”

李幼如毫无犹豫便回答:“王上,先前的药方您应当试过了,我可以答应为您医治身体,直至大事得成。”

“真是出乎意料,你出门一趟就改了主意。不如你先同我说说这几日发生了何事,我再考虑一下。”

达慕沙朝她勾勾手,“不必拘礼,进来罢。”

李幼如这才直起身板掀开眼前帷幔走进去,可没想到达慕沙却望向她的目光却是一怔,之后才将视线落在她怀中的一株兰花上。

他皱眉问:“这是什么?”

李幼如答:“兰花。”

“漠北养这种花是养不活的,早些丢了吧。”

达慕沙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着这盆花进来,他的院子也不缺少奇花异草。

但李幼如却只道:“它会开花的。”

达慕沙也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既然她喜欢就留下,只不过他有更加好奇的事情。

长舒一口气将手中的烟杆放下,他起身走至了她面前转了一圈,随之挑起李幼如下巴问:“你先前一直躲着不愿露出真容,我瞧这脸上也没缺鼻子少眼睛,如何见不得人了。”

李幼如定定看着他,“这和我们合作有关吗?”

“你只有回答的资格。”达慕沙不悦道。

“原来如此。”

李幼如轻笑一声,“因为我是个本就是多年前就该死的人,侥幸活下来选择掩埋自己的过去,仅此而已。”

本以为这些事情难以启齿,可是说出来之后心中却也轻松了许多,逐渐地她开始不再逃避这段往事和身份。

“王上,你当初承诺的事情可还有效?我助你一臂之力,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自然。”

得了他肯定的回答,李幼如便知道今日算是谈成了,达慕沙并未刻意为难她,应当也同他没有闻那些令人脾性暴躁的香味有关。

达慕沙认真看着她许久,“辛夷收留你,只因为巧合吗?”

“什么意思?”

“那个老头子向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情,而你的确藏着很多秘密。”

李幼如还未能领会这段话的意味,达慕沙已经收手转身躺回了软枕上,咬着烟杆道:“你便还叫阿游吧,从此你便是我院内的医师了,娄旭你先前已经见过了,他可不会有我这般好摆平。”

而且算着时间他也快来了,达慕沙瞄了李幼如一眼,没想到她目光仍旧紧盯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不由得放下烟杆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幼如问:“若娄旭要带走我,王上会救我吗。”

达慕沙没有即刻答应,只是缓缓吸了一口烟才说:“只有一种人不会从我的院子里出去。”

“我的姬妾。”他斜眼看向李幼如,“你想做吗?”

娄旭胆大包天却也未曾染指过君王的女人,他并不缺情人伴身,反而对方总是想尽方法送些俊男美女填充君王的后宫。

漠北王登基数年却一直没有后嗣出生,而能侍奉达慕沙的人都是相貌能力足够出众,一切都只是为了尽快能见到漠北下一任的王储。

但李幼如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这个身份只会有更多麻烦。”

若是表面称作姬妾就能阻碍娄旭此人,她大概会同意这个提议,可是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情最后大概率不会按照他们所想的方向发展。

达慕沙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难不成娄旭会强抢你去。至于救不救你,便看你表现吧。”

李幼如默不作声,实际上这种可能性也并非没有,只是她在赌娄旭会投鼠忌器。

但凡娄旭还顾忌要给漠北王几分面子,就不会轻易动自己,而是转而想其他办法。

终于外面再度有人传话来:“娄大人来了。”

李幼如站至刚刚服侍达慕沙侍女的位置上,轻声道:“你不救我,那么门主再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救你。”

达慕沙微眯眼道:“你敢威胁孤。”

“是,我便是在威胁王上。”

帷幔层层被人拉开,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李幼如同达慕沙双目四对,两人眼底都有试探的意思,想要互相看透对方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

而转眼娄旭已经近在眼前,他迫不及待朝座上人道:“臣娄旭拜见王上。”

不待达慕沙点头应声,他便已经抬眼视线直穿向了李幼如的脸,露骨又充满抢夺欲望的目光扫过了李幼如全身。

而李幼如的眼眸里只有积压十余年的憎恨,在这一刻这种恨意升至顶峰。

李幼如脑海中又响起了十几年前亲耳所听见的话语, 这个男人将自己视作那个围猎场中的一只稀奇猎物。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已经将自己视作囊中之物。

“娄卿,你来得正好, 孤正要同你细说上次你和我提及的祭祀之礼。”

达慕沙已经摆出了一副听信谗言的昏君模样, 很是热情地同娄旭招呼道,“孤近来身子好了许多, 说不准真能出席祭礼了。”

娄旭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大笑起来,“这可是对漠北而言的大幸事, 臣由衷感到高兴啊!”

“孤就知道普天之下只有娄卿如此关怀我。”达慕沙也露出笑容,他一指身旁的李幼如道, “这得多亏了孤的医师, 若非她冒险为我去取药, 我怎能好得如此之快。”

李幼如顺势道:“多谢王上赞誉。”

“医师, 莫非这位就是那位医谷门主的弟子。”娄旭借机上前走了两步, 再次将目光放在李幼如身上,“你叫做什么名字?”

“娄大人贵人多忘事, 我叫阿游。”

娄旭笑着道, “原来辛夷千方百计藏着的就是你,果然是珍宝。阿游这个名字虽好,却不怎么适合你。”

李幼如说:“说来很奇怪,王上, 我分明是去帮你寻药,却被当作逃犯一样被押送回来。”

“谁敢这么对你,这便是同孤过不去。”

“许是误会, 但我尽责尽责为王上身体着想,不料却被人如此揣测。”

而娄旭算是瞧明白了这两人演的什么双簧戏, 难怪他收到消息说李幼如肯自愿回王都,原来是早已打定主意靠住一颗病树。

若达慕沙公开将李幼如留在身侧做医师,他也不能轻易将人带走。

原本想的是若这个医师阻碍了自己的计划,便同之前一样神不知觉不觉的处理掉,可现下却仿佛有种惊喜。

上官获锦信中提至李幼如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现在亲眼见到后才相信原来人真的还活着。而他内心极度想要拥有这个女人,却在望见李幼如眼中的厌恶时显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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