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娄旭目光如炬紧盯着她,“有意思,我以为你变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胆大妄为。”

眼下此处是漠北地界,他是漠北的摄政王,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偏偏她还是敢这般同自己叫板,就连她现今的靠山达慕沙都知道此刻不该出头。

李幼如只冷冷答:“我只是说出一个提议,若是冒犯了娄大人,那我也没办法,你多担待了。”

只有她心中知晓这种虚张声势有多么紧张,可面上还要十足坦然,否则就会让娄旭看出异样。

所幸李幼如说的话还是让娄旭有所顾忌,他确实不能真的让辛夷断绝往来,医谷在各国声望都不低,而漠北王室与医谷的往来更深于其他几个邻国。其情报网遍布天下,是个不可多得的助力。

辛夷是个老家伙了,他总有一天是要将医谷交由底下人继承,而李幼如又是他所宣称的医谷继承人。

娄旭沉吟一会儿才笑着道:“多谢阿游姑娘提醒,今日我便会命人将其从狱中释放,随之再附一封信送向医谷。王上也多保重身体,臣一会儿还需得去同辅国将军会谈国事,便告辞了。”

上官获锦也跟着一同告退,途经李幼如身侧时本想说些什么,踌躇一下还是未说出什么话来。

待人走远后,李幼如才猛然回头道:“你自己不能想办法摆平娄旭吗。”

达慕沙一脸无辜,“难道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我可不知道你们先前关系如何。”

“之后你都要参加祭礼,为何不能回宫。”

一国之君住在此处本就不合常理,现下正好李幼如也有由头能问。

“我幼时并不在王宫长大,在登基之前就一直住在这儿。我住在这儿有什么不对呢,即便是不对,我是一国之主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达慕沙回忆着过往的事情,他从幼时能记事开始便一直跟随父亲住在宫外,但有时候他会被接进宫中住上很长一段时间,而这时他就会见到自己该唤作母亲的女人。

他闭上眼,将心绪从回忆中拖出,转个话题道:“你应该不知道祭礼是什么吧。”

每五年一次的漠北祭礼,祭礼前漠北王都要三日在国师的观星台祈祷诵经,这三日除却水和少量的食物能吃其余一概都不能吃。而参与祭礼的主要官员都必须一同在经室等待一日,这一日他们都不能从经室当中走出来。

国师是观星台的主人,自然也是祭礼那几日最有话语权的人,连漠北王在祭礼当日都要听国师的话。

“这么说来,国师是不参与内政的中立势力?”

李幼如确实没有听过奉安或者萤卓有这样的势力组织,绝大部分都是要听命于朝廷的,也许观星台只是明面上不属于任何派系。

“国师一生都不能与人婚配,观星台不逢大事不开门,也没有必要讨好哪一方的人。”达慕沙想起了什么般,又补上一句话:“若非要说的话他们还是更加倾向于王室,毕竟漠北王室的传说也是他们观星台传出来的。”

李幼如猜测道:“你想要拉拢他?”

达慕沙蓦然盯着她,“这些暂且与你无关,你只要知道那几日你要跟我一块去观星台就是了。”

李幼如见状冷哼一声道:“行,那你把那些侍女撤走,我不需要有那么多人围着我。”

“为什么,她们伺候得不好?”

提起这个李幼如就开始冒火:“就为了今日这身妆扮,我现在还没能吃上一口饭。”

达慕沙轻笑着说:“只不过是稍微让你注意下礼仪,若是我回了宫,只怕你现如今的妆扮还不得体。”

真不愧是主仆,用来劝人的话都是一样的。

李幼如一阵沉默,而后直接拿起桌上的糕点先填饱肚子,在不知道后半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先吃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达慕沙眯眼吸着烟袋,余光打量着她,忽然感觉到了这股违和感的来源。

“你耳朵上戴的那是什么?”

“耳珠。”

“这种不入流的配饰应该不是孤命人准备的。”

这个耳珠虽然色泽尚可,但一眼便知晓不值什么钱,更无法同身上其余的首饰相较。达慕沙知晓派去的侍女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只能是眼前这个女人不愿取下。

李幼如轻声道:“我很喜欢这双耳珠。”

“这种便宜货能有什么价值,你可真是难以理解。”

达慕沙送给自己姬妾的珍宝都是按箱来的,也不必花心思去挑选,反正一箱珠宝总能有一两样是她们会喜欢的。

她们打扮得漂亮,自己看着也顺眼,总归是双赢的事情。

“相较起来,还是我送给你的黄金宝石更加值得喜欢。”

李幼如镇静地将盘子里的糕点吃完后拍了拍手,站起身道:“我只是你的医师,你不能对我的私事指指点点。”

达慕沙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错,仍旧自顾自说着:“你不反驳不就是因为我说的是正确,而你却不愿意承认。”

“连口饭都不给我吃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李幼如头也不回的离开那儿,可刚出院门外走上几步,就看到早前的侍女已经等候在那了。

一想到她们都是达慕沙派来监视自己的,她心中不免就深叹了一口气。

但这也是自己借机能够知晓漠北局势的机会了。

李幼如走至她面前问:“我想在外头走一会儿,你能带我认下路吗?不要带上太多人,我想稍微静静。”

侍女垂首道:“当然可以,阿游姑娘。”

能够侍奉达慕沙身旁的侍女大多也并不是出身低微,而是相当有见识和主见的人。

李幼如不着痕迹问了一些有关于漠北的天气和商路问题,问及势力分布的时候,侍女也仿佛了然了她实际想问的东西。

侍女捂着嘴轻笑,“阿游姑娘,这些事情在漠北并非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现今的漠北王室已然不如先前,子嗣稀薄不说,到了达慕沙这一代甚至已经没有其余的后嗣了。提拔异姓摄政王也是今朝头一回,毕竟娄旭手握着绝大多数臣子的支持,甚至摆平了奉安和漠北常年一直有争执的土地归属。

往下还有微生、上官、慕容三个名门望族驻守在土地上,定时朝贡王室。而娄旭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门,是由前两任漠北王带回宫中的。

娄旭的父亲为救当时的老漠北王死在了沙漠里,漠北王以示关怀和报恩的缘故,将当时还年幼的娄旭抱入宫中抚养长大。只不过当时老漠北王知晓自己也时日无多,便指定由新继任的漠北王收养娄旭为义子。

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层关系的李幼如颇为意外,但仔细想想也有几分道理,若非如此娄旭也不能这么顺利登上摄政王的位置。

原来娄旭还得算是达慕沙的便宜哥哥,轮到这一代就已经只剩这两个算得上漠北王室了。

也难怪他不敢真的对达慕沙下死手,反而是要花尽心思让达慕沙保持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

“如果那个孩子能活下来的话,现在王上也不至于如此孤独了。”侍女淡淡叹了一口气,抬眼再看到李幼如时不免知道自己失言了,“这个话题你千万不要在王上面前提起。”

李幼如问:“为什么,那是他的孩子吗?”

侍女小心观察了眼旁边的环境,压低声音道:“不是的,那是王上的妹妹。一位早夭的小公主。”

“…公主?”

李幼如只记得有位漠北公主和忍冬之间的往事,毕竟知晓这位公主也是死于极乐引之后,她就对未谋面的这位公主产生了一丝好奇。

按照漠北王室人丁稀少的程度,她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此人的身份,上任漠北王的同胞妹妹,达慕沙的亲生母亲——隼姬公主。

漠北王室不知从何时开始便难以繁衍子嗣, 即便是生下来的孩子也大多容易早夭,逐渐地人数骤然减少至了个位数。

直至王后生下来一对双胞胎,哥哥仍旧是体弱多病, 但妹妹却异常的健康活泼。隼姬是一个得到庇护的公主, 她的健康为漠北王室的延续带来了一丝希望。

只从留下的传闻能够听说这位隼姬公主十分向往王宫外面的生活,经常是偷偷溜出宫外去玩。而当时公主的双亲也颇为宠爱她, 为她在宫外也建造了一处极为宽广的住处, 以保证隼姬公主在宫外也能享受着王室待遇。

但是这种宠爱或许太过沉重,谁也没想到隼姬公主后面病逝得如此突然, 在身中奇毒又难产生下孩子后就力竭而亡。

上天收回了这份爱宠,也令得漠北王室重新步回凋零的命运。

隼姬公主病逝的时候, 作为长子的达慕沙也才刚刚五岁。在那之前他一直跟随自己的父亲生活在宫外, 隼姬公主不愿意自己病态被孩子所瞧见, 只有身体好转些的时候才会召达慕沙进宫见面。

达慕沙对于母亲容貌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长流逐渐变得模糊, 母亲安抚着自己的手是怎样的触感也无法再忆起, 父亲在母亲棺前默默流泪的模样也是。

只是仍然可以记得他们之间所经历那些回忆,还有母亲温柔的话语:“达慕沙, 等到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出生以后, 我们再一起去宫外喂小马好吗?”

“母亲,可我听父亲说你生病了,你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呢?”

“我想应该很快就会好了吧,毕竟我也想多看看可爱的达慕沙。”她说着轻快的语调, 在达慕沙额头上落下轻吻,“让我仔细瞧瞧,达慕沙又长高了一些。”

忽然间达慕沙感觉自己紧贴着母亲腹部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踹了一下。

“!”

“啊, 它在和你打招呼。”隼姬公主轻笑着抚摸着受到惊吓的达慕沙,“不要害怕, 你也来摸摸它吧,它每天都很想快些见到你这个哥哥噢。”

达慕沙迟疑着伸出手,缓缓放在母亲那一鼓一鼓的肚子上,仿佛正如隼姬公主所说的话,肚子里的婴孩似乎更加好动活跃了。

达慕沙抬头问:“是妹妹吗?”

隼姬公主歪着头道:“不知道呢,说不定是妹妹,达慕沙更想要妹妹吗?”

“王上舅舅同母亲关系很好,我也想有一个关系好的妹妹。”

“原来如此,看来我让达慕沙感到很孤独了,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不开心吗?”

“父亲很忙碌。”年幼的达慕沙低垂下眼帘。

虽然才五岁的年纪,但他已经明白了父母为什么不在一处生活,而母亲身边除却父亲之外,她也会有许多其余的情人。

他们能够一起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就有一个医师打扮的男人来到他们面前。

“公主,你已经在外面呆了很久,现在外面起风了。”

达慕沙闻言下意识紧握住了母亲的手,而后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任性,才又缓慢松开了手。

隼姬公主有些心疼地看向眼前的孩子,最终平复下心情道:“忍冬,我今天想多在外面待一会儿,反正只在这里坐着,让人多拿件大氅来披上就好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忍冬也知晓她的心情,“为了以后更长久能够陪着小王子,你现在更应该保重身子。”

“辛夷师兄今日也会进宫,也许能带回新的法子。”

达慕沙轻声同隼姬公主道:“母亲,下次我再来探望你和妹妹,父亲也已经在等我了。”

不远之外早已有个男人在那儿驻足许久,他注视着隼姬公主与达慕沙之间亲密的相处,冷硬的脸上仿佛也有了一丝温情。

隼姬公主不舍得看着达慕沙离去的背影,她的视线中男人也朝她恭敬行礼。

“将军,今日也多谢你能带达慕沙进宫。”

“请别这么说,这些是微臣应当做的。”

隼姬公主微笑着看向被称呼为将军的男人,“王兄和达慕沙,也请你多辅佐了。”

那时候所说的话语仿佛是她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因为在那之后隼姬公主香消玉殒的结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漠北。

达慕沙没能等到和母亲的下一次见面,母亲食言了,他们没有能够一起再去郊外草场喂小马。而刚出生的妹妹也夭折了,明明出生那天很宏亮的哭声,却悄无声息死在了雪夜之中。

“王上,王上?”

身旁姬妾的声音唤醒了达慕沙,可是没想到下一刻她就被推出了怀里。

“王上怎么对妾身总是这般粗鲁,我只是看您好像在做噩梦,忍不住叫醒您而已。”

达慕沙捂着眼睛起身,冷声道:“出去。”

“…妾身告退。”

姬妾不敢在此刻逗留在他身旁,立刻穿好衣服就跑出了屋外。

而达慕沙却沉默地点起了烟袋,近来他总是会想起了很多过往的事情,而其中最多的就是他的母亲隼姬公主。

引起这一连锁反应的缘由也很简单,他十分清楚自己在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做阿游的女人时,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先前戴着斗篷的她就已经莫名令自己感到亲近,更不必说现在就更加在意了。

外面天应该快亮了,黑暗中闪烁的烛火随着达慕沙的呼吸起伏着,他想起了今日是该去观星台的日子。

娄旭那边出乎意料的安静,也真的将牢里医谷的人都放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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