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辛夷淡淡道,“尚可吧。”

隼姬公主又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忍冬,后者也只能点头说,“嗯,毕竟是公主决定的事情,我当然会赞同的。”

达慕沙并没有如刚刚一般怒斥辛夷的话语, 而是恢复成一个上位者心思深不可测的模样,听完了隼姬公主的往事后只是淡淡开口。

“拐带公主离宫,是死罪。”

“王上, 若是有隐情呢?”娄旭此刻出声, “医谷门主为何要拐带公主离宫,为何现下才将人送回漠北。虽是罪大恶极, 却也是为了隼姬公主的遗愿。”

达慕沙问:“孤即便相信她就是王族血脉, 若没有证据,又该如何使得这下面万千人信服。”

辛夷此刻才从怀中里拿出一枚玉章:“此物是当年隼姬公主命人所造, 本是为周岁礼所用,王上尽可去问当时宫内的工匠。”

有人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玉章, 递到达慕沙手中。

玉章用的是凤血石雕琢而成, 刻有漠北王室的图腾, 图腾里刻有细小的一个字。

游。

达慕沙垂眼, 手中细细摩挲着玉章, “来人,去将当年的工匠找出来。”

漠北王室所用的私人玉章都有严苛的记录, 从图纸乃至器成的时辰都记录在册, 其中真伪一看便知。

祭礼被中断了,其余人都只能在下面伸长脖子干等着。

国师淡然看着这场人为的闹剧,只垂下眼帘轻声道:“王上,臣有些话单独同王上说。”

“你们都暂且退下。”达慕沙起身时忽然看向李幼如, “你——”

李幼如刚刚好似置身事外般一言不发,此刻才抬眼却发现对方莫名瞪了自己一眼,“传令下去, 命大将军封锁会场,氏族家主都到此处等待召见, 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能此时离开会场。”

他们离开后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李幼如穿着厚重的朝服,在闷热的天气里只觉得处处不适,还要忍受着各种探究的目光。

她闭眼缓缓想,达慕沙的这道命令一下,应当是心中有了几分主意。

很快高台下方各个世家家主和公子都受召来此了,他们还未能得知发生何事,只是看到李幼如时心中也犯嘀咕,不知道她现今在此的处境,又不见本该在此的漠北王和国师。

“娄大人,许久不见了。”微生元雅代表微生家族而来,又一贯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其余人不说话他可忍不住:“这祭礼还未完成,不知道是何发生了何事?”

“自然是喜事。”娄旭弯着嘴角,俨然一副胜者模样。

微生元雅却明知故问道:“喜事,莫非和这位红发姑娘有关吗?我瞧着她很是眼熟,不知道喜从何处来?”

今日李幼如的装扮不仅隆重,大红的朝服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大婚的服饰。

娄旭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故作留白,“此事还是交由王上同国师出来后说吧,并不急于这一时。”

可话音刚落,却见到那红色的身影微微向前走了几步。

“我名唤阿游,先前是王上的医师,今日来此也是按照惯例参与祭礼,惊扰诸位。”李幼如再次将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却觉得心情变得复杂了许多。

知晓了这个名字阴差阳错仍然来到自己身上,也许她就像是纸鸢,总有一根线牵引着她来到此处。

她轻轻俯身道:“今后还望你们继续能为漠北王室效力,为我漠北子民出一份力。”

此话一出,微生元雅已经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但余光瞄向那位摄政王时却发觉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本就是我们这些臣民该做的。”

“微生公子也变得同以往不同了,如今也会说这样的话。”娄旭忽然开口将话锋对准了他,“上回在商道时有些误会,我正想找机会解开这个误会。”

微生元雅就笑着道:“哪儿有什么误会,娄大人想多了。”却半分不提后半句话。

“自然是有的,还连累了宁国公的世子,这可让我很过意不去。毕竟我同奉安宁国公有几分交情,他既将世子作使臣出使漠北,我可不能忽视了。”

娄旭说这话时目光却是盯着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幼如,“所以才要慎之又慎。”

微生元雅并没有让微生敛跟着他一同来到高台处,也正是害怕着他可能会因为某些不可控的局面而冲动行事。若是让他亲眼目睹眼前娄旭眼中的贪欲,只怕说什么也拦不住。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话,只是正好达慕沙同国师已经重新从小屋内回来。

众人朝前行礼:“拜见王上。”

“都起来吧。”达慕沙坐到椅子上第一件事便问旁人:“人到了吗。”

“回王上已经带到了,现在就让他过来。”

工匠至今还在王宫内,花白的鬓发整洁梳在脑后,走路时有些佝偻着身子,但精神矍铄瞧不出疲态。

达慕沙由上至下俯视着他,拿起手中的玉章问:“这枚玉章是你做的吗?”

“请容老夫过目。”

他接过玉章细细翻看了两面,又恭敬地递还回达慕沙手中,“回王上,此物当年是我监制,隼姬公主在腹中小公主出生前便命人备好了周岁礼,其中图纹老夫还有印象,隼姬公主特地交代要做成护身符的样式,所以图腾略有变动。”

“…护身符。”达慕沙闭眼不知想起了什么,“除此之外还有关于隼姬公主的事情吗。”

“回王上,只有这些。”

他挥手让其退下后,目光一转便落在了李幼如身上。

达慕沙沉声道:“阿游,你上前来。”

拖延至今的事情终于还是要来了,李幼如到他面前正要弯身行礼,却被人捏着下巴强行仰起脸来。

正疑惑着他此刻的行径,却不料又松了手。

“祭礼未成,国师,继续。”说罢就起身朝更高处走,走没两步发觉身后李幼如还怔在原地,达慕沙才皱着眉道:“跟着过来。”

能够参与祭礼最后一项的只有漠北王室,连作为上任漠北王义子的摄政王娄旭都未能有资格参与,此刻达慕沙却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将一个身份扑朔离迷的女子一同参与祭礼。

而且国师并没有出言反对,反而是默许了漠北王的行径。

遥看这三人离去的背影,剩下的人也开始从最初震惊中活络了心思,极快反应出来这个骤然出现的女子或许是打破现今局面的缺口。

“娄大人,刚刚提及了隼姬公主,莫非此女就是……”

娄旭说:“她便是当初隼姬公主所生的小公主,王上的亲妹妹。”

“这,这怎么可能呢,当年…”

“事出有因,公主只能远离漠北长大,只不过现今开始就不必再拘泥于过往了。”

“那可真是漠北幸事,当年即便是荣宠的隼姬公主,都未能亲身参与祭礼。小公主果真是好运,这一来便得了王上的青睐。”

众人纷纷上前借故打探消息,而娄旭也享受着这种被权力所簇拥的感觉,一切事情也算得按照他心意发展着。虽然达慕沙并未亲口宣告李幼如的身份,可他却很了解这个男人,必然不会使得王室血脉流落在外。

李幼如跟在达慕沙身后走上高耸的阶梯,这条路历来只有各路漠北君王走过,现如今她却也能到此处。

她只需保持沉默跟着模仿达慕沙所做的事情,净手净脚后他们才缓缓跪坐在软毯上。

国师将好几种香料焚烧后将灰烬撒落在他们肩上,口中默念着经文撒落香灰的时候,李幼如却仿佛有瞬间的熟悉感拂面而来,好像在哪儿闻到过这种味道。

猛然她抬起头,随之疑问:“噬魂草?”

当初她亲口吃下过噬魂草,所以记得这股药草的味道。不说其稀少程度,这个药草应当只生长在萤卓才对,更不必说千里之外的漠北。

国师脸上神情仿佛闪过了一丝惊异,可很快便消失不见,只有平日的平静。

“香料中却有这味药草,有何不对吗。”

达慕沙却打断了李幼如继续提问的话语,“现在祭礼还未完成,安静。”

李幼如只好重新恢复沉默,只是目光仍然紧随着国师,心中只有些不成逻辑的疑问无法连串成线。

待到漫长的仪式结束之后,李幼如的腿也已经是又酸痛得走不动了。

达慕沙都已经打算起身离开,结果又瞧见她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李幼如叹了口气道:“你先走吧,我坐会再下去。”

“你现下是闹什么性子?”

“祭礼已经完成,我该做的也做完了,私下要做什么和你没关系吧。”

达慕沙折返走回她面前,冷声道:“起来。”

李幼如双手握拳放于膝上,一时之间即使是要起来也没有力气,只好别过脸道:“我同国师有话要说,王上便允准我留下吧。”

达慕沙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难道就是为你刚刚提及的噬魂草?那是什么,国师,你能否同孤解释一下。”

国师只简洁说:“噬魂草是一味珍贵的药材,只在祭礼当日于君主可用。”

李幼如问:“那从何时开始祭礼会用噬魂草?”

“…从臣当上国师之日开始。”

“为什么?”

国师只垂下眼眸道:“王上,阿游公主腿伤未愈,还是不要久跪在此。”

李幼如却不依不饶的想要追问:“为什么!”

但是她刚转过身子来,达慕沙却反拉起她的手质问:“你的腿怎么了。”

“我没事,放开我!”李幼如手挣扎着要从禁锢中脱出,可膝下无力,只能坐倒在地上。

极乐引是漠北秘药,而噬魂草能作解药一事却也极为隐秘,除却当年历经过此事的忍冬和辛夷师兄弟,极少人知道极乐引还能有解药。

达慕沙却也耐心到了尽头,转头狠狠瞪着国师道:“你明知道她腿上有伤,还不告诉我?”

“王上将她带到此处,祭礼仪式则不可胡乱。”

“噢?你的意思都是孤的错,本来她可以不用遭这些罪,是孤执意要将人带来此处。”

眼见他们两人先要吵起来,李幼如反而冷静下来了,只黑着脸道:“别吵了。”

本来就不舒适的身子就更难受了,她慢慢揉捏着自己的小腿,尝试着自己站起来。

达慕沙本想伸出手,最终动作一顿还是收了回去,“明明自己就是医师,但是却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相似的话语听得多了李幼如都懒得在意了,只努力站直身子双眼注视着那仙气飘飘的男人:“国师,你说了若我恢复身份就会将事情告知我,你准备何时兑现诺言。你是修行之人,绝对不能说假话的对吧?”

达慕沙却抓住了她话语的字词,略带阴冷的语气问:“什么叫做答应恢复身份,难不成没有这个事情你就假装无事发生,不打算要恢复王族身份了?”

达慕沙言语之中的怒意不言而喻, 可李幼如却丝毫不惧,反而是迎面直言道:“此事对你而言本就百害无一利,你会生气也属实正常。”

多了一个正统漠北王室的血脉只会使得原本一心支持达慕沙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李幼如出现所会带来的变动, 特别是摄政王娄旭是否会借机铲除掉王位之上的达慕沙, 扶持一个没有大将军支持的新主。

“但无论我说与不说,娄旭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我当作一枚棋子用于争夺漠北王位。”

“此事我自会处理。”达慕沙紧盯着她的脸, “那你对…漠北又是如何想的。”

“待到事情解决以后, 我就会离开,你不必担忧我会对王廷造成什么影响。”

可此话却是将达慕沙的怒火彻底点燃, “想离开,你当恢复身份是什么儿戏吗!你以为你踏上了这个地方, 还能有退路可言?”

李幼如看着他的神情却不知对方这股气从何处来的, 明明自己消失对他的治理漠北才是最好的。

“既然当初辛夷能让我假死出宫, 到时候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出宫。”

“那孤就将那个老东西杀了。”

李幼如颇感讶异看了他一眼, 没有意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之前就知道达慕沙性情阴晴不定, 可是他的发疯也只对那些惹他不快的人。

因而她只能略带迟疑道:“他是医谷门主。而且到时候我再换个身份离开漠北便是,也不需要再用假死的方法, 毕竟于身子也有损伤。”

达慕沙冷哼一声, “之后再说吧。”

这时国师才缓声说:“臣有一事还望王上允准,让阿游公主暂且留住在观星台。”

“孤不准。”达慕沙丝毫不给商量的余地,“先前你说的那些事情孤已经知道了,但是将公主留在此处是没有道理的。”

“王上若一直长住宫外不在王廷中露面, 又怎么能苛责公主留在何处。”国师淡淡道,“不若就由公主自行决定去留。”

难得听到国师这般带着指责意味的话语,李幼如多瞧了他几眼, 发觉他目光移向自己时才垂下眼,“虽然你应当已经知道我先前是在奉安长大, 但应该不知道娄旭在出使奉安那一年就知道我的存在了。”

她省去了自己那部分情爱,简单讲述了娄旭想要掌握自己的控制欲。

“今时今日的局面,他必不可能轻易会放弃,反而会借此机会实现他多年前未能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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