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幼如打断他们针锋相对的话语道:“阿敛, 放我下来吧。”

但是殿内没有准备其他的座椅, 除却那唯一的位置,而显然抱着自己的人没打算让她一直站着。

眼见微生敛的视线瞥向了那处,李幼如拉了拉他的衣襟,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

达慕沙也十分眼尖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想要孤的位子?”

“我更愿意和阿游待在一起。”微生敛此话倒是说得十分诚恳,若是怀里人也同意的话,继续这般一直保持下去也未尝不可。

达慕沙不耐地啧了一声。

他瞪着这两个人, 心想若是一会儿说出什么荒唐的话,就要将这个不顺眼的小鬼关到地牢去。

“给我。”达慕沙走上前朝微生敛伸出手。

微生敛断然拒绝:“不。”

眼看又要吵起来, 李幼如也内心叹了一气,便从被毯里伸出一支手搭在阿敛的脸上。后者被捏着脸颊,垂眼看着她,“你得听我说话呀,阿敛。”

李幼如说罢便强行挣扎出他怀中,依靠自己赤足站立在地面。

李幼如紧裹住身子的被毯后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人,无声用眼神询问着达慕沙。

达慕沙一挥手,除他们三人外的人便全都撤出了殿外等待。而后他目光再向下望见了李幼如踩在软垫上的双足,才冷下目光问:“服侍你的人怎么回事?”

“来得急,我便没让他们准备。”李幼如现在是难得素净穿着,平日里在宫里住着,就是在殿外的院子里走一走,侍女都要为她大费周章的妆扮。

达慕沙瞧了她一会儿,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变成冷冰冰的话语问:“什么事?”

“前漠北王,也就是先王,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忽而从李幼如口中提及先王,达慕沙一怔,才缓缓说:“我并不在宫中长大,所以相处的机会不多,但从小到大舅舅…也就是先王,待我并不算差。”

虽然处理政事方面并不出彩,但是也没有叫人难以接受的过错。

“非要说令人诟病的,就是他天生体弱,常大肆耗费国库钱财去命观星台为他作法祈福。此举持续至先王驾崩,待到我继承王位之后,便已下令停止。”

难道也是因为当时先王与观星台来往密切,所以国师才察觉了内幕?

李幼如问:“你见过他最后一面吗?”

达慕沙迟疑一会才答:“他走时极为突然,在梦中悄无声息便没再醒来。”

漠北王室的血脉大多不长寿,此事也不算太过令人惊诧,只不过死后留下的烂摊子却至今还由后人来收尾。

先王迟迟没能拥有继承自己血脉的亲生子,也许是心有不甘,活着时便一直没有封王太子。

这一私心导致了漠北王廷数十来年的动荡,现今已是要兵戎相见。

达慕沙口中述说的往事听起来并没有太过异常,也对,若是先王死状不寻常,必然会引起恐慌。李幼如又看向了眼前的人,实际上在自己出现以前,娄旭便是故技重施企图控制着达慕沙的生死。

她此刻沉默引起了达慕沙的注意,一直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的俊美青年此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那细长的眉毛紧蹙着,“莫非?”

李幼如身子站得久了便有些无力,只稍微一动,身后的人就仿佛无时无刻不观察着她的情况,立刻上前任她背后倚靠着。

此举李幼如先感激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阿敛,才接着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先王是怎么一个人,毕竟鲜少有人提及他的事迹。”

达慕沙微闭下眼,复又睁开眼,似乎才将隐秘在心中的记忆说出口:“先王只对与他血缘相近的人亲切,所以旁人不常见到他笑容,只不过在幼时,我仍有印象他会笑着弯腰来抱我,而后抱着我去找母亲。”

自己则会轻声叫他王上舅舅,再吃一口他手中喂的糕点。

只不过这些记忆随着自己懂事明白局势之后,便不能再不顾忌王宫中另一个名义上的兄长,先王的养子娄旭。

“娄旭则是先王养子,受着先王严苛养育长大的,若论年长与身份,都算得上漠北王室的大王子。”

李幼如记起曾与娄旭交谈时话里话外曾提及的是他与先王的关系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般亲密,而对于王室间所谓的亲情更是冷笑连连,嗤之以鼻。

“…对娄旭而言,先王应当不是什么好父亲吧。”李幼如道。

诚然被王室以报恩为由抚育长大,但是从他人口中所知晓的前漠北王却并不是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更不说娄旭只不过是养子。

但李幼如没有多少可怜他的想法,毕竟最后他们的纠葛却是实实在在将自己牵扯进来了。

联想这些时日以来娄旭的所作所为,大约他是打从内心憎恨着漠北王室的一切。

达慕沙道:“即便他与先王的关系并不如寻常父子亲密,可终究…”

话语未完,李幼如却骤然抬眼看向他,“娄旭当初用药操控着你,是因为你还对他有用处,但是先王并没有。”

难以反驳的话语令得达慕沙陷入沉默之中。

“弑君是死罪。”

他言语间充斥着各种不确定,锐利的目光也在眼前两人间扫过,最终还是落在李幼如脸上,“娄旭终究会反的,他昨夜敢伤你,我自会要拿他命来补偿你,可弑君这种事情不能无中生有。”

“我知道凭这种说辞要你信我是不可能,所以我今日才会来见你。”李幼如苍白的嘴唇却说着无比坚定的话语,“我会出宫想办法拿到证据,必要时也会潜入摄政王府看看。”

“!”达慕沙心中一惊。

而微生敛立刻道:“阿游,让我去吧!”

李幼如叹气道:“不行,你另有事情要做。”

没等他们再多说什么,达慕沙紧盯着她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无论是同微生元雅订婚,还是要查证这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明明先前一直对王室没有任何归属感,连一枚玉章都不愿意收下的人,现今却要以身涉险了吗。

闻言李幼如只是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笑意转瞬而逝,“我只为我自己,要做到这件事,就必须要把横在眼前碍眼的事物抹去。”

达慕沙眼中闪过一缕明显的失望,刚刚心中压抑的焦躁感也随之浮现而起。

火气一旦升起,不免就开始迁怒于他人,“你今日同阿游来,是为了得到什么,宁石清不是你的父亲吗,他同娄旭已然勾结,你却要站在我们这边?”

从刚刚开始就看不顺眼微生敛一直对李幼如动手动脚的模样,特别他还长了一张神似宁石清的面容,甚至是比之更加美丽明艳的五官。

“我喜欢阿游,我们也两情相悦。”微生敛的手牵住李幼如的手,十指紧握的双手落在达慕沙眼里就是无比刺眼,更是怒道:“那又如何,喜欢孤妹妹的人将来定数不胜数!而且你说的话和孤问你的问题有什么联系?!”

微生敛视线转而凝视着身侧心上人的双眸,“我余生只会为你而活着。”

如此动情的话令李幼如心也有几分雀跃,不禁回以微笑,“阿敛…”

“……”

达慕沙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郎了,但也没见过如此肆无忌惮昭显恩爱的,似乎真如他口中所说的,一切行径只为了能让李幼如多看他一眼。

真有这样的傻子?

面对眼前男人仍旧有所忌惮的目光,李幼如缓声道:“我知道你对阿敛的身份有疑虑,但他也是微生家族的后嗣,不只是宁石清的儿子,也是微生白露的儿子。”

“我将他带来,也是为了当面告知于你,阿敛对我而言是值得去信任的。”

回想这一路走来她曾经无数次去赌,无非是输赢两种结果,只不过她从来都是被迫坐上那个要自己下注的赌桌,而这一次她知道将是一场最大的赌局。

曾经她无比厌恶自己可能会输的事实,现今也依然如此。

阿敛是否会让自己输了这场赌局,她现今也无法百分百肯定,而唯独这件事无论输赢,她都已经能坦然接受了。

达慕沙看着这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心中仿佛也被什么异样的情绪所触动了。他并不知道这个妹妹究竟在外都经历了什么,只是简短从奉安探子回报的消息知道她的过往,而那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便也再未一步向前过。

“李幼如。”

“……嗯?”李幼如一愣,没想到达慕沙会突然叫自己先前的名字。

“李幼如和阿游这两个名字,你更喜欢哪个?”

达慕沙手紧握着烟杆,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可是心中对于她即将出口的答案十分忐忑。

而李幼如脸上稍微空白了一瞬,对这个问题她过往并没有细想太多,但不知为何她觉得现今自己应该好好回答:“如果是过去,我会很厌恶别人唤我李幼如这个名字。”

十年逃亡的生涯之中,李幼如这个名字仿佛是一柄随时可能捅向心口的剑,可现在却不同了。

“虽然现在也不讨厌了,但我想我更喜欢阿游这个名字,因为赋予给我这个名字的那些人,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无论是为她取名,又教授她医术的救命恩人忍冬,还是给予生命又让自己远离漠北王室长大的母亲隼姬公主。

因为无数的经历造就了现今的她,也只有现在她才能够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达慕沙此刻忽然便因她这一句话卸下了那压在心口的巨石, 仿若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般得以喘息。

原来并不是全然都讨厌的。

李幼如好奇问:“你是觉得我会在意这个?”

达慕沙缓缓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平平道:“既然如此, 那我便照旧唤你阿游吧。”

李幼如只一笑而过, 本想再详细再说些规划,眼前却骤然一黑,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手下意识抓住了自己身侧的人。

天旋地转之间,她虽然听得到阿敛焦急呼唤她意识的声音, 却无法开口去回应,只能如同抓住浮木一般死死紧抓着他的手臂。

“阿游!”

直至再睁眼的时候, 她已经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但目光所及之处却十分陌生, 并非是她原先所住的宫殿。

还未回过神, 身旁却忽然传来声音道:“你以后可千万别说你自个是医谷的弟子。”

如此带着嘲讽意味的言语, 李幼如不必转头去看遍已经知道是谁了,只轻咳两声了便答:“话说的太晚了, 我已经打着这个名号吓唬不少人了。”

辛夷冷哼一声便把上她的脉搏, “你倒是不要命了,一点没记得我跟你说的,少折腾你自个。”

李幼如无言以对,只能将话题转向, “这里是哪儿?”

“和光殿。”

这里的漠北至高之人才能安寝的地方,李幼如心中不禁有些诧异,又垂眼看着身上所盖的锦被, 环视了四周无不透露着金贵的摆设,珍惜的物件。

她有些意外自己会身在此处, 辛夷也瞧出了她的疑惑,便道:“漠北王既让你在祭礼上一同宣告神灵,自然是重视你的。”

李幼如仰躺在软枕上叹息道:“既然他想这么做,我不会阻拦的。”

辛夷只是笑,“总算是说了句件聪明话,我还以为你会说些,我才不屑他做什么之类的矫情话。”

李幼如听出来他话里暗暗带的贬低,便反问:“我什么时候做过蠢事?”

“哦?你不做蠢事,难不成挖心头血的人是我?”辛夷此刻忽然翻起旧账来,“这么说起来,你倒唯独只对一个人有几分人情味。”

说到这儿,辛夷一副全然洞察人心的神情,“还会中那些下三滥的药。”言语未尽,却是已经将当夜李幼如的小心思戳破了。

这件事情定然是瞒不住为自己疗伤的辛夷,李幼如缓坐起身问他,“你这几日不是躲着我走,现在怎么突然就肯见我了,该不会是又要使唤我去替你行医。”

辛夷淡道:“我来,是因为我快死了。”

“……”

李幼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如往常一般爱挤兑自己,眼角处都露狠意的人,苍老的面容中鬓角和长须早已发白,但却并没有颓态。

许是辛夷平日给人感觉实在太过狠厉,颇有种祸害遗千年的味道,叫人忽略了他本就是依赖拄拐走路,随时都可能死去的耄耋老翁了。

“你又想骗我?”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能体会这种死期将近的感觉了。”辛夷拿着拐杖敲了敲地,仿佛有所不满道,“但你若再折腾个没完,我看没过两年就能下来陪我和忍冬。”

李幼如沉默一晌,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但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中止,而是由辛夷继续了下去,“我会死,你也会死,你我行医这些年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唯有死亡这件事情,世人无从逃脱,无论愿与不愿皆是如此。”

即便是如他这般被人尊称为神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看来你是真的要死了,现在才会跟我说这些奇怪的话。”李幼如别过眼,她能够感觉到这次辛夷的确没有说假话,“那么你是想要和我交代后事吗。”

“用不着你,等我死后自有你荆叔来料理身后事,门中也早就备好了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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