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娄旭却不依不饶道:“从小达慕沙就喜欢躲在先王身后,他怕我,其他人也怕我对他不利。我的确很希望他从来没有出生,可是我并没有想过要杀了他。”

过往的那些日子浮现在眼前,从达慕沙出生之后受到的冷落、责骂、防备,自己在漠北王宫里的每一步都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着,不能做错一件事,不能说错一句话。

他在王宫之中的地位是尴尬的。

更可笑的是在这种无尽折磨的日子之中,曾有过的几分关爱是来自于那痛苦的根源。

在初次入宫便溺水的那一天,有道身影义无反顾跳下水中,将他从水中救起。可也因为同一个人,她所生下的孩子将自己推下比那日更加深的水中。

娄旭喝下杯中最后一口酒,冷声道:“隼姬公主就不该生下达慕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人盯上毒杀了。”

忽而棋盘落子的声音清脆,同样出声的还有一直没开口的慕容听云,他长久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曾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即便是最好的选择,也不代表就是正确的。”

即便是贵为一国的公主,万千宠爱在身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难处。

娄旭却很意外他突然愿开金口,“难道不是吗,若她不生下孩子,先王身死之后,她作为先王的妹妹亦是王室最后的血脉,就是漠北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这位仿若古井无波的国师此刻目光转向了他,声音缥缈又遥远,“你只是憎恨自己不是被所选择的人。”

被一针见血戳破心事的娄旭面容短暂扭曲一瞬,但随之便恢复了平静。

“看来国师比我所猜想的,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观星台这几日他也去过了那些曾经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包括供奉神鹰王室的主殿,以及那一日他没能登上的祭天台。

那些只有正统漠北王室才能进入的地方,此刻再没有人能拦着他进入了。

慕容听云看着娄旭起身离开了屋内后才转而将目光再度落在棋盘上,不知不觉他又想起了当初的过往,坐在对面的人一筹莫展盯着棋局苦恼着。

而他却逐渐将目光从棋盘之上逐渐移至那清丽绝俗的面容,不自觉间就瞧得入迷了。

直至对方终于想出了下一步棋该如何走,瞬间绽开了笑颜那一刻,她抬起眼正要炫耀一番,目光看向棋盘前的人却露出了迷惑,“听云,你怎么脸红了?”

他缓缓闭上眼,再度睁眼时已经又变成了永远置身事外的漠北国师,只余幽幽烛光陪伴此身。

自打达慕沙御驾亲征以来,战局便不再是一边倒,得到士气鼓舞守卫王都的将士也逐渐找到了主心骨。可敌军终究有着最为强大的军队,无论是金武营还是其余军营都是军队的精锐。

上官获锦在吃了几次亏之后很快便找到了方法应对,达慕沙的优势也在很快变小。从纵横沙场经验来说,这位年轻的君王还是无法与他们真正的武将相较,反倒是辅国大将军帕尔木坐镇王都内,至今没有领兵外出过。

奉安本该压境逼迫慕容家稳兵不动的军队没有来,而监视慕容家的探子回报也已经说明了,慕容家主应王室的召令,此时也已经起兵。

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他正焦急着该如何做时,忽然外头有人急匆匆递上来了一封密函,“上官将军,大人特命我快马送来此信。”

上官获锦快步到他跟前抢过密函,将信拆开读过以后脸色青白交加一阵后才恢复了平静。一旁送信的人还等着他回话,他握住信思索许久后才道:“回禀大人,我会照着做的。”

“那下官就回去复命了,恭祝将军武运昌隆。”

上官获锦将密函用烛火点燃,看着纸边卷起烧成灰烬,转瞬就随风四散去。

他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事已至此再回不了头。”

次日,达慕沙在战场上同上官获锦再度对上时,对方也张开了长弓,一箭堪堪擦过他耳畔,划出了一道锋利的伤口在眼角处。

差点就让那一箭射到自己的眼睛,侥幸避过一箭的达慕沙却被激怒了,猩红的双目怒睁,早就因为手中沾染的鲜血而血脉偾张。

他身后的将士势如破竹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而上官获锦看状况不对便及时下令整军撤退。

“王上,他们要撤军了!”骑马追上的将士是帕尔木的心腹,也是派来保护这位国君的人。

达慕沙紧盯着那要逃跑的队伍,心中有股不安升腾而起。但是他迫切想要解决这场争斗,若能将上官获锦擒住,娄旭便少了一个左膀右臂,我军也少了一个神射手的威胁。

“另外派一队精锐跟我继续追击。”

“王上!”身旁人果然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声道,“大将军说了,最重要的是您的安危!”

达慕沙朝他怒吼着,“我自有决断!”说罢便驾马快速追上去,只留下那个将士在原地没能多思虑,转头下命,“你们回去军营跟大将军禀告情况,其余人跟我来!”

上官获锦的军队一分为二撤军,达慕沙稍微观察一下便朝着人马踪迹更少的那一路追去。

追赶了一段路以后,看着四周逐渐狭隘的地形,显然此处通向一处绝境险地,往前再无路可逃。

达慕沙的头脑清醒了过来,勒马停下发觉不对时也已经逃不出包围了,他身侧跟来的将士也察觉不对将他护在中心。

“原来如此。”他冷笑着看向围向自己的敌军,那些原本应该镇守漠北各地的军营,此刻却朝自己刀剑相向,大笑着斥责他们,“你们胆敢弑君吗?!”

上官获锦骑马走出来道:“我们需要明君,而不是你这样的君主。”

“明君?你说的该不会是娄旭吧,上官获锦,你骗骗别人就罢了,自己可别真信了。”达慕沙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在此刻命悬一线也丝毫没有露怯,“上官家也受漠北王族多年眷顾,你只不过是想用这种说辞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

同样的指责,他所带来的将士也骂着:“叛军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一直以来挑起事端的不就是娄旭吗!你们是非不分不说,居然还理直气壮认为自己没有错!”

忽然上官获锦拉开弓对准了这个说话的将士,一箭贯穿了他的喉咙,瞬间血涌如注从他的喉间喷涌而出。

他倒地时还睁大着双眼,死死瞪着那开弓取了自己性命之人,转瞬就没了声息。

上官获锦拉着弓淡淡环顾着四周道,“还有要说话的人吗?”

短暂的死寂后,他才望向达慕沙郑重道:“王上,臣可以给你一条活路,只要你束手就擒随我回军,写禅位诏书昭告漠北子民,你会将王位传于先王王长子娄旭,并同意他与阿游公主的婚事。”

达慕沙抹去脸上被溅上的鲜血,黑着脸瞬时拔出剑回应,“孤仍是漠北的王,这里轮不到你放肆!”

“有王室血脉与荣誉的并不止王上一人,往后公主与新王也会诞下新的王室血脉,这便是天意。”

“你既要追随娄旭推翻漠北王廷,又拘泥于现有的血脉伦理。即便我今日身死在此,你们此战也必输无疑。”达慕沙此刻却驾马冲出人群的包围,毫不犹豫向着他挥剑砍去,“凡是我漠北勇士都随我冲!”

从接到弑君命令的那一刻,上官获锦也是纠结过的,他从懂事开始便知道上官家多年荣耀与漠北王室息息相关。

如果没有遇上娄旭,没有被他所提拔认可,他的一生也将随父辈一般,为了漠北与王室鞠躬尽瘁。

可娄旭与达慕沙之间的争斗终究要摆上明面,只要漠北王只能有一位,两人之间就是永远无法相存的。他原先本存有一丝留下达慕沙性命的想法,可现今只能承认弑君这件事情无法避免,达慕沙活着就是代表着漠北旧王廷,始终是一个祸患。

他这次搭上弓箭,上面所用的玄羽箭,只要能穿透胸膛就是一击毙命。不像是刚刚战场中需要手下留情,这一次他只要瞄准达慕沙的胸膛,对方已是必死无疑。

玄羽箭离弦裂风刺破了君臣最后的体面,往后史书记载的弑君之名将会由上官家担下,脑海中空白的那一瞬间他想天意是否存在。

即便是神鹰的化身,此刻也如猎物般被他们所猎杀。

达慕沙中箭瞬时从马上跌落而下,在震呼声之中,上官获锦却逐渐睁大了双目死死盯着斜插入地的另一支箭。

他这才发现不只是他们自己的高呼声,在身后,在绝地的高处都有人正虎视眈眈看着他们。

而当不同颜色的军服出现在视线之中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并非是王都的守军。毕竟他特地花费了许多兵力去阻击身后的追兵,而这些出现在身后的军队显然也并非是援军。

但接下来,上官获锦下意识看向中箭倒地的达慕沙,他却已经安然无恙站起了身,而那支玄羽箭却是折成两截滚落在沙地上。

那支突然出现的箭矢精准拦截了他所射出的玄羽箭,时机与准度都是刚好,而漠北那些稍有名气的弓箭手无人能做到此举。

达慕沙捂着身上跌落时撞伤的腰腹部也很意外自己居然没有死,余光瞥见到身旁的断箭时才意识到了情况有变。

可下一箭迟迟没有到来。

“是你对不对!”上官获锦仿佛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大喊着,“回答我!!”

没有人回应他的怒吼,仿佛那一箭就仅仅只是为了从他手里救下达慕沙。

瞬间局势逆转,上官获锦带来的军队被这突然出现的军队以破竹之势剿灭,为首骑马的人头戴可怖的面具,冲势格外凶猛,剑起剑落间行云流水般丝滑,凡是刚靠近的敌军都被其一剑封喉。

而紧随面具男子之后的人则十分眼熟了,上官获锦咬牙道:“微生家…!”

微生元雅率先下令道:“优先保护王上。”

“生擒上官获锦者记首功!”

话音刚落,他身旁头戴面具的男子则已一马当先飞驰出人群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在他面前成为阻碍。

微生元雅在后面暗叹了口气,才努力跟上去道:“小敛你也太急性子了,那个女人命大得很,这一时出不了什么事的。”

可惜微生敛根本不理会他,只一心是去接应人了,将这后面收尾的工作都丢给自己。

达慕沙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处,但摔下马仍是受了内伤,此刻嘴角含血又轻蔑看向上官获锦及他身后的将士,“漠北的神射手在我这里已经是第二次失手了,如果有所谓的天意,那也再明显不过了。”

“上官获锦,你已经败了。”

被打乱的阵型来不及应对突如其来微生家的军队,很快便支撑不住,而达慕沙摸了摸蹭着自己的马首,小声鼓励它说:“好孩子,你没有抛弃我离开。”

上官获锦紧握着长弓,心中察觉到事情有变后再次拉开弓弦对准了达慕沙。

正文完结

只是来不及松开手, 因为身后凛冽的杀意从脑后扑来,瞬间剧烈的疼痛从躯体爆开,一只染血的手臂随即从半空之中落下。

“啊、啊——!!!”

上官获锦一只手捂住血流不断的断臂, 充满仇恨的目光直射向那戴着面具的男子, 可多看这一眼后立刻又被他踹落下马。

他最引以为傲的手再也无法拉动弓箭,被士兵屈辱地按在地上仍挣扎着想要破口大骂, “微生敛, 你这个……”

但微生敛却只是漫不经心扫过他一眼就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似乎在找什么人。

达慕沙勉强站起身道:“既然你在这里, 我妹妹呢。”

“这里太乱。”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之后,便骑着马调头朝某处而去了。

外头纷乱至极, 飘散在空气中的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由尸山血海堆积而来的道路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李幼如抬眼望去是满目疮痍, 她走在那些横倒的人堆之中想起了在萤卓山间时所遇到的那些无名尸骸, 在那时她收殓这些无名尸, 并不去细想那些人究竟为何踏入深山之中。

因为她只是答应了老者做这些事情,可忍冬为何要她做这些她也并不去想。

现今再度想起了忍冬临终前的遗言却仿佛明白了, 即便是医谷出身的他也有救不了的人, 即便是位高如山的人也有阻止不了的事情。

医术在人的欲望沟壑面前全然无用,填不满也治不好一点。

而她作为推动这件事情之一的人同样无法脱身,必须承接着这份沉重的罪孽继续前行。

听见身后有马蹄声传来,李幼如才停下脚步回首。来人飞快跳下马, 快步朝她走来,瞧见了她面上神情有些不对后将她搂进怀中温声道:“阿游?”

李幼如闻见了他身上传来夹杂着血腥味的幽兰香,倚靠着他胸前道:“阿敛, 谢谢你。虽然前几日我曾安慰过你,但你一定心理很不好受。”

她打心底并不想去理解曾经的仇敌, 但她却分外怜惜身边的少年。

微生敛一听便明白了她话语间的含义。

“这是我与他各自所做的选择。”他手还紧握着滴血的长剑,垂眸看向怀中人的眼神却无比柔情,“世上于我而言不能放弃的事物只有一种,阿游,我只怕有一日你会厌弃这样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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