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虽然因为娄旭肩上受伤未能使出多少力气,但长命锁刻着隼姬福满那一面上仍留下了箭痕。

而李幼如看着那道痕迹沉默了许久,才道:“她一定是个很爱多管闲事的人。”

难得的是慕容听云也附和道,“她的确是想要守护很多人,一向如此。”

微生敛看出了她眼角强忍住的悲伤,怜惜的抱住她,给了她一个不叫人瞧见的地方,“想哭便哭吧,不必忍着。”

李幼如带着哭腔声音含糊,第一次说出心底深埋已久的话语:“如果没有我,也许她不会死,漠北也不会因此遭遇现今的大乱。”

“阿游。”微生敛轻轻摸着她的头,悦耳的声音附在她耳畔安抚,“没有人会责备你,爱你的人如此,不爱你的人也并不因为与你有血缘关系而改变。其余人我不了解,但阿游你值得被人所爱,若你觉得不够,那就让我来填补不够的那些。”

余生他只会偏爱一人,不再叫眼前的她感到寂寥。

“你们怎么回事都杵在这里?”慕容千终于一路清扫残兵败将到了这里,瞧见他们都狼狈不堪的模样才问,“公主这怎么了,该不会是受伤了。”

微生元雅紧随其后赶来,“娄旭人呢?”

慕容听云道:“他大概率要经由观星台西门逃亡,那里离一处港口很近,他早先命人备下了船。”

“坏了,那不能叫他跑了。”微生元雅多看了一眼微生敛和他怀里的人,“我现在叫人去西门堵截,你们自己在此小心。”

慕容千这才注意到慕容听云,“你是?”

“…国师。”

“啊!”慕容千这才反应过来,“你就是我爹提过那位…”

整理好情绪的李幼如从阿敛怀中离开,“我们不能在此拖延下去了,十公子,此处与国师就交由你善后了。阿敛,我们也去追娄旭,这次我不会放过他。”

慕容千啊了一声没来得及反对,她已经走至慕容听云面前,朝他伸出手说:“把流光弓给我吧,多谢你还想着带它出来。”

对方并没有多言就将流光交还给了李幼如,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又仿佛已经都说完了。

微生敛先上马才将李幼如紧紧抱起,叫她侧身整个人贴在自己身前,“你只要抱住我的腰际,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李幼如环抱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重重点了点头。

娄旭从他人手里抢过了一柄剑,正打算再抢一匹马出观星台外,西面走水路绕去找他国盟友。

刚骑上马便发现四面八方不知何处涌出了许多士兵,他咒骂一句,“该死!”

可另一处微生元雅已经来了,虽然在娄旭眼中只是个武艺不精的绣花枕头,但是他却足以拖延时间等到其余人来支援。

娄旭所带的人马已经不多,大部分都已经殒命在观星台内。

“娄大人,上官大人可是在地牢里很寂寞,等着你去陪他呢。”微生元雅阴阳怪气道,“难道你不打算救他了吗?”

“哼,一个残废罢了。”

不知是在骂谁的话,微生元雅也没有跟他聊天的心思,“你乖乖地放下剑主动跟我们走,还是死在此处,选一个吧。”

见他挥剑,“动手!”

双方正打得难解难分时,没成想是娄旭忽然抓准了一个空子就忽然一剑刺向马臀,受到刺激的马立刻嘶鸣着冲向了人堆出撞出了一条路来。

微生元雅暗骂一声,正要追上前去。

忽而一道骑马的身影也极快从余光间闪过,即便认不出微生敛的背影,他也不会看错他怀中的红发女子。

如一阵风般,两人就这么共驾一马追着出了西门,紧追娄旭而去。

李幼如久违再次感觉到了这种在马上飞驰的畅快,原以为再也不能有的感觉。

她被阿敛稳稳抱在怀中,而这一切只需要安心将自己交付给他。

“阿敛,刚刚的话也谢谢你。”

若没有那番话她很难立刻就恢复精神,可能真的会被娄旭那意图不轨的言论所侵害。

微生敛道,“比起感谢,我更想要见到开开心心的你。”

突然他放在李幼如腰间的手一紧,“看见他了,阿游。”

眼前娄旭逃亡的身影已然出现,而他显然也知道身后有人追来,丝毫不敢松懈停下,反复用剑刺伤马臀加快速度。

“阿敛,我将自己交给你了。”

明白她话意的微生敛稳住她的身形,李幼如能腾出手来握住染血的流光弓和箭,他们曾并肩作战,如今这份力量也随着时间流逝愈加强大了。

紧握流光弓那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十五岁的李幼如在雨夜拖着腿痛哭爬行,在盘缠被人骗光以后忍痛卖掉流光弓,被追捕自己的刀剑留下的伤至今仍能看到疤痕。

为那些死于娄旭贪欲之中的人,以及仅仅生来红发就被当作玩物的女子。

这一箭,迟来了十二年。

马仍旧一路前行跑远了,哪怕骑在它身上的人滚落在草地上,它也是头也不回的跑了。

李幼如下马走到他跟前,发现中箭之后的娄旭躺在地上还有一丝薄弱的气息,不甘疑惑的眼神看向了她。

仿佛是在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这一次也该轮到你了。”李幼如声音寡淡,再也听不出恨或怜悯,“娄旭,你最后也没能完成仪式啊,哪怕是自己亲手搭建出一场梦,你也没能成为你心中的王。”

没有流血死亡的祭品,只有梦醒后一无所有的人。

微生敛拔剑上前道:“我来解决他吧。”

李幼如摇了摇头,微笑着看向远处,“他已经死了。”

她想,这场源于人心贪婪而起的无趣战争终于可以结束了,至少这片土地会短暂迎来平静,直至不知多久以后可能会出现的下一次。

为了平复收尾最后的混乱花了些时日,漠北民间都知道从此再没有什么摄政王了,漠北王赢得了这场争斗,漠北往后只有这一位君主了。

奉安与萤卓都安分没有在边境惹出事端,不久后奉安也发动了政变,太子终于取代年迈的皇帝成了新皇帝,宁国公府被抄了家,但与之相对出现了更多的新贵门第,这就是后话了。

萤卓积极与漠北开展了商路往来,其中不少是医谷在其中牵线,商路大多途经了一块漠北王特赐给他的妹妹阿游公主的封地,在多年后仍是繁茂的商都。

上官家因为参与叛乱迅速没落了,再没有了往日三大世家的派头,与一块牵连造反的小贵族们很快就被历史的尘埃所湮灭。

慕容家的变化最为平稳,他们尽忠职守镇守国境,只从后代子嗣之中的改变逐渐能看出,不少人后来并非成为武将,而是各行各业之中的普通人,更甚者是名留青史的大家。

微生家是这场平叛中的有功之臣,分得了上官家曾有的一块最富庶之地,虽然家主曾传言与公主有过婚约,但大多数就是当玩笑一笑了之。

医谷的变化则引起了小部分的争议,不仅换了个女子当门主,甚至还是擅长用毒物,种毒药草的怪人。虽说之前的老门主辛夷就是个顶级怪人了,但曾有人挑衅此女差点被一箭射死后便传出来不好惹的名声,放荡不羁的作风还是让人担忧了好一阵子。

更不必说她身旁一直带着一位戴面具的剑客,传言说这位剑客一剑就能将山给砍出一条路来。

这些风言风语直至有个得了不治之症的人遍访名医不得志后,死马当活马医找了她,没成想真用她手中那所谓的毒药治好了病根,这才逐渐被人所接纳。

但是在众人好不容易接纳她过后没几年,她居然就撩挑不干,将位置传给了下一个门主,同样是个女子,据说是个萤卓人。往后医谷中的女医也是愈加多了,多至你瞧见药店内有医女坐诊也不稀奇。

此时的李幼如还未曾想到以后那般长远的日子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给达慕沙看诊确定往后身子无大碍,处理完王宫琐事之后便急匆匆回了医谷去,当然一路同行的人并不少,受过老门主辛夷恩惠的人比李幼如想象中多。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真就如辛夷生前所说,要无比风光被人所知,也要无比风光的被人遗忘。

荆叔负责接待了这些不得了的权贵们,又道这些日子没见以来瞧见门主又瘦了许多,就将李幼如塞到后院清净的地方,让她好好修整。

而微生敛自从来到医谷便格外沉默,虽然不说,但李幼如心知他对此地还是颇有些不好的回忆。

“阿敛你过来,我带你去看我在医谷时常去玩的地方。”她带着阿敛一点点看过这些地方,又同他提起那些日子里发生过了什么,“刚来的日子很长时间我都在昏睡,后面身子才好了很多。”

不知觉的便走到了后山处的阁楼里,这里存放着大量的医书典籍,常年需要人来守卫和清扫。

“后来我无事可干便专心想着看医书,但里面还是有许多书没看完的。”推开一层阁楼的门,李幼如回身牵起阿敛的手,“阿敛觉得很无聊吗?”

他摇摇头,“并不是,是我总觉得害怕,怕你下一刻又……”

李幼如抱住他,略带歉意道:“我知道当年很多事情你没办法一下子忘却,但我如今只想着阿敛,往后也是一样。”

微生敛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护住李幼如将她藏到身后,“什么人!”

从刚刚开始就好像有人在内,起初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愈加肯定了里面有人。

那人这才走出来面对两人,他手持一柄竹编的扫帚,身着一身素服,眼下的刀疤带着几分戾气。

“宁陆??”微生敛大吃一惊。

宁陆道:“我如今叫做…孟七。”

“嗯,我也是今日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呢。”李幼如虽然在得知他还剩一口气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救回来,后来想想这人的性子只有死了才是解脱,便让弟子捡回了医谷来。

孟七现今只是医谷一个负责扫地的外门弟子,旁人不知道他是何来历。

阿敛在震惊之余便是将复杂的目光落在了李幼如身上,垂下头时又好像带着几分迷茫。

待他们离开阁楼许久以后微生敛都没回过神来,只是迟疑着问,“阿游,你不恨他了吗?”

“我现今不想恨了,更何况宁陆已经死了,我救下来的是孟七。”李幼如挑眉道,“当然,这只是我假装大度的话语,我接纳他是因为他过去曾好好照顾过你。将功抵过,他得活着才能将这笔账还我。”

李幼如与微生敛相视一笑道:“我只希望往后我们都能过上不被这些过往所束缚的日子。”

“那等医谷事情忙完后,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回趟萤卓吧,虽然现在错过了赤霄节,不过萤卓冬日还有很多当时没参加过的节日呢。”

他们缓步并肩而行,谈笑间竟不知多少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终不负有心有情有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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