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圆满

年雪朝裹着被子, 缩在榻角,门轰一声打开,她惊恐的睁开眼, 藏在被子里的手已经握上贴身带着的腕刀。

可下一秒, 她那夫君浑身欲血, 踏进殿里, 眼底只剩她一人。

“雪朝,你终于醒了。”霍行之脸上溅满了血, 眼底的乌青很重,映着发灰的瞳孔显得很是憔悴,这双眼, 在看到她转醒的那刻,骤然恢复了一瞬光亮。

他又惊又喜,刚上前走了两步, 便瞧见榻上那人往后缩了缩, 他茫然停住脚步, 恍然想起他们此前还在吵架,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如今他又赐了他父皇毒酒, 囚了她最看重的皇弟, 还改朝换代,抢了她的家国。

如今, 她对他,当是厌恶至极才是。

他对上她略显惊恐的眼, 不再上前,与她隔着一剑的距离,他放软声音道:

“那些曾经惹你不快的人, 都已经死了,如今,只剩我了,我这条命,你若想要,便拿去吧。”

他将手中的玉离剑递进她手里,闭上眼,等待她的凌迟。

可身前那人却一反常态,将手中的剑扔到地上,从被子里扑进他的怀里,她又一次狠狠咬了他脖颈一口,这一口,比当初力道更甚,可比起上一次,这一次他的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还愿意理他,怨他,比他想象的要好。

她泄完愤松了口,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眼泪流进他衣领里,闷声道:“杀你作甚,我还盼着日后与你,双影相伴,白头不离。”

她这一生,活的艰难,死的荒唐,就连恨都恨错了人,当真可笑。

可唯有遇见商凛这事儿,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几件幸事。

怀中那人闻声一愣,慌乱在衣袍上擦去手上的血,像以往一样,回抱住她,越抱越紧,虽然不知他家夫人为何又变脸变的这样快,可面对她的投怀送抱,他只想时间过的慢点,再慢点,可他抱的太紧,扯到了她腿上的伤口,她闷哼一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底满是嗔怪,可嘴上却不忍心跟他说一句重话。

她眼泪汪汪的盯着他,讨要一个答案:“我刚说的,你愿不愿意?”

他点点头,笑了,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道:“本君都听夫人的。”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霍行之这人说话相当算数,说都听她的,便真的都听她的。

她曾说过不想再见民生疾苦,他便立马下旨减税放粮。

她说想让他成为一代明君,他便兢兢业业,片刻不敢懈怠。

她说想回商府住两天,他便立刻卷铺盖陪她回去,还一同给她长了草的坟头除草。

可唯独一件事,他没听她的。

景和二年春,新帝废了后宫。

原因只是因为年雪朝她不愿当他的皇后。

他继位第一年,她暂居玉离殿养伤,他找了许多借口叫她搬进永秋宫,她知道那是皇后才能住的地方,她说玉离殿住着舒服,她习惯了,不想再搬。

霍行之听她的话,自顾自回去收拾了铺盖跟她一并住进玉离殿里,整日给她按腿喂药,怕她无聊,还遣人去外面买回来各式各样的小人书,读的看的都有,她看累了,他便读给她听,演给她看。

中间唯一一次坐着榻椅出门,还是翠玉跟巡风成婚的时候。

可她还是无聊,霍行之只好去京香阁“请”年嘉怡来陪她,每次来年嘉怡都一脸幽怨,怪她打扰了她招驸马大计的进程。

年雪朝笑的呵呵的:“还招驸马呢,你已经不是嘉怡殿下了。”

年嘉怡神气的扬扬头:“谁说不是,我这身上还流着跟商亦行那货一半的血,前几日刚逼他给我封了公主名号,不过,我才不稀罕,要不是为了威逼利诱谢十堰让我一直住那儿,我至于被商亦行那名号逼回宫来看你吗?”

年雪朝捏了把她的脸颊肉,佯装生气:“所以你是为了这才来看我,你都不想我的吗?”

年嘉怡啧啧两声,拍掉她的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雪朝不再逗她,问:“谢十堰吃这套?”

威逼利诱这一招,她怎么记着是谢十堰最讨厌的来着。

年嘉怡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当然不吃。”

她满脸问号:“那你怎么还能住那儿?”

年嘉怡一脸心虚:“撒泼打滚耍赖皮呗。”

后来年雪朝腿伤养好了,倒是不无聊了,因为她整日满天满地飞,就是不往霍行之那里飞。

这让霍行之感觉到很危机。

又是一年除夕夜,他抱着六宫之印来求她,当他的皇后吧。

年雪朝记忆很深刻的是他的那句话,他说:“雪朝,这天下,咱们一人一半。”

她知道他心里一直惦念着此前改朝换代的事儿,觉得抢了她的东西,心里很是亏欠。

这一年,她虽然没说,可心里早就放下了。

她把六宫之印放到一边,拉着他坐在玉离殿外的软榻上裹着被子看烟火,烟火很美,天气却很冷,她打了寒颤,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半晌才道:“霍行之,你不欠我什么,当年你篡权夺位,没伤京中一个百姓,还念及我的情分饶了寒清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这一年过去,时间证明,你比我父皇,皇弟,都更适合当一个君主,虽然你总说,你颁布的那些条例都是在听我的话,可我知道,那亦是你心中所想,托你之福,我从此前人人喊打的长公主,成了现在百姓口中的救世主,心中的那些委屈,你早就已经都弥补了。”

霍行之垂眸看她,不知是不是烟火的作用,她好像看到他的眼底闪着泪花,他问:“那你为何就是不愿当我的皇后?”

她长呼一口气,看向一望无际的黑夜,也红了眼,她道:“你还记得吗?永秋宫是我母后曾住过的地方,也是我曾住过的地方,我亲眼看过,当皇后是什么样的,我这人自私,不想背负这些,我想做一个翱翔天际的鹰,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累了便找个地方停一会儿继续飞,做皇后,便成了笼中鸟,我不想在这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

第二日,景和二年春,霍行之便下了旨,废了后宫,此后发妻相伴,足矣。

后来的几年里,这霍国人尽皆知,霍帝这位发妻有多受宠。

年雪朝一年里,有时会去京香阁住一阵子,小五还是照例给她做好吃的,一大桌子菜,她一边吃香的喝辣的,一边看年嘉怡招驸马的百出戏码,乐的不行。

她本以为谢十堰会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可时间久了,她看着他倒是有些习惯了。

谢十堰对她嘛,还是一如既往,该关心关心,该落井下石的时候也是一样没落下,不过她还是找了个机会把话给说开了,要不是霍行之那人整日莫名其妙的吃飞醋,只要她住京香阁,他便隔三岔五的来上一次凑热闹,她还真没往谢十堰喜欢她这事儿上想。

不过喜欢她这件事儿,谢十堰当然是不可能承认的,只嘴欠的说霍行之整日批奏折把脑子也给劈坏了。

这种时候,年嘉怡每次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定会指着谢十堰的鼻子道:“你还总说我说话没规矩,口不择言,直击皇家名讳,你分明就骂的更难听好吗?”

年嘉怡对霍行之的称呼倒是改不过来了,“商亦行那货”好像自从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后便焊在了嘴边,然后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对此,霍行之也没了办法,起初还总是拿当年教她时候的戒尺打她头两下。

可后来,霍行之语重心长的跟她说,觉得年嘉怡她脑子有问题,再打下去,恐怕真成疯傻之人了。

有些时候,她也会去竹林木屋跟萧叔待上几日,萧叔教会了她如何猎兔子,还教会了她怎样烤鸡翅膀更好吃。

她住在这儿,每每都是听着寺庙里的钟声醒了又睡的,萧叔致力叫她早睡早起,跟他练功夫,

可年雪朝哪是这么勤快之人,每每待个几天便逃回京香阁过好日子去了。

有时候玩嗨了,这宫里她便很少回去了,每次都是霍行之出来寻她,她才灰溜溜的跟他回宫住两天。

再后来,边疆局势稳定了,锦乡那边几乎没了战乱。

每每小年夜前,她便跟谢十堰回去看看,村里那些人虽然都不认识她了,可听说她是年雪朝的朋友,也都对她挺好的。

霍行之跟年嘉怡这兄妹俩到了这种时候可真是沆瀣一气,扛着包袱就追来了。

于是后来便成了习惯,小年夜前后便来锦乡度假,有时候霍行之公务抽不开身了,也会晚些过来,不过小年夜的团圆饭,他倒是都准时的很,没缺过一顿。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不知从哪里听的歪门邪说。

“在小年夜一起吃团圆饭的人,此后一年都不会分开。”霍行之拉着她坐在屋檐上,看着漫天烟火跟她讲:“咱们今年一起吃了团圆饭,来年,后年,大后年,定都会在一起。”

年雪朝觉着他这几年愈发可爱了,没忍住凑到他脸前亲了一口。

底下放烟火的两人不知怎得惊呼一声。

年嘉怡尖叫着先开了口:“谢十堰!下雪了!下雪啦!”

谢十堰看她如此激动,摇摇头道:“年嘉怡,你是小孩儿没见过下雪吗?”

年嘉怡也不恼,她抱住他的胳膊,道:“小孩?你想跟我生个小孩儿?!”

“着了!”谢十堰赶紧将她手里的烟花扔到地上,拍了拍衣袍,才将火灭掉。

年嘉怡努努嘴,又道:“喂,谢十堰,你不觉得,今夜漫天飘雪,很适合表白吗?”

谢十堰一脸无语的看向她,伸着手指头数道:“今年你已经说了82个适合表白的理由了……”

“是吗?”年嘉怡皱皱眉,又摇摇头,扯着这人道:“管它的,反正适不适合我都要说,你必须听着,不然我明日就叫商亦行那货下旨拉你入赘!”

屋顶上,年雪朝笑的直不起腰来,霍行之幽幽的道:“或许给他下旨入赘是个好事儿。”

年雪朝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听他这么说,直起身子来看他,问:“为何?”

霍行之突然笑了,他道:“这样他就没空再喜欢你了。”

他这笑,笑的很邪,想法也很邪恶。

年雪朝又亲了他一口,给他降降火气,毕竟谢十堰这人最讨厌强迫,为了年嘉怡的幸福,她还是劝霍行之别乱插手了,不然,被年嘉怡烦的人就要变成他们俩了。

正亲着,她突然手心一凉,低头看去,霍行之的掌心与她合在一处。

他将掌心移开,一颗雪花在她掌心化开,她的心也跟着化了。

他道:“今年的第一颗雪花,送给你,我们生生世世都不要分开。”

多年前的一个谎,在今夜画上圆满的句号。

年雪朝想,如今,便是她儿时所期盼的,阖家团圆,人生至幸。

——全文完——

2026.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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