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谢覆衾往他摊开的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巫弦一边说你哪来的瓜子一边很顺手地接过,然后四下望了望,找了块舒服的石头,示意暗月先上去给他当人肉靠枕。

谢覆衾嫌弃地上了旁边的树杈盘膝坐好,看着主仆两人腻歪。

巫弦拿一颗瓜子丢他:“你那是什么表情?有本事你也去找一个合心意的暗月啊。”

谢覆衾说:“我才不需要找,我有很多。”

巫弦显然不信,这小孩一本正经地吹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给了他一个不信的眼神,继续说回之前的八卦。

谢覆衾的思绪却短暂地飘远了片刻。

是的,他有很多……但那都是曾经了。他已经亲手斩断了他们和自己的联系。告别了。再也没有了。

“……晦月在教主赶来之前抢先下手,把前任晦月干掉了,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他就是新任的晦月。朔月可以请求教主杀死他叛逃的暗月,但是没法请求教主帮他杀掉和他同级的晦月。”巫弦哂笑道:“这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后来都变成不可说,就是因为如果所有暗月都这么干,还不都乱了套了?”

他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听过千日防贼的,枕边人蓄谋下手,谁能防得住?”

暗月静静地做他的人肉靠垫,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巫弦一只手掌,慢慢和他十指相扣。

三人闲逛着晃荡回去,就听说百草堂抢救完毕,一共送过去十一个孩子,有一个送过去的时候就没救了,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倒无大碍。

这年头视师如父,凡界讲究天地君亲师,修界也大差不差,师父把弟子活活“管教”死了也没人有立场去管。花月的处境教内高层多多少少都知道,但他就更没人有立场去管了——他不仅是晦月的大弟子,还是晦月的暗月。暗月么,生死都系在主人一念之间,责打不过寻常而已。

·

“还在为花月难过呢?”巫弦笑眯眯地蹲下来,顺手捏了捏谢覆衾的脸:“你若想救,我就把他讨来做你的暗月如何?”

差点忘了花月是谁的谢覆衾茫然地吐出了一个单音节:“啊……”

暗月端着一托盘的茶点走过来,从飞舟角落里搬出一张矮几,将食物摆好,又为两人分别斟茶,接着默默侍立在巫弦身后,给他接递各种物件。

谢覆衾说:“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跟着我做甚。”

巫弦叉了块果脯放进嘴里,边吃边问:“那你是缘何分心,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的?”

谢覆衾不好说自己把从属官们全都抹去记忆抛弃在别的世界,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些,只好扯些别的东西含糊过去。

“这个啊……只是觉着我在山上闹出的动静大了些,若是传到宋时谦的耳朵里……”谢覆衾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在他面前可一直是个脆弱的后勤角色来着。”

结果在教内大杀四方、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巫弦斜眼:“你就这样欺骗你的小伙伴?”

“这哪里是欺骗了,善意的谎言而已。再说了,没被揭穿的都不算谎言。”谢覆衾反驳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巫弦笑了,又试探了两句:“你不觉得晦月做得有些过分吗?”

谢覆衾疑惑地抬起眼:“如果是我,也许我做得比他还过分呢。”

这孩子真是打小就一股邪气,但也着实天赋骇人,就没见过他不会的东西。不知是哪个石缝里蹦出来的,给他捡了个大便宜。

巫弦喝着茶想:这样也好。

他们之间也相处了好几个月了,甚至巫弦和暗月的私情都有谢覆衾插手撮合的成分,三人关系亲密已经胜过春庭山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师徒主仆,近乎可以说是平等也不为过。

巫弦状似无意问道:“小谢是哪里人,可知父母长辈下落?”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但被谢覆衾糊弄过去了,从未正面回答。如今关系亲近,他便又问了一次。

谢覆衾眨巴眨巴眼睛,答道:“我无父无母,以灵降生。”

以灵降生……莫非是灵物化形?

巫弦真有些惊愕了,修界不是没有灵物化形,只是稀少至极,妖兽精怪数量极少,而且往往野性难驯,和人类孩童差异明显。像谢覆衾这样初见就“通人性”的反而少见。

也有可能是大能陨落转世。巫弦想。

谢覆衾右手拿着豆糕啃,空出的左手掌心向上,几根灰白色的根苗自掌心生发,仅仅向上攀升三寸就扭结在一起,不再长高,而是往四周蔓延,翠绿色的叶片眨眼间组成繁茂的树冠,随即遒劲的枝条往下垂落气生根,下端降到一定高度后似乎还在生长,只是在半空中就失踪了,不知末端去了哪里。

谢覆衾寻思着“秘密”酝酿这么久也差不多了,随口说出自己编的来历:“我本来是一棵榕树,在人类的地界里生出灵智,观察人类行动,学会之后就化为人形在人群中行走。”

掌心整棵榕树占地也就一尺见方,谢覆衾嫌托着它碍事,连着半截小臂一起脱落。在巫弦与暗月惊愕的注视下,小臂断面长出叶芽,重新拟态成完整的手臂。至于落下的那一截手掌连同断臂则自动扭曲形态,化成一台四四方方的硬木花盆,那棵精致的微型榕树就种在里面,像个随手把玩的摆件。

林木想要化形生灵无不是经过数千甚至上万年的时光,如此一想,这孩子能力玄奇也就可以理解了。

“喏,送你了暗月叔,”谢覆衾看了一眼巫弦腰间别着的长刀与匕首,把花盆递给了暗月:“你太弱了,用好这个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暗月看了一眼巫弦,见他微微颔首才将盆栽接过,之后询问如何养护摆放等等不提。

三人和令狐霜一起来的,但回去时令狐霜却提前走了几天,因为她的暗月千里传信,她养在龙脊关小院里的金雕阿雪伤了人,只好提前回去出面处理,几乎是刚刚定级完就马不停蹄地借飞舟走了。

他们进城时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宋时谦也帮着善后了,才把它妥善解决。

这事说来也巧,住他们隔壁的小林娘寡居已经数年,看上了容貌昳丽的“下人”巫弦,曾经试图提亲,但被暗月不着声色地挡了回去。

这次全家出远门,小林娘见他们几天都没人出门,一时担心,便悄悄翻进了前院,一转头却见到体型硕大的猛禽,登时就吓得腿软,拼命往外爬,却几番都上不去矮小的院墙。

阿雪即便驯化得再乖巧,毕竟是野性难消的猛禽,铁钩似的利爪轻易攥住女人两肩,在她的惨叫中拖着她飞了好几米才因气力不支把她撂下,现场鲜血淋漓,小林娘肩膀上也留了两块巨大的伤疤。

令狐霜的暗月来得已经够快了,先安抚好兴奋的阿雪,再抱起小林娘去找大夫。

小林娘经了这一惊吓折磨,惊恐得不行,嚷嚷着要报官,任凭怎么安抚赔偿都不肯松口,说要么把巫弦奴契放出来和她结婚,要么就让城主为她做主。

谢覆衾三人归来时,小林娘已经“被搬家”了,令狐霜掏了一大笔钱,还被迫把阿雪送走,这事才算解决。几人身份算是在城主府过了明路,为此,教内还给了令狐霜处罚,后续派出其他人员代替他们的位置不提。

对谢覆衾来说,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巫弦的身份在这放着,谁敢为难他们?涌动的都是暗流,潮汐还没有翻到他们面前的本事。

谢覆衾大部分时候和宋时谦一起晨练、晨课、晚练、晚课。教内布置就近的小任务就和巫弦暗月一起去做,至于那些遥远的权术斗争都和他挨不上什么关系,只有每年回一趟残月教才让他确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确是加入了某个教派的弟子。

——谢覆衾没有告诉宋时谦的是,每年的登阶比试他都在残月教大杀四方,年年累积下来,已经成了不可说的传奇师兄,青年一辈的无冕之王。

在宋时谦面前,他一直是“不愿正面争斗”的辅助系人员,在防御、增幅、后勤等方面与他配合得极好,两人也都习惯了这样的组队模式。年少相识和默契的配合加固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一些不方便告知旁人来历的秘境线索,宋时谦就不吝于拉上谢覆衾一起去,清点收益也总能各取所需,这样共享的秘密又让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

龙脊关同龄的孩子们都知道,和宋时谦关系最好的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谢覆衾,后者很少主动出手,少有的几次被挑衅,当面谢覆衾并未如何,甚至和颜悦色主动认输。可是没过几天,挑衅的人就莫名其妙缺胳膊断腿,怕是落下终身伤残,问及如何受伤却又说不清楚。孩子家长找上谢覆衾,却发现他十足无辜,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只好悻悻而归自认倒霉。

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敢撩拨谢覆衾的虎须。

时光如流过掌心的水,你能感受它,却无法留住它。

自宋时谦第一次见到谢覆衾以来,转眼已经过去七年。

两个少年身量抽了条似的长开了,宋时谦脸颊削减了不少,没有小时候圆润的轮廓,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也是初露端倪。他惯常爱笑,一手剑招使得圆融如意,极招小姑娘喜欢。他现在已经成了龙脊关整个青年一辈的领军人物,就连城主独子谭懿都对他推崇备至。

龙脊关位在边境,城中武学风行,宋时谦得东方柳允准之后就将药王谷的基础剑法传授给关系近些的伙伴,伙伴们又一层一层地传播开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时谦渐渐成了同龄人的武课老师。

这个同龄人的武学圈实行分层制,前二十名宋时谦亲自教授,每周领着他们练一遍剑招,挨个纠正谬误,其余人就由这二十位“助教”帮忙教导。

如果说宋时谦是一轮耀目的新生太阳,那么谢覆衾就是隐藏在他背后的影子,如影随形,却又无人投以视线。

“你的实力并不逊色于我,为什么一定要隐去声名?”

宋时谦不止一次这么问过他,谢覆衾实在搪塞不过去了,只好说自己身份特殊,招惹太多旁人视线恐有余殃。

宋时谦想想他“魔教前辈遗孤”的身份,不知脑补了什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口一转,“最近有没有时间?我发现了一个挺特别的秘境,必须要两人以上结伴同行,要不要和我一起来?”

谢覆衾欣然同意:“你叫我,我总是有时间的。”

两人熟练地互相编了个理由到对方家里小住几天,两头瞒住,然后各自拿好武器换了身方便的衣裳,运起轻功出城在城门外会合。宋时谦取出一块玉牌,两人同时握住之后,宋时谦拨动玉牌上的机关,这小东西自动吸纳天地灵气撬动内部阵法运行,随即玉牌发出一阵微光,两人的身形在微光中一晃就消失不见。

东方柳出品的定点传送阵法,传送稳当、启动无需灵力。唯一的缺点是性价比极低,炼制要炼器宗师花好几个时辰,标记好地点之后还只能使用两次,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谢覆衾周身微微一震,就感觉脚下重新踩到实地,四下一张望,就见两人已经身处深山密林之中,呼吸间都是山林湿润的空气,沾着浅淡的草木清香。百龄千龄的老树随处可见,苍翠的青苔覆盖住树皮表面,深山人迹罕至,各种不同生态位的植物将所有空间占得满满当当,两人除了立身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谢覆衾伸了个懒腰,顺手捉住一条从树枝上垂挂下来的翠绿小蛇,拿到近前捏开嘴看了看两颗毒牙,随手甩远了。小蛇拦腰撞到远处另一根树枝上,似乎还懵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缠住枝条一闪就不见了。

宋时谦给他一罐自制的驱虫药,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就飞身上了一棵树,望了望方向之后又迅速下来,指了一个方向说:“这一带的树都朝同一个圆心倾斜,我们朝那里走。”

大部分时候宋时谦找到的秘境都是东方柳先感知到的,毕竟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东方柳不仅感知范围广,还能粗略知晓秘境状况,进去简直就像拿着攻略。谢覆衾虽然知道这个“秘境”情况特殊,但他从不说破,只当自己不知道——就像他一贯以来做的一样,照着宋时谦的攻略一路往“圆心”去。

两人踩着树枝以轻功在林间穿行,从高处看,树木的倒伏更加显眼,几乎是贴着地面横长的,就像在俯身朝拜中央的什么一般——

“诶啊啊啊——”

宋时谦刚踏入某个隐形的圈子,就被一股吸力往里重重一扯,霎时失去平衡,只能下意识伸出手来想抓住什么。

谢覆衾从容地抓住了他的手,与他一同跌入无形的漩涡之中。

·

“慧慧,你也到了该铸剑的年纪啦,看看隔壁的小雅,去年就铸了自己的剑了,村口的……”

“哎呀知道啦妈妈,可是我不想铸剑。”

“不铸剑你要干什么?我可不会白供着你吃喝拉撒。”

“我想出海,海洋这么大,肯定会有其他的岛屿吧?”

“哼,你是不是又看那些出海的杂书了?多看点铸剑碑文,那才是正道。”

母亲端着木盆走了,她要去打水供奉,轩辕慧中拿着拓印的铸剑碑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探头探脑地看见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在心里小声欢呼一声之后,霍地窜起来,一溜烟钻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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