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她靠着墙壁半坐起身,发现自己断掉的肋骨和破损的内脏都被修好了,只有近身搏击时四肢因为反震力造成的淤青还留着,一动就隐隐泛疼。

邱晴岚心里飙出了一连串脏话。早说你这么强我还跟你打什么,直接认输还能少挨一顿胖揍。

现在强弱分明,她也不做无谓的反抗,拍了拍斗篷站了起来,走到刚定下的契约同伴身后,看看他在看什么。

“野外生存烹饪?”

谢覆衾把玉简贴到额头上,闭着眼睛一边读取一边说:“我最近在学做饭。”

邱晴岚说:“你的师父是哪位前辈?”

“残月教一百四十五代弦月。”

谢覆衾把野外烹饪的玉简放回去,目光在摆放充实的几层书架间逡巡。

邱晴岚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才从压箱底的记忆里找出残月教的一丁点信息。她皱着眉说:“那个夺舍徒弟的老不死建的凡俗教派?”

谢覆衾吃完了梨,剩下的核随手掷进垃圾桶里,毫无波澜地说:“对。”

邱晴岚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他,满眼写的都是痛心疾首:“你能压着我打,至少也是筑基修士了吧?他们怎么有资格收你做弟子?!”

谢覆衾淡定地说:“因为我是师父的救命恩人。”

邱晴岚一巴掌拍到了自己脸上,然后发现他并没有否认前者,心下不由又是一震。修士筑基之后就可以驻颜了,但一般没人会选择让外貌停留在十四五岁,除非……他本来就只有这么大。要知道修士修行可不是凭空而来的,要知道习剑还要照着剑谱比划呢,心法传承必不可少。莫非他背后另有来头,是哪个隐世家族的传人?

谢覆衾在内室转了几圈,把想看的玉简都看完之后,灵力从指尖飞起,在紧闭的窄门上飞速绘制出一枚似剑非剑的符文。石门顿时轰隆隆响了起来,石壁上隐隐浮现的咒文黯淡下去,重新隐入墙壁。

谢覆衾等着门开,忽然回头对邱晴岚说:“记得把你的身份藏好,不要让村子里的人发现了。还有,出了这扇门,关于我修士的身份,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也不许暴露契约的存在。”

“任何人里面也包括你的同伴吗?”

谢覆衾撇了撇嘴:“瞒的就是他。”

·

石门开启的动静在里面听声音很大,到外面才发现隔音简直是密不透风,两人一前一后从门里走了出来,谢覆衾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宋时谦抱起来,放到内室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外室几乎是一块硬石头的石床,说:“关爱一下伤员,今天开始你睡这里。”

邱晴岚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睡这里。”

她披着斗篷,熟练地坐靠在石床和墙壁挨着的夹角处:“喏,就像这样。”

谢覆衾把宋时谦的衣服脱光,用沾水的毛巾擦了一遍,然后将他整个人塞进被窝,处理妥当之后走到外室,还贴心地合上窄门,防止外面的动静吵到里面的人。

邱晴岚默默看着他动作,明智地选择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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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晴岚坐在石床上,拿纸笔画出了一个大体呈现水滴形的轮廓,边画边说:“看样子你们也是从半空中摔下来的,这个空间的坐标落点似乎在空中……这是这座岛的形状地图,大头的方向是山,这里的人叫它轩辕山,这头是村庄。”

她详细地逐个标注出每一户人家的情况,从名字到家庭成员,说到一半的时候窄门被向外推开,宋时谦披着条被单探出头来。

谢覆衾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里面有前任主人的衣服,放在床头了。”

宋时谦说:“那是女装。”

谢覆衾说:“只有女装。”

宋时谦说:“你怎么不穿。”

谢覆衾说:“我的衣服烘干了。”

宋时谦欲言又止,谢覆衾很无辜地看着他,两人僵持了几秒之后,宋时谦妥协了,片刻后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几乎长到膝盖的藕荷色上衣,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系带,垂下的袖口几乎能拖到地。

谢覆衾鼓了鼓掌,目不斜视地说:“人都来齐了,那我们来讨论一下该怎么逃出去。”

宋时谦刚刚醒来,对现状一无所知,邱晴岚就负起了向他解释的责任。两人都没有对他的装束投以太多关注,宋时谦也松了口气,专心听起邱晴岚的讲述。

而远在时空之外,旁观的聂洗触电一般跳了起来。

他和忽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系统们面面相觑:“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系统们紧张地问:“你也听见了?”

聂洗说:“那不是废话。”

“他让我们拍照,拍什么照?”

在众多茫然而乱哄哄的系统们当中,只有一个系统非常淡定地对焦找准角度,恰好将身着女装的宋时谦收录其中。然后咔嚓咔嚓全方位无死角地一百连拍。

这也是千百个系统当中唯一不属于聂洗的,跟着谢覆衾走过了三个世界的系统。

其他系统也反应过来,只有被拍的宋时谦浑然不觉。

“这个角度非常完美,可惜脸被挡住了一半。”一个系统说。

聂洗眼睁睁地看着谢覆衾忽然起身,把宋时谦披散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少年俊秀的侧脸。

系统咔嚓拍出角度构图光线都无比完美的一张照片的同时,聂洗幽幽地说:“这次不是‘过去’了,对吧?”

·

宋时谦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邱晴岚说:“两个月零三天。”

“你还记得进来的时候是哪一天吗?”

邱晴岚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比对了一番日期,不由得松了口气,内外的时间流速是大体相同的。宋时谦听老师说过,有些秘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有数十倍的差距,不小心在里面待上几年,出去一看就是沧海桑田。

“这些衣服的款式都非常老旧了,要追溯它们流行的时间,起码在数百甚至上千年前。”邱晴岚说:“有几种可能,一种是我们回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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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覆衾仰起头,视线穿过石壁、穿过秘境边界、穿过树海、穿过云层、穿过世界的壁障,与聂洗遥遥对望,然后一笑:“我也从来没说过这里是过去。”

邱晴岚毫无所觉地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回到过去,因为我花了一个多月往同一个方向航行,但最终结果是回到了这座岛,我认为我们来到了一个特殊的空间。”

宋时谦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你说这座岛上全部都是剑灵,那么突破口很有可能在他们身上。”

邱晴岚赞同地说:“除了那些剑修宗门,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地方有如此多的剑灵扎堆。”

“这里还有什么情况比较特殊的吗?”

邱晴岚说:“——这座山。”

她垂眸掩盖下眸中忌惮:“我一开始就想上山查看,但无论如何都没法上去,村里人的说法是,只有新剑铸成祭祀供奉的时候有机会上山。”

谢覆衾和宋时谦去过的秘境也不少了,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奇怪的地方。人奇怪地方也奇怪。

邱晴岚说:“我试过很多次上山,但无论从哪个方向往上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山脚下,如果说哪个地方可能是突破口的话,我觉得是山顶。”

宋时谦沉吟了一会儿道:“那目前来看,首要目标就是铸剑——或者让村民铸剑,创造一个混上山的机会。”他的目光投向谢覆衾:“你觉得呢?”

谢覆衾笑着说:“我觉得不错。”

邱晴岚不禁难以言喻地看着他,这副乖巧的姿态和先前两人独处时判若两人。

谢覆衾说:“你决定就好。”

他们两人共同在外时谢覆衾几乎从不发表自己的观点,一切都交由宋时谦决定,致力于做个尽职尽责的挂件。作为自幼相识的发小,宋时谦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多问这一句完全就是做给邱晴岚看的。

宋时谦微微颔首,无比自然地接过了发号施令的话语权:“今日天色不早了,且先在此处休憩一晚,明日再拜访村里人,寻找合适的‘铸剑人’。”

谢覆衾插了一句嘴:“我们摔下来的时候还撞到了个小姑娘,我瞧着她就挺合适的。”

邱晴岚也说:“你说轩辕慧中?同辈里面就她最顽皮,心心念念往外跑,一点没有铸剑的心思。”

宋时谦撑着下巴笑了一下:“没有这个心思不代表不会做,也不代表不擅长。”他给了谢覆衾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里面什么含义不必多说。

谢覆衾以拳抵唇咳嗽了两声,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此事就算暂时揭过了。

·

次日。

轩辕村里难得来了两个外人,这可是开天辟地般的头一遭,不过既然是村长婆婆点头允准的,其他人也没什么二话,只是好奇地打量他们。

轩辕慧中也在围观外来人的行列之中,看见两人朝自己走来表情渐渐发苦:不要啊,要是这两个人说漏嘴她出海的事情,她妈指不定要怎么骂她呢。

宋时谦挨个和村里人打完了招呼,特意朝轩辕慧中走了过去,露出了一个怀念的表情,温和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妹妹和你长得很像,远在异乡看到你甚为亲切。”

女孩眨了眨眼,已经被这张脸迷得七荤八素了,晕陶陶地说:“我,我叫轩辕慧中,你可以直接叫我慧慧。”

村中绝大多数都是女人,只有极个别外貌肖似男性。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些“人”其实都是剑灵,本质上是无男无女、不分性别的灵物。谢覆衾在师父面前给自己捏造的身份也是灵物化形,但灵物和灵物之间也不一样。

生灵化形是真正的天生地养,但剑灵就是半个人类造物了,有天赋的铸剑师能够在铸剑时向其中灌注自己的一部分灵魂,这部分灵魂就像胚胎一样,随着剑刃锋成而拥有灵智。想要辨认它们也非常简单,剑灵随器而生,虽然能模拟出人类的外表,但没有呼吸和心跳,五感超凡的修士可以轻松发觉这一点。

宋时谦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下至懵懂稚童上至耄耋老人的村民中,适当表明自己两人莫名其妙来到这块地方,家中还有人在等自己回去,以及非常不经意地提到自己的养父也从事铸剑打铁一业。

两边很快就相谈甚欢,围绕着铸造的手法和技巧说了许多——大部分村里的孩子都颇有研究。

一心想着出海的轩辕慧中几次插不上话,不禁暗暗升起了闷气,在脑子里拼命搜索妈妈强令自己看的那几张铸剑谱,连背带编,头脑风暴之下有些思路竟让人耳目一新,她的一些长辈都不由得暗暗点头陷入沉思。小姑娘就更得意了,一脸说了许多,把脑子里仅存的知识都倒了个干净才作罢。

她这回算是出尽了风头,妈妈一直拿来和她念叨的隔壁轩辕修雅——也就是妈妈口中的小雅——都落了下风。

一直到午时,这场“欢迎会”终于落下帷幕,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就算在山脚下也不免晒到阳光,时间久了就感觉皮肤一阵刺痛。

轩辕修雅和轩辕慧中亲亲密密挽着手臂回家了,两个女孩子低声窃窃私语,一个说“你对铸剑谱的理解好透彻”,另一个说“小雅姐才是博闻强识呢,那么多铸剑谱居然都记得”。

宋时谦说:“你说对了,轩辕慧中就是最合适的。”

谢覆衾弯了弯眼睛:“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两人坐在一块临海的礁石上,旁边长着两棵攲斜的椰子树,勉强投下一点阴凉。

宋时谦说:“你是怎么制伏邱姐姐的?”

谢覆衾假装委屈道:“好亲切,这么快就叫上姐姐了。”

宋时谦肘了他一下:“别转移话题,她是筑基期修士,你怎么让她对你言听计从的?”

谢覆衾磨蹭着说:“修士不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吗,我们就在这里说,让她听到了怎么办?”

宋时谦似笑非笑地把脖子上挂的戒指从衣领里摘了出来:“我跟你说过我的秘密,这是一件法器,能在外面周围制造一个隔音的结界。”实际上是戒指里面的东方柳做的。

谢覆衾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就更不可能揭破了。

“我告诉了你一个秘密,你也要还我一个,这才公平。”谢覆衾伸手比划了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圆形:“这——么大的秘密,你有能跟我交换的秘密吗?”

“先欠着。”

谢覆衾说:“不行。”

宋时谦歪头想了想,停了好几秒才说:“那我的秘密还比你的大一点。”

谢覆衾说:“那多出来的就先欠着。”

宋时谦没好气地又肘了他一下:“这么双标?”

谢覆衾笑嘻嘻地说:“好啦别生气啦,我说还不行吗。”

他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离宋时谦更近,两人肩靠着肩,手臂碰着手臂。谢覆衾手心向上,故技重施,低声说:“——你看。”

宋时谦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掌心,说:“算命吗?我刚学没多久,恐怕算不准。”

谢覆衾没说话,事实上也不需要他说话,下一秒,属于人类的皮肤就迅速漫上一层模糊不清的灰白色,仿佛成了催发植物的土壤,随即,一棵同色的幼苗就迅速生长出来,和他在师父面前的表现不同,他站起身来,双臂平举,掌心向下,短短几秒内,一个大活人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一开始掌心的幼苗向下垂落,与地面相接,赫然是榕树的气生根。紧接着,更多的枝干、更多的气生根、更多的叶片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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