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宋时谦受的惊吓无处发泄,愤愤地踹了他一脚,在他屁股上留了个鲜明的泥脚印。

刚才这段“深井”从上到下如漏斗一般越来越窄,也越来越斜,而到了末端,洞口宽度就仅一丈宽窄,角度也彻底横了过来,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在轩辕山内部,说是在边城哪个地窖里他们都信。

“山洞”只有这一条路,他们既然下来了,就只能继续选择往前走。

小半个时辰后。

“是不是越来越热了?”

宋时谦汗水淋漓,感觉自己都要被蒸熟了,顺带担忧地看了一眼谢覆衾,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水煮榕树——好嘛,这家伙老神在在的,一看就是没事。

谢覆衾好像才反应过来:“热?哦那是挺热的。”他无比自然地拉过宋时谦的手臂,拽了一把他手腕上趴着的触须,后者唰地一下弹起来,旋即一层淡灰色的薄雾便笼罩在宋时谦身边,扩散到他体表两厘米之后就凝而不散、不增不减了。

随着灰雾隔层彻底形成,外界迫人的高温都被隔绝在外,虽然还能感觉到一点热意,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这是?”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结界,隔冷隔热还隔音,晴雨两用伞,而且能有效消除自身存在感,居家旅行必备辅助神器。”

“这东西还有什么功能?”

“除了直接的攻击防守能力之外,什么都能做。”

“和你一样?”宋时谦冷不丁地问。

谢覆衾汗流浃背地打了个哈哈,忽然回头喊道:“邱姐姐你来啦?”

“你别转移话题。”

宋时谦本料定他是转移注意力的招数,谁知一回头后面还真来人了。

邱晴岚听到谢覆衾的声音快步走来:“小谢?怎么就你一个,小宋呢?”

谢覆衾说:“他也在附近。”

邱晴岚点了点头,只当是一种潜行的秘法。她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断有白色蒸汽从上面飘散出来,水膜削薄到一定程度之后,邱晴岚又会再度生成一层加厚补上。她是筑基期的金水双灵根修士,这样的水膜也是一种常见的应用。

三人走在一处,邱晴岚压低了声音说:“我跟在慧慧后面上山,大约走到一半,发现前面的痕迹分出了岔道,我就猜一个是慧慧走的,一个是你们走的。我随便猜了一个,又走了一段发现这里有雾柱,就知道我猜对了。”

谢覆衾和宋时谦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严肃。

谢覆衾说:“我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有前人走的痕迹了。”他把两人之前在这里发现的东西大致说了说,只含糊了那两人的身份和所说的话,只道是对方忽然冲过来要杀他们,他们正当防卫不小心把人杀了,又看见了这个坑洞,怀疑中有内情就进来探查。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没撒谎。

邱晴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观分出的那条岔道痕迹,野草的倒伏方向有些怪异,似乎不止一人,且有人是被强行带走的。”这也不是卖关子的时候,邱晴岚直接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这条路没有别人,那慧慧可能被他们绑架了。”

轩辕慧中有什么特别的?

她是这次轩辕山开启的原因,手中还有一把剑灵未出的求真剑。

前面那一拨人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分别来自北狄和南离剑派,疑似结盟有所交易。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宋时谦脑海里瞬间就组合出了好几种可能性,可能性最大的一种顺势浮现在脑畔:轩辕岛就是交易的一部分,甚至它本来就是用来交易的物品之一!

为什么把剑插在山上就能让剑灵离剑而出?就算以东方柳的见闻,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那么很有可能是这座山有什么奇异之处,总有许多天材地宝能做到常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宋时谦霎时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能祈祷事态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但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接着小幅度运起轻功,猫着腰往前疾行。

谢覆衾紧随在他后面,邱晴岚又跟在谢覆衾后面,三人鱼贯奔行,直到宋时谦戛然止住步伐,谢覆衾精准停步,而邱晴岚躲闪不及,一头撞在谢覆衾背后,被撞的人却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邱晴岚全身蒙着水膜也热得湿透,几乎一寸厚的水膜几秒钟就被蒸发殆尽,又被她迅速补上,带走热量的速度跟不上热量累积的速度。斗篷下摆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她居然还执着地披着这个厚重的玩意儿。

“前面什么情况,怎么不走了?”邱晴岚气喘吁吁地问。

谢覆衾让了个位置。

她往外探出头来,眼睛不知不觉瞪大。

在山洞里奔行久了,想不到眼前竟然能如此豁然开朗。从体积来看,轩辕山中心大约都被掏空了,最中央是一柄残破但神光斐然的巨剑,剑尖朝下悬浮在半空,由于视野限制,看不清最上面延伸到何处。而它的庞大毋庸置疑,仅仅是一截没有握把的剑刃就有半座山那么高。而一柄柄模样各异的铁剑似被看不见的细丝悬吊着,百鸟朝凤般绕着巨剑环置一周,同样是剑尖朝下地摆放,看上去倒有些像异样的古剑展览会。

异彩纷呈的红光一半从巨剑上向四处普照,另一半则是剑尖所指处,不是平地而是滚动的岩浆。

邱晴岚脸上映着被一百多把铁剑反射的虹光,震得目瞪口呆,良久道:“难怪这么热。”

谢覆衾把她的头推回去,自己伸头把下巴搁在了宋时谦的肩膀上。

这块巨大的山体空洞周围的山壁上被挖出了一百多条通道,不知是人工作品还是自然造物,他们三人身处的就是其中一条。不知是不是巧合,每条通道前方恰好都有一把铁剑悬吊在不远处,唯一的例外就是他们下来的这一条。

不过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好事,因为不会遮挡,方便他们观察。

宋时谦举着他的单筒望远镜逐级挪动着视野,谢覆衾充当他的观察员,给他报出最有可能出现目标的方位。

——这块地方全在谢覆衾目力范围内,他报的点位当然是有的放矢。

宋时谦换了两次位置之后低声说:“找到了。”

谢覆衾配合地出声问:“找到了谁?”

“慧慧在他们手里。”

宋时谦把单筒望远镜递给谢覆衾,后者象征性看了几眼之后就挪了视线的落点,开始调整方向。

这个小望远镜镜片不大但精度挺高,即便是隔着滚滚热浪带来的折射扭曲,也能看清对面洞口轩辕慧中的情况。

不容乐观。

女孩被反绑着四肢放在洞口,另有一根竖直贯通山洞的铁棍和她四肢绑着的麻绳连接在一起,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她垂着头,不知醒着还是在昏迷。

不过幸运的是,她旁边没有人看守。

就他们观察的这个档口,那些悬剑竟都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震鸣声,这些声音合在一处,像一场诡异的演唱会。

邱晴岚声音紧绷地说:“我感觉很不好,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还是我炼气期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一个元婴期魔修的杀人现场,再上一次是师尊把我从一群秃鹫手里救下来。”

两件事的共同点大概是她都离死亡很近。

事实上也不需要她多说这一句,空气中紧绷的气氛已经溢于言表,闭上眼睛都恍然有芒刺在背,迫近的危险感像是金针直冲眉心而来。

宋时谦语速加快,沉声说:“求真剑不在她身边。”

谢覆衾把空中悬吊的剑一把一把看了过去,说:“也不在这里挂着。”

“说明它要挂的——”

“——就是我们这个洞口。”

两人默契地接上话。

邱晴岚:感觉我有一点多余。

谢覆衾说:“你不多余,我们这里只有你会御剑。”

“我说出来了吗?”

谢覆衾说:“没有,但你的表情就是这个意——”

宋时谦捏住挚友的嘴:“好了言归正传,我们需要你御剑救人。”

谢覆衾在他的魔爪下夺回了自己的物理发言权:“动作要‘快’。”

邱晴岚略微反应了一下,不确定自己的理解对不对,咬牙道:“知道了,把她带过来是吧。这里的环境御剑比较困难,我尽力而为。”

谢覆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的实力,不够把她带回来,所以‘只能’让你出手。”

邱晴岚心中已然笃定,朝他眨了眨眼说:“我知道。”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极差,斗篷下摆不断滴落着汗水,还要维持周身水膜的存在。

对筑基修为的她来说,御剑本就要专心,如果一不小心操作失误掉进岩浆,可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谢覆衾说:“我可以给你托个底,”

话声同时,他袖间冒出七八条灰白色的触须,游蛇一般在空中舞动。

谢覆衾眯起眼睛,单手抬起,视线与向着手臂的延伸处望去,口中轻轻“呿”了一声,触须就如同钩绳锁扣一般飞窜而出,曳着长长的拖尾疾速朝对面飞去。

一时间只见触须飞舞一晃而过,眨眼间就飞至对面,共同组成了一条晃晃悠悠的索桥。谢覆衾缓缓松下手,索桥也随之松弛摆荡了一番,看得人胆战心惊。

“虽然不一定有用,就当个心理安慰吧。”谢覆衾慢悠悠地把后面半截话说完,另一只手在袖内一抹,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众多触须顿时整齐地断裂开来,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他的操控下绷紧,自动寻到山洞外合适的崖壁位置,猛地向内钻入,接着扎根固定住自己的位置。

他的触须绷紧时坚如铁石,这一番迅若风雷的模样活像筷子插豆腐。

邱晴岚怔住的几秒钟,这道“安全索桥”已经基本成型,保证她即便一时失手也能有个抓握缓冲的地方,不至于一下落到岩浆里去。

邱晴岚低声说:“多谢了。”

危险感越发迫近,没有叙话的功夫。

她迅速从丹田中召唤出她的本命飞剑,飞剑落到她脚下迎风就长,刚从丹田飞出来时粗细长短如小指一般,这会儿就能站得下一个人了。邱晴岚维持着水膜,飞快地御剑飞起,仅仅是几秒钟就跨越了大半区域。

就在此时,一百多把悬剑就像听到了什么号令,倏然横起剑身,剑尖直指她而去。

悬剑姿态改变的同时,那些迫近的危险感骤然终止,全都集中在了万剑中心的邱晴岚身上。

就在她即将万剑攒心的下一秒,一根最靠近轩辕慧中的触须忽然把自己从崖壁里拔出来,甚至上面的根须都没来得及剥落,还带着细碎的石块和少许灰尘和泥土。

这根触须自动伸长,一个横扫千军直接把困住轩辕慧中活动范围的铁棍打断,呼啸的风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宋时谦轻轻嘶了一声,咽下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不擅长战斗只能辅助?”

那根触须浑然无事地拽着女孩的的绳结一拉一扬,扔麻袋一样把她扔向万剑中心的邱晴岚。

还在昏迷、无助的女孩无法发表意见。

邱晴岚险些被砸个正着,看见她所经之处众剑退避,立刻心领神会,麻利地飞跃而起接过人。

看她现在这副姿态哪里还有刚才“虚弱”的样子。

那些悬剑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她就逮着这个空闲冲回了山洞当中,因为冲得太猛险些砸地上摔一跤。

邱晴岚扶着墙壁喘气,问:“她有什么重要之处吗?特意大费周章把她带过来?”

她表面上好像只来回飞了不到十秒,但驾驭这把飞剑极其损耗精神,她还要费心维持水膜存在,这会儿累得眼前发黑,差点喘不过气来了。

宋时谦蹲下身给轩辕慧中解开绑缚,又掐着她的人中试图唤醒。

他皱着眉说:“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这可能是个很罕见的阵法,用来获取上古神兵所携带的传承。只是要完成它,条件十分苛刻。”

——其实压根儿不存在什么书,只是东方柳给他讲了悄悄话而已。

以东方柳的神识强度,完全可以做到想给谁听就给谁听,就算邱晴岚就在二十厘米外也半个字都听不到。

因而宋时谦和谢覆衾都知道了——

“首先地点必须在一座遗剑冢,而且是要获取传承的兵器的遗剑冢;其次,要每一把剑都对应一条阵法回路,这些当作节点的剑必须都要有剑灵;最后,阵法完成之后要有办法逃出去。”

邱晴岚眨了眨眼,发出了无知的疑惑:“遗剑冢是什么?”

谢覆衾指着中央高逾百尺的巨剑,言简意赅地说:“神剑陨落之地。”

这几个条件都十分苛刻,但看如今情形,竟然已经全数吻合。

“所以关键在于求真剑?”

谢覆衾颔首。

宋时谦也说:“我们所在就是最后一条未完成的回路,相当于最后的‘开关’,一旦求真归位,阵法就会被启动。”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邱晴岚刚说完也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自嘲道:“真是脑子坏了,提供灵引的铸剑人能够感知到剑灵的位置。”

而目前求真剑中的剑灵还没有和剑本身分开,也就是说找到了剑灵就等于找到了剑。

邱晴岚看着半靠半坐在崖壁上、在岩浆边上都没出一滴汗的轩辕慧中,羡慕地说:“做剑灵真好啊,耐冷又不怕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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