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人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分屏成四个部分。分别是酒店楼下、酒店楼顶、张燕房间、天坛俯拍四个视角。明明是光线充足的晴朗早晨,建筑物和背景却显得昏暗而模糊,只有少数奇异的轮廓颜色明亮。

比如说天坛俯拍视角里,坐在长椅上的谢覆衾。

比如说酒店门口路过的个别行人。

又比如说……整个天坛范围内,都洋溢着淡淡的光芒。

不过亮归都亮,但是颜色有所不同,天坛区域是暗淡的白色,那些行人都是浅浅的黄色,只有谢覆衾是恨不得亮成八百瓦灯泡的正红。

系统也有类似的功能,它看懂了。简而言之,这是一种以异种强度为指标的热成像图。

聂洗没给自己所在的房间也安一个摄像头,不然他可能就要面对自己身后墙壁上,由细如毫末的触须织成的巨网,让他像是在某种异物的巢穴中无知无觉活动的小虫。

也幸亏他不知道,否则可能就没办法这样冷静地工作了。

聂洗扶了扶耳麦,那头传来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西尔弗!即刻撤离!B路线!他……”

聂洗没等他说完,一脚直接踹开椅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到窗户旁边,一把拨开窗帘,拉开窗户,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过窗栏,跳到了外面安置的空调外机箱上。

与此同时,那台被他抛弃的笔记本电脑硬盘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爆炸,物理性地消除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

空调外机箱不妙地颤抖了一下。

聂洗单手攀住水管,用力一蹬脚下,螺丝脱落的金属平台摧枯拉朽一般轰然解体。连接着室内空调的软管拖延了几秒的时间,然后外机箱和金属架一起向下坠落。

聂洗没来得及回头去看。他灵活地沿着屋外陈设的水管跳上了楼顶。

在京市,这座酒店的楼层已经算得上高,站在天台往周围望去,只在近三十米外有一座高度相近的大楼,除此之外,堪称一览众山小。

他甚至没有迟疑半秒钟,“咔哒”一声取下手腕上的金属环,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瞄准,右手平伸,触动机关之后,那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发出了细微却明显的爆炸声。

聂洗早有预料,左手辅助右手维持着平稳的姿势,瞄准的位置发生了极细微的偏移,但无关紧要。

从设计好的孔洞中射出了弹性的特殊材料丝,线轴无声而飞快地转动,速度甚至不比子弹出膛慢多少。细小的爪钩带着细丝成功地钩住了他预设的目标——那座楼顶中央矗立的铜像。

聂洗似乎听到了金属与金属之间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声。事实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混合了异种骨骼的金属钩已经和常规的金属不太一样了,它应该完美地和那座雕塑融为一体,就像原本就这么浇筑的一般。

聂洗的身体骤然腾空而起,向着对面飞去。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被他踩下去的空调外机箱落地的声音。

无数个零件崩碎,塑料和金属碎片混杂在一起,在扬起尘灰和四散行人尖叫的背景里,有一个人仰头望着头顶那道飞跃而去的身影。

他手上握着一支蘸着白色颜料的干画笔,笔尖正对着天空聂洗刚刚飞掠而去的位置,一道常人不可察觉的白色光束正在从笔尖消失。

但假如从聂洗安置的摄像头中观察,这道在白天几乎融入日光的光束简直亮如炽阳!

聂洗落地之后踉跄了一下,里面穿着的插板式防弹衣被灼出一个规整的小洞,随即心脏所在的位置掉出来一个外壳被打得深深凹陷的系统。

聂洗一把攥住它,指尖触摸到缺损的那一小块外壳,对耳麦另一端的人言简意赅道:“他比我们想得还要强很多!H计划!”

“明白。”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一分钟之前。

聂洗的笔记本电脑只显示四个最重要的摄像头,但负责侦察和筛选信息的权醒不是。他的监控屏幕数以百计,角度应有尽有,能黑进别人监控系统的就黑进去,没有的他就自己安装,对酒店上下进行了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监察。

在酒店楼下的阴影里,一个苍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权醒用了“苍白”这个词,因为他想不到还有另外的哪个词语更适合他了。

那人发丝纯白柔顺,扎了一个小辫,发尾非常整齐,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厌烦和倦怠。他身材高大,却微微佝偻,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白色双排扣大衣,身上背着画板,左手提着一只手提箱,右手握着一支蘸着已经风干的白色颜料的画笔。

以他的身高,这件特别定制的大衣还能垂到脚踝,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枝头冷漠垂望的白乌鸦,又或者是白化版本的伏地魔。

白化病、画家。

这人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魏瑟·克雷厄!

他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聂洗当时所待的房间,抬起了画笔。

就在那一刹那,权醒当机立断通知聂洗撤离——没击中的第一道光束给松动的空调外机箱支架加了一把火。

他的目光中没有因为聂洗的逃脱多出一丝不同的情绪,就像山顶积年不化的深雪。

他又抬起了画笔,瞄准了聂洗——彼时他正从一座高楼跃向另一座。

提前藏在心脏处的系统替他挡下了这道攻击。

魏瑟·克雷厄终于皱了皱眉,倦怠的神色消失了,佝偻的脊背也挺直,目光透过重重楼层,看到了天台的聂洗,然后又往某个被建筑物完全遮蔽的方向极目远眺。

克雷厄在看他。

权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位于酒店外围的三十四个摄像头全方位地拍摄了克雷厄的三十四种不同视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面前的环形显示屏上。可是他哪怕不用任何一个摄像头,也能感受到那股砭骨的寒意,那是人类对于危险最原初的直觉和本能。

权醒没有余裕去提醒聂洗,他甚至没有抬起手的力气,声带像是被锈住了,发出的声响不似人声。

好在他们已经提前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权醒的拇指以一个特定的频率敲击着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三秒钟后,戒指上闪过了一道红光。

信号接收器捕捉到了这道命令,于是预定好的指令以三乘十的八次方米每秒的速度向着数十公里之外的地方发射而去。

这是一个多么戏剧化的场景。

在同一个时刻,聂洗的靴底刚刚踏上这座大楼,权醒拉动数个摄像头的视角,魏瑟抬起画笔,而谢覆衾无动于衷。

被追杀如丧家之犬的聂洗和权醒投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块筹码,而这块筹码也如他们所料的一样奏效了,且是无比的奏效。

聂洗顺利脱身,权醒死里逃生,而魏瑟·克雷厄猛然转头,看向天坛的方向。

当然,当然,还有一无所知的谢覆衾。

在权醒眼前的屏幕上,远远拍摄着谢覆衾的那台异种强度显示器像坏了一样,漫出满屏的红光,将他失去血色的脸颊都照得红光满面。

周身的压力骤然一轻,权醒扶着桌子痛苦地喘了几口气,才往后一仰,放任自己瘫倒在舒适的靠背椅上。

显示器当然不是坏了,只不过一刹那谢覆衾身上爆发出来的能量强度实在太高,以至于周围方圆千米的范围内都受到了影响。

很快,环绕着魏瑟拍摄的摄像头们全部爆发出同样亮度的红光。

这些满是红光的显示屏上开始弹出报错提醒,警告强度已经超出仪器所能测量的最大值。

权醒舔了舔嘴唇,舔到了咸腥的汗味。

渗出的冷汗早已打湿了内衫,湿漉漉地贴着后背,很不舒服,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心力再去处理,只感叹自己的劫后余生。

“醉美人?”

权醒这才想起来还没联系自己的搭档:“我没事,你呢?”

聂洗听着他声线中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沉默了两秒,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沉着:“已撤离到一号安全屋。”

权醒咳嗽了两声,挣扎着扑到屏幕前,强行让自己恢复工作状态:“……安全屋的隔离措施没用,他发现我的位置了,你撤到七号安全屋去,那里离乔和谢氏集团的位置都很近……接下来的路线规划是……”

聂洗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明白。”他短促而安抚地笑了一下:“谢谢你,好搭档。”

谢覆衾低低地骂了一声,从系统身上抠下来一个很小的装置——那不会比一只蜘蛛大多少——然后在他指尖碾碎成尘灰。

这无济于事,已经发现他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制作精巧又隐蔽的能量放大器被毁灭就变成一个瞎子。

魏瑟·克雷厄向他飞来。

是的,他扔掉了画笔,放下了画板,手提箱砸在地上,然后向他飞了过来。

轻盈地、衣袂翻飞地,像一只体型过大的鸟,在建筑物的缝隙之中穿行,影子浮光掠影般从地上掠过,乳燕投怀般朝他飞来。

地上的人们,包括那些练功的大爷大妈们都停下了原本的动作,分外滑稽地仰着头望向天空中的那道纯白的影子。

谢覆衾也仰着头。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系统做阅读理解:“故人重逢的欣喜之情?”

谢覆衾说:“零分。”

系统换了一个角度分析:“发现了看乐子的人恒被人当乐子看?”

谢覆衾叹息道:“不。”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凝视着在数千人目睹下朝他飞来的魏瑟:“活生生往聂蜀凝手上送了一个把柄,真是飞来横祸。”

雷鸣电闪的雨夜,暴雨如同瀑布一般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地上的积水已经深过小腿,夜幕的深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刹那划过天际的闪电照亮彼此的脸。

雨幕中伫立着两个人,全身都被如倾的雨柱打得透湿,一个是聂洗,还有一个是谢覆衾。就在他们身前不到十米,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大众,一身白衣的魏瑟·克雷厄正把一只麻袋从后备箱里拖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似乎有些沉重,掼到地上的时候还发出了些模糊的哼声。

魏瑟的一身白在雨夜中透着朦胧的淡光。他言简意赅道:“水位太深了,车打不着火。”

聂洗打着一把聊胜于无的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魏瑟。而权醒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在植入式耳机中怂恿他:“你去问问他们当时谈了什么。”

聂洗低声道:“我对英年早逝没什么兴趣。”

权醒说:“谢覆衾在呢,魏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聂洗不理他了,但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了主动背起麻袋的魏瑟和垂眸思索的谢覆衾。

他面前的三个人,一个是他的朋友——假如谢覆衾承认的话,一个是他的敌人,一个则是他的亲人。他现在正在坐视自己的亲人被自己的敌人带走。

恰好此时一道闪电乍亮,在聂洗的视线中,谢覆衾的眉眼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像是麦田中整齐的麦苗被风吹过之后漾起的麦浪。

聂洗知道他的真面目,理智地挪开目光没有多看,魏瑟·克雷厄的目光却专注地凝视着他。

谢覆衾随口道:“看什么?”

魏瑟微微欠了欠身,被他扛在肩上的麻袋往下滑了滑,又“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里面的人似乎醒了,麻袋的形状开始出现拱动。魏瑟淡定地给了它一拳,效果立竿见影,麻袋不动了。他把麻袋背起来回答道:“您的肢体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也保持着它独特的美感,我在学习您喜欢哪种层面的拟态方式。”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恭谨和虔诚的态度听得聂洗头皮发麻。

越是强大的异种越是丧失感情,比方说,尤氏很多老祖一般的人物全都隐居四散各处,或是终年幽居或是沉眠不出,只有实力还没有越过“那道线”的后辈才会在外面活动。

他知道谢覆衾很强,也知道魏瑟很强,人类的局限让他没有办法直观地认清这样的强大,但是只要粗通数学就能计算出,这两位不管是哪一个,心情不好的话,毁灭整个国家都是很轻松的事。

谢覆衾向后挥了挥手:“你也回去吧,今晚雨下得挺大的。”聂洗不出声地挥了挥手,雨幕阻隔了他的视线,让他对于眼前的情景看不真切。

一身休闲服的谢覆衾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而白得晃眼的魏瑟·克雷厄一点也不在意终点在哪里,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身影也逐渐隐去。

聂洗仍然在暴雨中伫立。

人类是从众又容易动摇的物种,固然有数千人目睹了魏瑟·克雷厄的飞翔,但是在聂蜀凝麾下信息部队的强制封锁和清洗控评之下,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了这是某部正在拍摄的动作大片,是威亚钢丝吊着演员进行移动。至于剩下那几个人,翻不起什么浪花。

谢覆衾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正缓慢地从9滑向10。

魏瑟站在玄关,雨水从他的衣摆和背后的麻袋淅淅沥沥地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将门口的地毯都洇湿了一大块。

谢覆衾警告道:“我希望我的房子不会被邻居发现异常,明白吗?”

魏瑟点了点头,淡红色的眼眸动了动,将睫毛上沾到的水珠眨掉,说:“是,主人。”

聂蜀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全身能活动的范围都十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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