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付遮书的气色已经差到不得不化个淡妆才能去上课的地步。

让他感到焦虑的是,那些记忆正在加快向他灌输的速度,他每天醒来的时候,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人影,都觉得比前一天更不像自己。

——甚至连化妆术精通的技能也是那些记忆带给他的。

去谢宅的一趟也不算一无所获。虽然谢载舟没有回答他,但是有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而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某种感官——通常来说,它可以被称为第六感——在心底告诉他,谢载舟的确受到了某种伤害。

这些天,付遮书通宵不睡,为了提神,每晚抽掉的烟头能把烟灰缸堆得冒尖,熬得头痛欲裂。他整理了那些零碎记忆中的所有信息,可是越整理他就越是痛苦,因为这些信息全都指向了同一种可能:那个人就是他,那个名叫许愿的连环杀人犯,冷血刽子手,就是他付遮书的前身。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一章,轻轻地掉了一个收,心好痛

谢载舟在VIP私人病房中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尤塔。

京市的小雨飘飘渺渺,加上空气质量欠佳,即便是在白天,日光也显得昏暗,没有什么“恰好一束金黄的阳光打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这种事。

在黄昏的余晖中,尤塔眉眼低垂,在五官深凹的地方留下几片暗沉的阴影。尤家的人面容都更偏向西方长相,无论气色多差都像是一尊忧郁的大理石雕塑,苍白的脸颊反而成了经典的象征。

尤塔的态度显得很冷淡。

谢载舟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目光在柜子上扫过,最后聚焦在了尤塔手中的文件上。

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我们之前谈到几个点了?我必须要说,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不可能再降了……”

谈判时的套话罢了,总不能让人摸清了自己的虚实。真要再谈,还会有下一个“底线”和下下个。尤塔想。

他把手上的合同扔到谢载舟怀里,抱起手臂说:“我都要怀疑你这昏迷是不是装的了。”

谢载舟惊讶地在上面看到了尤塔的签名。只要他也签上字,这份合同就将确凿无疑地生效。

他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合同条款,而尤塔就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翻。

谢载舟发现这个狡猾又稳重的政客竟然真的没有设置一丁点的陷阱,所有的条款都偏向对谢氏有利的一面。

在商言商,无论私下里关系如何,他们已经为了盈利分配问题扯了三天的皮了,谁知只不过是一次突然的疾病发作,尤塔就将谈下来的利润拱手相让。

谢载舟把自己的名字签上,然后将文件递给不知何时走到床边的玄助理。

助理接过合同检查无误后悄然退去,只留谢载舟和尤塔两个人在病房中。

谢载舟挺直的脊背放松了,向后仰靠在床头。

“你今晚不是还有一个会吗?再不去要迟到了吧?”

“推迟了。”

谢载舟一怔:“现在可是你上位的关键时期,在这个节骨眼上无故推迟会议的话,会有负面影响的吧?”

“不是无故,”尤塔说:“我告诉他们我弟弟死了。”

尤塔随意地说:“我们家族的情况你也知道的,我每天都有‘弟弟’失去出生的资格。”

谢载舟掩唇笑了笑:“乔知道你这么说吗?”

“我禁了他两个月的足。最近京城很乱,我怕他那个性子死外边都没人知道。”

谢载舟失神地望向窗外:“是啊。许愿正在复苏,白乌鸦也不太安分,全国的牛鬼蛇神都在往京城涌入,偏偏这个时候,负责这方面治安管理的聂蜀凝还失踪了。”

尤塔“嗤”了一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都是你那个便宜弟弟干的好事。”

谢载舟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说:“虽然付遮书是他老师,白乌鸦搬去和他住在一起了,聂蜀凝失踪之前最后一项行程是要去找他——但是没有证据你可不能瞎说啊。”

“怀疑一个人还要证据吗?”

“打不过他的时候需要。”

尤塔息声了。

谢载舟停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很少这样敞开心扉地与人交谈。身份和立场决定了他们不能亲密无间,哪怕睡在一张床上,哪怕做爱,也是同床异梦,重重心事不能诉诸于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嘴里吐出的言语会成为对方刺向你的刀。

他们习惯了同室操戈,习惯了各怀鬼胎,习惯了用层层谎言伪饰真心。也习惯了不言自明,习惯了心照不宣,习惯了解读厚重包裹下的真相。

尤塔声音低沉:“可是我有。”

谢载舟的眼睛看向他,那双坚韧明澈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心底,看透他不敢示人的一切,让他颤栗地伏下身来。

尤塔在谢覆衾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我自出生起就未曾尝过人类的情感。”

谢载舟提醒他:“你有家人。”

“不一样。”尤塔说:“族群的本能是延续,长辈照顾新生代,兄长看护幼弟,这是本能赋予我们的职责。尤家是一个松散的组织,除非有人威胁到了族人的生命,族人们从不团结,甚至见面就会打架——这也是本能。”

尤塔说:“你总是很擅长绕圈子,也总是能达到你的目的,在我身上尤甚。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足以让我把话说清楚。”

谢载舟无奈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也知道你的回答。但我不能因为你知道就不说了。”

两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上,偏偏都坐出了一股肃穆紧张的氛围来。

谢载舟给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刚要倒水,就被尤塔将杯子从手中接了过去,替他倒好,细心地调好水温才递到他手上。

尤塔说:“我喜欢你。”

谢载舟诚实地陈述道:“看不出来。”

尤塔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他,眼底的憔悴混着恨意说:“我爱你。”

谢载舟叹了口气:“你和我不一样,你还能活很久,你会遇到很多人……”

尤塔打断他说:“可是我不会再回到遇到你的时候了。”

“我不谙世事,单纯天真的年纪是和你一起度过的。我阴谋权术,栽赃陷害的技巧是和你对抗的时候学来的。我生命中最曲折、刻下印痕最深、铸造了我人格底色的这些年,你的地位无可取代。”

尤塔说:“世界上也许会有第二个你,但是绝不会再有和过去的我相遇的你了。”

“我还以为你是和我炮友做上瘾了。”谢载舟好笑地说:“看不出来你心思这么细腻。”

尤塔却说:“你不愿意和我做爱的话,我可以一辈子不碰你。”

谢载舟摆了摆手:“其实你技术不错,还挺爽的。”

“你才不是那种能屈居人下的人。”尤塔固执地说:“我可以给你操我。”

“没必要。”

“可是我需要。”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将额头贴在谢载舟手背上:“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活下来?”

他说:“你还欠我一个要求,我要求你祸害遗千年。”

谢载舟觉得既荒谬又好笑:“你的寿命无穷无尽,我活三十年和三百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说了……”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又不是我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的……”

他又睡着了。

——尤塔不愿意说他昏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不小心把这章更了,紧急修改回去了hhh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在半城之隔的聂家,聂洗翻箱倒柜地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自从五年前的事情发生后,聂蜀凝就搬到了这座闲置多年的独栋别墅里,且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也是聂洗最初怀疑他的原因。

他偷偷潜入失败过四次,被雇佣兵出身的保镖发现驱逐。装傻强闯过一次,被以多欺少抓获一直到聂蜀凝回来才放开。只有一次他成功潜入,然而只来得及搜查了一遍聂蜀凝的卧室就被抓到,之后聂蜀凝把站岗的人数翻了两番之后,最后一个死角也被填补上了。

至于现在,聂蜀凝已经被谢覆衾带走,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他回来的。

身为暗网排名前列的杀手,聂洗当然不可能被一群受限于法律的保镖拦住,比起保镖,他更担心自己性情作风大变的哥哥。随着聂蜀凝的行迹越发可疑,他不能冒着触发这个不定时炸弹的风险强行突破。

聂洗化妆后堂而皇之地进了小区大门,最外围的保安根本没认出他来。

他顺着权醒给他发的实时活点地图躲过两轮在小区里巡逻的保镖们,终于摸到了别墅门口,几发麻醉枪将站岗的保镖放倒,然后将他们绑在一起拖进建筑物内藏好。他知道远处的制高点上会有人监视,然后即时上报,但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已经失踪了,所以他放心大胆地朝着最佳狙击点的方向比了一个国际通用手势,然后关上了别墅大门,开始地毯式搜索。

狙击手是否开枪的询问当然不会得到回复。

聂洗不辞劳苦地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最后在聂蜀凝放置奖杯和勋章的柜子深处发现了端倪。

他伸手摸进抽屉的最深处,拨开叠放的奖章盒子,敲了敲柜板。

清脆的声音带着回音:后面是空的。

聂洗摸索了一会儿才搞明白,柜板有一块拼接缝是可以活动的,得把那一块向旁边掀开,后面的空间才能展露。

这个掀开是不可逆的。上面绑定了一个水银炸弹,且无法拆除,只能引爆,不过它当量很小,杀伤力很弱,顶多波及方圆一两米,毕竟它的作用本来就是通知屋子的主人。就算外面的侦察再废物,也不可能对这么大声的爆炸无动于衷。

聂洗特意将那一大捧各类奖章、勋章挪到了屋子的另外一边,然后一枪引爆了它。

木板的碎片向四周飞溅,火药和硝烟的气味开始在屋内蔓延,聂洗掩着口鼻,谨慎地等到烟雾散去,才上前查看。

墙体都被炸得向里凹陷了十几厘米,内部的钢筋都露出来了些,只有一只镶嵌在墙体中的保险箱依然坚挺,唯一的伤害就是掉了点漆皮。

聂洗朝它开了一枪,子弹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倒是跳弹险些给他自己身上来个对穿。

他遗憾地放弃了暴力开箱方案。

这保险箱不大,也就一米见方,但其密码机制竟然堪比银行金库大门。每十秒变更一次,密码长度上千,必须要特定的解密器才能打开。

聂洗也不含糊,敲了敲耳麦:“醉美人?来活了。”

那头的权醒麻利干活:“来了。西尔弗。”

又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这个保险箱才算被破解,里面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空间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金,按照体积粗略计算,这只保险箱的重量接近两吨,连保险箱下面的地基都是特别打造的,根本不可能在不打开的情况下将其带出。

聂洗把里面的金砖挨个掏了出来,财富的金色熠熠闪光。他特意将几块金砖从中央劈开,里面是货真价实的实心金块。

聂洗暗暗咋舌,他知道自家转型前的资产可以和谢家比肩,但一直不知道其中蒸发的财产去了哪里,他还以为转化成了他哥哥的人脉影响力之类的……没想到竟然在家里储备了数量如此惊人的黄金。

他毫不贪恋地将金砖放到一边,从最里面的角落取出唯一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只陈旧的盒子,没有设置任何机关——就算有,对于能打开这只保险箱的人估计也没什么用——里面是一份起了毛边的档案袋和一本看上去上了年头的笔记本,因为夹了太多东西,实际厚度比书脊要厚三倍,几乎要炸开来。

翻开第一页,是对于发生在京市周边连环杀人案的调查重启。

上面贴了很多线索,嫌疑人排首位的是一位眉眼弯弯的青年,见人总是先带笑三分,但总也分不清他是否真心。

照片下是聂蜀凝潦草手写的名字:许愿。

谢载舟再醒过来的时候,差点没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无影灯、穿着手术服忙碌准备的医生和护士、闪烁着冰冷金属色泽的手术台、躺在旁边手术台上的尤塔、沾着血迹的蓝色手术布、

谢载舟挣扎了一下,医生应该给他打了麻药,而且还是全麻,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陷在柔软的云中,就连说话都不顺畅。

谢载舟尝试着说话,但只发出了简单的音节,生平第一次,舌头像不属于自己,囫囵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但这种情况正在缓解,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护士发现了他的状况,“咦”了一声,然后推测他大约是麻醉剂不敏感,准备再给他补一针。

“这是在干什么……”听上去是一串朦胧的呓语。

谢载舟的话说得很含混,但有人愿意听。

旁边手术台上的尤塔翻了个身,在医生和护士恼怒的呼喝声中走到他身边,侧耳凑近他的嘴唇:“你想说什么?”

谢载舟闭了闭眼睛,因为麻醉剂不清醒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转,这情况不用说就知道是谁整的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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