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尤塔端详良久，最终扯出一个哭也似的笑来。
谢载舟的信也秉承着他一贯的克制与优雅，没有一句话出格，可是每一句话，都有难以言明的晦涩感情蕴藏其间。
尤塔从头展开信纸，放慢了速度，颤栗地咀嚼着谢载舟留给他的每一个字，牙齿磕碰着咬住自己的指关节，不断用力，再不断用力，直到血迹顺着手腕滴淌下来，在信纸上留下一枚带着异香的血印，盖住了一个字。
“假如你是一个人类，我会爱你。”
爱被盖住了。尤塔屏住了呼吸，用干净的手指抹开了那滴血，让“爱”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鲜红血痕。
“我有时会想起你，在月落的时候，在黄昏的时候，窗外种的那棵树掉光了叶子，影子映在窗帘上，很像那次你从我窗外胆大包天地翻进来，还带着一捧从我的庭院里摘的紫藤花。
你最近的变化很大，我记忆里的你还停留在不计代价拦截谢氏业务的时候，助理谈判，你出去抽烟，正好撞上从外面进来的我。
……”
尤塔记得那次，玄特助是谢载舟一手调教出来的，非常专业也非常狡猾，完全不进他们设下的圈套，跟他们扯皮扯了三个小时，他本来是打算趁谢载舟不在，从玄特助这里拿下这个业务，谁知玄特助也不好对付，一边和他们绕圈子一边通知了谢载舟。
那时他不耐烦了，靠在窗台上点了一支烟，两口就吸完了，接着又点了一支——异种仗着自己出色的再生能力，对这些有毒有害产品向来是来者不拒——心里琢磨着怎样下手，结果刚一回神就看见了谢载舟。
他上衣只穿着一身带着些微褶皱的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完全略过了他，推门而入，很快在尤塔的缺席下从他的助理那里拿到了不错的条件。
擦肩而过的时候，尤塔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已经到了尾调，大约是某种木质香，很适合他的气质。黄昏的阳光似乎有些炫目，尤塔心旌神摇。
也许从某个寻常午后的回眸一眼开始，他就输了，输得很彻底，直到一败涂地。
看完锥心的质问之后，再看前面那些看似平淡、实则每一句话都能戳到他心窝里去的爱语，就像吞下一把涂满了蜜糖的刀，但他甘之如饴。每一句话都是他们相处的过去，也许好，也许不好，也许相处愉快，也许擦肩而过，也许针锋相对——事实上，这才是大多数——可是那些相处碎片无一例外都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存在。
短暂的温情只持续了不到一页纸，尤塔再往下看时，慢慢舔舐着指关节上流出的血液，心中不禁浮现出了一个念头：那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操纵人心。
中间有很长的段落是谢载舟在向他交代如何处理谢氏集团，细致到每一个部门的拆分，力求让这座商业大厦顷刻倾颓。尤塔知道这是对方对自己的利用，可是知道又如何呢？人死如灯灭，这是谢载舟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尤塔没有办法拒绝他。
这些内容很枯燥，但他还是耐心地读着，让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推移，仿佛能看到过去静谧的灯光下伏案写作的人。从第二张，到第三张，在最后一张前停了停，选择了展开。
他阅读到了信纸的尽头。
“……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写这封信，写到这里的时候暂时搁笔，把前面的部分读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其中有不少诱导的成分，但我的时间已经不容许我重新写一封信了。有些话术的手段已经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不过至少我可以告诉你，尽管用了一些小小的技巧，这封信的内容仍然出于我的真心。包括我说爱你的部分，也包括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促成谢氏集团坍圮的部分。我想你会做到的，对吧？
“料想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那么容我大胆假设一下，你已经知道了我弟弟——我说的是没有血缘的那一个——的能力，并且得知我拒绝由他为我没有副作用地延续生命，我告诉他的那些原因确实是绝大部分因素，但还有一个原因我只打算对你一个人说，你会理解我的：
“你会为我殉情吗？”
尤塔静坐几秒，忽然自嘲地笑了，探手从书架上取出那本他常读的诗集来。在一个他十分熟悉的页码，尤塔抽出了一只空白的信封。
没有封口，没有落款，没有指向。里面是一张雪白的信纸，泛着诡秘莫测异香的信笺上，用钢笔手写了一首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到这里笔迹顿了一下，然后空了一行继续写。
·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
在黄昏将将降临的时候，一轮暗淡的弯月攀上花叶凋敝的树梢，勉强照亮了草坡上空白的墓碑和碑前的人影。
尤塔垂着头打量着手里的两只信封，将两封信并在一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先点了叼在嘴边的烟，接着将跃动的火焰挪到信纸的一角。橙红色的火焰迅速把雪白色的纸页燎起了一圈焦黄的卷边，然后飞快地干枯、扭曲，直到闪着火星化为什么也看不出的焦黑碎片，伴着风蝶一样往山坡下飞去，在半空中就归为灰白灰烬，悄无声息地飘散了。
上卷的火焰烧到了他的手，尤塔却只是往上卷了卷袖子，好让自己的衣服不被火焰波及，几乎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手指被火焰包裹，出现烧伤的痕迹再愈合恢复，如此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点碎片也彻底化为灰烬，他才摊开手，指缝间握不住的飞灰纷纷扬扬洒落，沾在他的衣角。
尤塔石像一样站在谢载舟的墓碑前，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不知心底的情绪从何而起。它比“爱”复杂多了，尤塔分不清楚，这是后悔、遗憾、恨、无能为力、愧疚、求而不得中的哪一种，还是说全都有呢？
胸膛中蔓延上一股憋闷，然后沉淀下去，开始逐渐发酵，最终归于一片绝望的寂静。
谢覆衾家中。
“我不日就要离开，你要和我走吗？”谢覆衾垂眼看向付遮书。付遮书很擅长隐藏自己的存在感，这一点与许愿完全相反，谢覆衾没什么事情的时候的确很少想起他，但事情总还是会有的。
雪橇犬萎靡不振地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放松地舒展了身体。
它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声音有些疲惫，更多的还是释然。
“算啦。我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他说：“许愿骂我的一点没错，我就是个懦弱的人，我还是想留在熟悉的地方。我会出去旅游，但不会太远，这么大的世界够我逛几十年了。我随便找个三流大学教教书，带几个学生，做一些学术……偶尔再想一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它仍然是犬的模样，却仿佛有了人的脊梁。
付遮书说：“好吧，我会一辈子想你的。sm不会是人生的全部，我已经想好我要怎么度过未来的几十年了，我会过得很好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
谢覆衾于是不再说话。他指尖一晃，一抹微光划过，那些构成了大狗的灰白触须自发式地蠕动，上面微不可见的血丝蠕动着，然后脱离下来，构成了一具人类的血肉之躯。他的外貌和过去的付遮书有八分相似之处，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类。
“你的身份去找聂蜀凝解决，就说是还我的人情，这具身体不怎么容易生病，就当是我送你的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
“等一下！”
谢覆衾本来要走，闻言半转过身：“还有什么事？”
“你就这么直接走了吗？”付遮书生涩地扶着墙，勉强适应着自己重新获得的人类躯体，迟疑地说：“不告诉他们一声吗？”
“难道要我也开一个告别会吗？”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谢覆衾蓦然笑了，勾起唇角道：“好了，我不是说了吗，‘不日’离开，虽然很快，但也不至于立即就走，好歹也要看着我哥的遗愿达成吧。”
他朝后面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满身轻松地向外走去，而新生的付遮书站在原地努力地望着光晕里的他，分不清自己的泪水究竟是因为眼睛被刺伤还是因为细微却深刻的哀伤。
他说：“此生不复相见。”
谢覆衾将要离开的消息该知道的人很快就全知道了，聂蜀凝对此松了一口气，嘱咐自己的弟弟小心行事，不要轻易在外面丢了性命。
聂洗：“……你就直接接受了我要被他带走的事实了吗？”
聂蜀凝摊了摊手：“所以你能反抗吗？”
聂洗憋屈地扣上了军大衣的扣子，没好气地说：“好了，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我真担心过几年我回来探望你，发现你终于用你的硬脾气把异种的老巢给捅爆了。”
聂蜀凝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在聂洗将要踏出大门时，聂蜀凝难得很平和地说：“平安回来。”
聂洗的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玩着系统，把它拨弄得团团转，然后“哧”地消失在了虚空之中。聂洗松开手，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尤塔对谢覆衾的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现在关心的有且只有一个，就是谢载舟最后拜托给他的事情：让谢氏集团彻底分崩离析。
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的活计，别的不说，光利益、市场分配的事就有得是人扯皮，更别提那些不动产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倒下，就像鲸落一样哺育着整个市场，各行各业全部活跃起来了，争相从这自愿赴死的集团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于是专利公开、股价下跌、股东抛售、产业变卖、市场退出、部门拆分、员工跳槽……除了谢氏老宅，谢载舟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花了谢家数十数百年聚拢的财富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向外倾泻。
尤氏理所应当地拿了大头，聂家也分了一杯羹，他们知道谢覆衾在关注这个，很有默契地共同出手，尽可能将那些产业细分，让它们落到中小型企业手里，让后继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也将它们与先头部队的差距拉近了一大截。流动资金的部分则遵照遗嘱成立了一个基金，请了专业的理财团队进行管理，每年产生的盈利全部用来为受到校园霸凌的学生们聘请律师进行辩护，背后还有尤氏撑腰，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风清气正的风潮。
一切动荡平息时已经是数月之后。
这年的冬天下了好几场雪，算是瑞雪兆丰年的迹象。新的学期已经开始，京大来了一位新的教授，背景很神秘，正好补上了上学期辞职的付教授的缺。他也姓付，似乎是原本的付教授的亲戚，两个人长得足有八分相像。
谢覆衾不再去上学了，或者说，他几乎是直接失踪了。乔偶尔还会混进去旁听上几节课，不过一次试也没再考过。
自从娱乐业占据最大份额的谢氏集团以惊人的速度谢幕之后，尤氏集团开始大面积涉足影视行业，迅速站稳脚跟，拿到了大笔资源，尤塔更是毫不客气以权谋私亲自上手。他给谢载舟拍纪录片，写传记，自费数百万元精装出版，强制要求旗下每个店铺至少要放一本。
他给谢载舟写信，最开始是正儿八经的情书，一封一封带到衣冠冢前烧掉，过了一段时间，尤氏集团的事务越来越繁忙，他就随手抽一张信纸写些东西，也无所谓写什么，林林总总，无非是那些没有谢载舟之后的他的碎片。
谢载舟的衣冠冢前那块墓碑一开始是空白的，后来有一次尤塔带了把錾子，在那块石板上一点一点地刻上了“一个混蛋”四个大字。紧接着，他就将里面“混蛋”两个字磨掉，改成了“一个好人”，然后再磨掉。磨掉了很多次之后，那块地方成了一个永远的疤，厚实的石板下凹，几乎被他凿出一个洞，最后刻上“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人”，因为剩下的空间不够了，“永远”两个字显得很大，后面就越刻越小，仿佛说话的人底气不足一般。
长生种的时间观念和短生种是有本质差别的。在感情方面，尤塔又分得太清了，以至于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谢载舟对他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谢覆衾垂下眼睛，随手逗弄着栖在自己指尖的迷你乌鸦。他此时身处的地方理论上来说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世界，它位于世界的夹缝之中，也是系统带着宿主穿越时空的通道。这里不存在声音，不存在光，不存在时间，甚至不存在“存在”本身，即便是系统，从这里穿行时往往也小心翼翼，让宿主陷入沉睡状态以免陷入负面状态，一着不慎，宿主的灵魂就会被湮灭在一片空无当中。
谢载舟的信也秉承着他一贯的克制与优雅，没有一句话出格，可是每一句话，都有难以言明的晦涩感情蕴藏其间。
尤塔从头展开信纸，放慢了速度，颤栗地咀嚼着谢载舟留给他的每一个字，牙齿磕碰着咬住自己的指关节，不断用力，再不断用力，直到血迹顺着手腕滴淌下来，在信纸上留下一枚带着异香的血印，盖住了一个字。
“假如你是一个人类，我会爱你。”
爱被盖住了。尤塔屏住了呼吸，用干净的手指抹开了那滴血，让“爱”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鲜红血痕。
“我有时会想起你，在月落的时候，在黄昏的时候，窗外种的那棵树掉光了叶子，影子映在窗帘上，很像那次你从我窗外胆大包天地翻进来，还带着一捧从我的庭院里摘的紫藤花。
你最近的变化很大，我记忆里的你还停留在不计代价拦截谢氏业务的时候，助理谈判，你出去抽烟，正好撞上从外面进来的我。
……”
尤塔记得那次，玄特助是谢载舟一手调教出来的，非常专业也非常狡猾，完全不进他们设下的圈套，跟他们扯皮扯了三个小时，他本来是打算趁谢载舟不在，从玄特助这里拿下这个业务，谁知玄特助也不好对付，一边和他们绕圈子一边通知了谢载舟。
那时他不耐烦了，靠在窗台上点了一支烟，两口就吸完了，接着又点了一支——异种仗着自己出色的再生能力，对这些有毒有害产品向来是来者不拒——心里琢磨着怎样下手，结果刚一回神就看见了谢载舟。
他上衣只穿着一身带着些微褶皱的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完全略过了他，推门而入，很快在尤塔的缺席下从他的助理那里拿到了不错的条件。
擦肩而过的时候，尤塔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已经到了尾调，大约是某种木质香，很适合他的气质。黄昏的阳光似乎有些炫目，尤塔心旌神摇。
也许从某个寻常午后的回眸一眼开始，他就输了，输得很彻底，直到一败涂地。
看完锥心的质问之后，再看前面那些看似平淡、实则每一句话都能戳到他心窝里去的爱语，就像吞下一把涂满了蜜糖的刀，但他甘之如饴。每一句话都是他们相处的过去，也许好，也许不好，也许相处愉快，也许擦肩而过，也许针锋相对——事实上，这才是大多数——可是那些相处碎片无一例外都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存在。
短暂的温情只持续了不到一页纸，尤塔再往下看时，慢慢舔舐着指关节上流出的血液，心中不禁浮现出了一个念头：那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操纵人心。
中间有很长的段落是谢载舟在向他交代如何处理谢氏集团，细致到每一个部门的拆分，力求让这座商业大厦顷刻倾颓。尤塔知道这是对方对自己的利用，可是知道又如何呢？人死如灯灭，这是谢载舟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尤塔没有办法拒绝他。
这些内容很枯燥，但他还是耐心地读着，让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推移，仿佛能看到过去静谧的灯光下伏案写作的人。从第二张，到第三张，在最后一张前停了停，选择了展开。
他阅读到了信纸的尽头。
“……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写这封信，写到这里的时候暂时搁笔，把前面的部分读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其中有不少诱导的成分，但我的时间已经不容许我重新写一封信了。有些话术的手段已经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不过至少我可以告诉你，尽管用了一些小小的技巧，这封信的内容仍然出于我的真心。包括我说爱你的部分，也包括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促成谢氏集团坍圮的部分。我想你会做到的，对吧？
“料想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那么容我大胆假设一下，你已经知道了我弟弟——我说的是没有血缘的那一个——的能力，并且得知我拒绝由他为我没有副作用地延续生命，我告诉他的那些原因确实是绝大部分因素，但还有一个原因我只打算对你一个人说，你会理解我的：
“你会为我殉情吗？”
尤塔静坐几秒，忽然自嘲地笑了，探手从书架上取出那本他常读的诗集来。在一个他十分熟悉的页码，尤塔抽出了一只空白的信封。
没有封口，没有落款，没有指向。里面是一张雪白的信纸，泛着诡秘莫测异香的信笺上，用钢笔手写了一首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到这里笔迹顿了一下，然后空了一行继续写。
·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
在黄昏将将降临的时候，一轮暗淡的弯月攀上花叶凋敝的树梢，勉强照亮了草坡上空白的墓碑和碑前的人影。
尤塔垂着头打量着手里的两只信封，将两封信并在一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先点了叼在嘴边的烟，接着将跃动的火焰挪到信纸的一角。橙红色的火焰迅速把雪白色的纸页燎起了一圈焦黄的卷边，然后飞快地干枯、扭曲，直到闪着火星化为什么也看不出的焦黑碎片，伴着风蝶一样往山坡下飞去，在半空中就归为灰白灰烬，悄无声息地飘散了。
上卷的火焰烧到了他的手，尤塔却只是往上卷了卷袖子，好让自己的衣服不被火焰波及，几乎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手指被火焰包裹，出现烧伤的痕迹再愈合恢复，如此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点碎片也彻底化为灰烬，他才摊开手，指缝间握不住的飞灰纷纷扬扬洒落，沾在他的衣角。
尤塔石像一样站在谢载舟的墓碑前，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不知心底的情绪从何而起。它比“爱”复杂多了，尤塔分不清楚，这是后悔、遗憾、恨、无能为力、愧疚、求而不得中的哪一种，还是说全都有呢？
胸膛中蔓延上一股憋闷，然后沉淀下去，开始逐渐发酵，最终归于一片绝望的寂静。
谢覆衾家中。
“我不日就要离开，你要和我走吗？”谢覆衾垂眼看向付遮书。付遮书很擅长隐藏自己的存在感，这一点与许愿完全相反，谢覆衾没什么事情的时候的确很少想起他，但事情总还是会有的。
雪橇犬萎靡不振地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放松地舒展了身体。
它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声音有些疲惫，更多的还是释然。
“算啦。我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他说：“许愿骂我的一点没错，我就是个懦弱的人，我还是想留在熟悉的地方。我会出去旅游，但不会太远，这么大的世界够我逛几十年了。我随便找个三流大学教教书，带几个学生，做一些学术……偶尔再想一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它仍然是犬的模样，却仿佛有了人的脊梁。
付遮书说：“好吧，我会一辈子想你的。sm不会是人生的全部，我已经想好我要怎么度过未来的几十年了，我会过得很好的。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
谢覆衾于是不再说话。他指尖一晃，一抹微光划过，那些构成了大狗的灰白触须自发式地蠕动，上面微不可见的血丝蠕动着，然后脱离下来，构成了一具人类的血肉之躯。他的外貌和过去的付遮书有八分相似之处，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类。
“你的身份去找聂蜀凝解决，就说是还我的人情，这具身体不怎么容易生病，就当是我送你的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
“等一下！”
谢覆衾本来要走，闻言半转过身：“还有什么事？”
“你就这么直接走了吗？”付遮书生涩地扶着墙，勉强适应着自己重新获得的人类躯体，迟疑地说：“不告诉他们一声吗？”
“难道要我也开一个告别会吗？”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谢覆衾蓦然笑了，勾起唇角道：“好了，我不是说了吗，‘不日’离开，虽然很快，但也不至于立即就走，好歹也要看着我哥的遗愿达成吧。”
他朝后面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满身轻松地向外走去，而新生的付遮书站在原地努力地望着光晕里的他，分不清自己的泪水究竟是因为眼睛被刺伤还是因为细微却深刻的哀伤。
他说：“此生不复相见。”
谢覆衾将要离开的消息该知道的人很快就全知道了，聂蜀凝对此松了一口气，嘱咐自己的弟弟小心行事，不要轻易在外面丢了性命。
聂洗：“……你就直接接受了我要被他带走的事实了吗？”
聂蜀凝摊了摊手：“所以你能反抗吗？”
聂洗憋屈地扣上了军大衣的扣子，没好气地说：“好了，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我真担心过几年我回来探望你，发现你终于用你的硬脾气把异种的老巢给捅爆了。”
聂蜀凝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在聂洗将要踏出大门时，聂蜀凝难得很平和地说：“平安回来。”
聂洗的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玩着系统，把它拨弄得团团转，然后“哧”地消失在了虚空之中。聂洗松开手，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尤塔对谢覆衾的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现在关心的有且只有一个，就是谢载舟最后拜托给他的事情：让谢氏集团彻底分崩离析。
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的活计，别的不说，光利益、市场分配的事就有得是人扯皮，更别提那些不动产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倒下，就像鲸落一样哺育着整个市场，各行各业全部活跃起来了，争相从这自愿赴死的集团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于是专利公开、股价下跌、股东抛售、产业变卖、市场退出、部门拆分、员工跳槽……除了谢氏老宅，谢载舟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花了谢家数十数百年聚拢的财富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向外倾泻。
尤氏理所应当地拿了大头，聂家也分了一杯羹，他们知道谢覆衾在关注这个，很有默契地共同出手，尽可能将那些产业细分，让它们落到中小型企业手里，让后继者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也将它们与先头部队的差距拉近了一大截。流动资金的部分则遵照遗嘱成立了一个基金，请了专业的理财团队进行管理，每年产生的盈利全部用来为受到校园霸凌的学生们聘请律师进行辩护，背后还有尤氏撑腰，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风清气正的风潮。
一切动荡平息时已经是数月之后。
这年的冬天下了好几场雪，算是瑞雪兆丰年的迹象。新的学期已经开始，京大来了一位新的教授，背景很神秘，正好补上了上学期辞职的付教授的缺。他也姓付，似乎是原本的付教授的亲戚，两个人长得足有八分相像。
谢覆衾不再去上学了，或者说，他几乎是直接失踪了。乔偶尔还会混进去旁听上几节课，不过一次试也没再考过。
自从娱乐业占据最大份额的谢氏集团以惊人的速度谢幕之后，尤氏集团开始大面积涉足影视行业，迅速站稳脚跟，拿到了大笔资源，尤塔更是毫不客气以权谋私亲自上手。他给谢载舟拍纪录片，写传记，自费数百万元精装出版，强制要求旗下每个店铺至少要放一本。
他给谢载舟写信，最开始是正儿八经的情书，一封一封带到衣冠冢前烧掉，过了一段时间，尤氏集团的事务越来越繁忙，他就随手抽一张信纸写些东西，也无所谓写什么，林林总总，无非是那些没有谢载舟之后的他的碎片。
谢载舟的衣冠冢前那块墓碑一开始是空白的，后来有一次尤塔带了把錾子，在那块石板上一点一点地刻上了“一个混蛋”四个大字。紧接着，他就将里面“混蛋”两个字磨掉，改成了“一个好人”，然后再磨掉。磨掉了很多次之后，那块地方成了一个永远的疤，厚实的石板下凹，几乎被他凿出一个洞，最后刻上“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人”，因为剩下的空间不够了，“永远”两个字显得很大，后面就越刻越小，仿佛说话的人底气不足一般。
长生种的时间观念和短生种是有本质差别的。在感情方面，尤塔又分得太清了，以至于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谢载舟对他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谢覆衾垂下眼睛，随手逗弄着栖在自己指尖的迷你乌鸦。他此时身处的地方理论上来说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世界，它位于世界的夹缝之中，也是系统带着宿主穿越时空的通道。这里不存在声音，不存在光，不存在时间，甚至不存在“存在”本身，即便是系统，从这里穿行时往往也小心翼翼，让宿主陷入沉睡状态以免陷入负面状态，一着不慎，宿主的灵魂就会被湮灭在一片空无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