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魏瑟的动作和谢覆衾出奇地一致。它同样仰着头,左右眼呈现出浓淡不同的绯红色,左眼色彩秾丽,即便是在清透的阳光下也没有折损半分明艳,反而像是珍贵的宝石般耀耀闪光。右眼的淡红接近无色,透光时的质感像水晶也像琉璃。

谢覆衾的目光有些复杂,轻抚靠得最近的气根,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居然是这里。”

魏瑟口吐人言道:“我知道您总会回来的。”

谢覆衾瞥了它一眼:“知道你还跑出来找我?”

魏瑟眨了眨眼睛,巧妙地说:“是您的旨意让我找到了您。”

谢覆衾无意与它辩论,抚摸着每一根都粗壮得一人无法环抱的气根,轻声说:“落点挑得不好,我们已经接近最外围了。”

系统方才努力往高空飞,早就成了一个视界不可见的小点,此时它为了快速回来,放任自己自由落体,快到地面时才猛刹车,悬浮在谢覆衾面前惊悚道:“宿主宿主,这里的树都好高啊,而且全是榕树的气根!我怀疑这里是一个集体生命!哦宿主你还不知道什么是集体生命,就是所有的生物全都是生命核心的延伸,最典型的就是虫族,以虫母为集体意识的核心……”

谢覆衾打断了它的话:“我知道。”

系统打了个顿,接着说:“宿主知道集体生命啊,那我说后面了,这个世界很危险,因为全部由一个意识进行主宰,即使只是一个三星世界也不能掉以轻心……”

看得出来它的确很紧张,不仅话多了很多语速也变快了。

谢覆衾饶有兴致地看着它,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了,我知道。”

眼看系统还打算滔滔不绝,一根灰白色的触须蓦然出现,拦腰将它缠了个结实。系统挣扎不能,晕跃迁后遗症顿时浮现,顿时感到刚整理好的数据又有散架的趋势,不存在的胃一阵抽搐,当即乖觉地不再开口,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自己强得可怕的宿主不要掉以轻心,好好听听它的提醒和建议,别阴沟里翻了船。

谢覆衾看着紧张兮兮的小系统,蓦然笑出了声,触须拨弄了一下它圆滚滚的身子,把系统拨得一个趔趄,然后慢悠悠地道:“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有危险的。”

那根逗弄它的触须莫名带了几分矜傲似地伸直,起始端自虚空中蔓延,看不出来路,尾端却出现了几段分叉,越往后越细,这分叉出的部分在末端还有更小的分叉,一直细分到无穷……它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谢覆衾用的那些触须和榕树的根那么像。

系统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啪叽”一下因为中枢处理器运转过热宕机了。

谢覆衾带着些愕然伸手接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系统片刻之后重启成功,幽幽转醒了。它的声音颤颤巍巍:“你,您……”

它说:“……难道总系统给您捏的身份是这个世界核心的自由意识吗?”

这回轮到谢覆衾沉默了。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显然和系统理解的不是一回事。他眼睁睁地看着系统飞快地完成了自我说服,自言自语道:“宿主你的触须确实和榕树的根系很像,考虑到这一点的话,总系统捏这样一个身份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就没有考虑过我就是核心这个可能性吗?”

系统下意识道:“怎么可能。在人类的角度上看,世界核心都是感情与欲望都十分单一的空洞怪物。”和宿主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谢谢,就当你在夸我了。”谢覆衾说:“不过很遗憾,任何事情都会有例外,就算是世界核心也是。”

他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系统悄悄访问总数据库,然后得知了一个由于穿越世界的流程异常没来得及接受的消息:这个世界和它的宿主之间的契合度超过96%,翻译成人话就是,这是宿主的诞生世界。

——谢覆衾早就和系统提过,他们初遇的那个起点世界并非他的原生世界。系统也暗戳戳地猜测过,他可能是某个七星、八星世界的统治者?或者传闻中遥不可及的九星世界的成员?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三星世界的意识核心。

也就是说,宿主根本不是“拥有了世界核心自由意志的身份”,而是“世界核心脱离桎梏跑来当宿主”,还阴差阳错地回到了诞生世界。

系统闭麦的时间太久,谢覆衾心知它应该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好整以暇道:“信了吗?”

果然是物似主人型,系统抬起头,看到魏瑟和谢覆衾如出一辙的玩味神色,不禁悲从中来:刚做了一个世界的任务就直接在浩如烟海的人物世界中随机到了原生世界,这谁能想得到啊!这里面要是没有内幕,它就直接返厂重造!

系统能屈能伸,乖巧道:“信了。”

魏瑟轻声问:“需要我替主人告诉他们您的归来吗?”

谢覆衾慢慢往这片榕树林更深处走去,尾音略带着些惆怅:“别了,我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系统一开始还不明白这句“安生日子”指的是什么,直到被一望无际的动物群围在中央。无论是豺狼虎豹鸟兔鹿羊都不计前嫌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个想起来捕食或逃跑。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一切还要从谢覆衾走到森林深处说起。

系统计时,他们前行的时间起码有5个小时了,可是日头的高度和位置都纹丝不动。让它恍惚有一种幻觉,这里不是一片森林,而是一个童话,只要作者落笔“这里的阳光永远明媚”,于是阳光就永远温和地照耀着这片林地的童话。

他们在路上还遇到了几只温顺的梅花鹿,每一只都会温顺地蹭一蹭谢覆衾的手掌,然后被他无情地驱走。除了树种单一、只有榕树——而且系统怀疑这片森林只有唯一的一棵榕树,否则无法解释这些气根为何会如此粗壮——以外,这片森林中的物种还是相当齐全的,鸟儿在高枝歌唱,大小动物时不时在谢覆衾身侧穿行,然后依恋地挨着他不肯走。

系统觉得自己看到了森林公主。

谢覆衾一开始还有耐心将它们一只一只撵走,后来来得多了,他就干脆用触须圈出了自己要走的路,那些本该是天敌的动物们挤挤挨挨地围在触须栅栏外,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谢覆衾走近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一棵连视界都无法容纳的恐怖巨树。无论什么东西,放大到了一定程度都会让人觉得恐怖,哪怕是一棵安静无害的树也一样。

最巍峨的山、最广阔的海放到它面前都要自惭形秽,因为它能够成长到现在就是摧毁了最高的山化作泥土、汲尽最深的海化作水源。它自成体系,自造循环,以一种独特而不可一世的姿态重塑了生态位,打造了这片童话般的森林。

那棵榕树的主干有多粗?一百公里?一千公里?一万公里?

它像一道没有边际的铁幕,在天地之间戛然落下,只在人心底留下震撼。

过度繁盛的气生根从高处垂落,相互之间并联拥抱在一起,从远处很难分清主干和气根之间的边界,不过系统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核心有且仅有这棵榕树,也就是谢覆衾本人。

如果不是种种证据全都确凿无疑地指向这个事实,它肯定没办法把那个行事随心所欲的青年和一个世界的核心联系到一起。

榕树的主干看着很近,可那是因为它隐天蔽日的高度和骇人的直径,其实还有很远的路。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小动物们原本只聚拢在他身边,可随着他往里走去,渐渐有一些裹足不前,停在一个位置哀切地冲他叫着,可是谢覆衾甚至没有回一次头。他身边跟上的也不少,原本草食性动物的比例占大多数,可越孱弱的那些跟上他的就越少,到了后面,已是猛兽占了大多数,它们安静地随行在他身后,像一群寡言而沉稳的护卫,要陪他走到时间的尽头。

可路再长,也总有抵达的时候。

谢覆衾碰到了主干覆着青苔的表面,刹那间世界突变,温暖的阳光消隐,一弯清冷的弦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先前太阳出现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道人形从弦月处浮现出来,漆黑的衣袍以月为背景就更加显眼。

魏瑟振翅飞起,原本娇小得能站在谢覆衾掌心的鸟身刹那间拉长,随着它扎向云霄,修长的身体也迅速拉到数千米长,真如传说的鲲鹏般。鸟喙和羽毛边缘都闪烁着锋锐的寒光,让人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娇滴滴的装饰品,而是与猎物搏斗时的利刃。

是的,他是神明近前的记录官。这个头衔总会显得文气,可是要知道,任何一个接近主人的机会,都是靠打出来的。

那只白乌鸦很大没错,但放在那棵榕树的背景下也就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几分娇小可怜,飞得高了些就只剩下一个小白点。

系统电光石火间忽然明白了自己那阵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的来源:那幅壁画!那幅白乌鸦栖息在巨树枝头的壁画!

敢情魏瑟那幅画里没有想象全是白描……可是如果没有亲眼所见这样震撼的情景,谁能把壁画和现实联系到一起啊?!

“他来了。”几乎和魏瑟的举动同时,谢覆衾仰起头喊道:“魏瑟回来。”

于是身形庞巨的白乌鸦毫不犹豫地收拢了羽翼,调转了方向,重新往谢覆衾的方向飞来。

与此同时,谢覆衾身周拱卫的猛兽们不知是畏惧那道黑衣的人影还是暗中听从了谁的指令,有志一同地悄然后退,直到退到某道肉眼不可见却切实存在的分隔线后。

——到底原因是哪个,同样收到了“神谕”的魏瑟最有发言权。

系统下意识地问:“谁?”

谢覆衾伸出了双臂,却不是向着重归娇小的魏瑟——后者识趣地自找了短枝停歇——那个黑衣人影一刻也没有迟疑,衣袂飘扬间顷刻就到了谢覆衾面前。

谢覆衾笑吟吟地和他来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想我了?”

两人一个穿着极现代化的休闲服,另一个却像极了古代行侠仗义的侠客,黑色长袍在手腕处绑紧方便活动,在月光下泛出隐约暗纹,一看就价格不菲,偏偏两人样貌还都相当出色。

假如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幕可以直接作为古今穿越电视剧的宣传照了。

“谢!覆!衾!”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几秒钟,因为他的挚友冷笑着推开他,然后长剑出鞘:“你很行啊,招呼不打一声就跑了!这都跑到哪去了?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就一辈子不回去?”

谢覆衾给自己叫冤:“我明明打招呼了!”

对方更气了:“你那也叫招呼?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

谢覆衾掉头就跑,边跑边冲对方撂话:“你自己说说,一开始是不是你自己不信我是天外来客的?宋公子就是这样做的江湖第一君子?撵着我跑算什么君子!”

宋时谦冷笑着停下脚步,气息丝毫未乱,腰间佩着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剑锋雪亮,剑身如同三尺清泓,一看就是神兵利器。那剑尖斜指着他道:“那便来一场君子之争,我让你一只手,若你能胜我,此事便一笔勾销,若是不能……”

谢覆衾看着他因为怒意染上薄红的眼尾,勾起唇角道:“便如何?”

宋时谦咬牙道:“便把我给你的戒指还我!”

谢覆衾笑道:“换一个吧,若我输给你,信物被你自己拿回去了,我倒不要紧,只怕你半夜又偷偷哭……”

“谢!覆!衾!信不信我把你骨灰都给扬了!”

“行,那若我输了就给你扬我的骨灰。”作为一棵能被劈了当柴烧的树,谢覆衾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宋时谦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却是默许了赌注的更换。

系统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瑟瑟发抖,生怕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被一道扬得灰都不剩。

它也心酸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错,可是上次见面还看不到自己的人,现在没两年已经能把它拆成一堆零件了,这谁能想得到?

不过,到底是相处多年,它对谢覆衾的脾性也算有些了解,随心所欲是一回事,大多数事情没逼到自己跟前是不愿意做的。稳则稳矣,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活气,不过考虑到他本来就是一棵无知无觉的树,有这样的性情好像也不怎么意外了。

可他一到了自家挚友面前,就好似凭空注入了一股生机和活力。

宋时谦一贯温和爱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得是男修女修追求他,只可惜这人一心寻那无上大道,全都不卑不亢地拒绝了,知分寸的还好,那些不知何谓适可而止的他也不会剑下留情。

唯有在谢覆衾面前,他才会脱下谦谦公子的面具,会怒,会气,会玩笑。

而谢覆衾似乎是以此为乐。

“你的刀呢?”宋时谦问。

“扔了。”

“我给你的那把也扔了?”

“那自然不会。”

“那就把刀拿出来一战。”

谢覆衾一笑:“我可舍不得磕碰了它,还是随便用一把吧。”他手腕一翻,转瞬就从虚空中抽出一柄灰白色的短刀来。

宋时谦摆好了进攻前的起手式,但还是提醒道:“近身战里短刀可是要吃不少亏的。”

谢覆衾挑眉道:“多谢提醒。”话间意思就是不准备更换了。

宋时谦也不多劝,起手就是一个斜劈转直刺,被谢覆衾纵身避过,然后短刀顺势割开了他束袖的衣带,然后飘然后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