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丛枝叶却出乎意料的坚硬,和春持剑碰撞发出来“当”了一道清越响声,随后,剑身似乎陷入到什么东西当中,又发出“滋滋”的连续腐蚀声。

宋时谦把剑收了起来。

与此同时,谢覆衾勾了勾他的手腕。

在下一个刹那,宋时谦左手将春持剑归鞘,右手平平向前一甩,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然从他袖中窜出,流水一样拉长成了兵刃的模样。

距离他们上一次并肩作战,对宋时谦来说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对谢覆衾来说,却已经过去了数千年。

宋时谦抬起手中材质其貌不扬,雕刻却光华流转的武器——那是一把刀。

卷柏枝叶再度锤下,碰到这把刀的时候,所及之地翠色纷纷凋敝,灰烬一样洋洋洒洒地落下。

“变成剑。”

“我不会。”

“春持剑的样子就行。”

“我没记住。”

谢覆衾倒打一耙:“虽然我不会变成剑,但是你会用刀啊。”

宋时谦一边提刀清理那些依托榕树遒劲枝条生长的卷柏,一边和他斗嘴:“你也会用,怎么不自己来?”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倒一点也没停下。

谢覆衾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要换人也没有要换刀的意思,不免得意道:“我刀术没有你好。你知道的,我不擅长战斗。”

宋时谦拧腰侧踢,将斜刺里朝他飞过来的鹰一脚踹飞,随后一刀往它坠落方向劈去,然后一愣。他是用春持剑用习惯了,忘了这不是他的剑,更不是剑,没法用剑光补足攻击距离的不足。

但没关系,谢覆衾比他本人更熟悉他的战斗风格。

长刀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真正的“长”刀,刀刃拉长数十米,重量却没有相应增长,这把刀甚至贴心地根据风向和惯性调整了自己的质量分布。

宋时谦只觉得手上一重又一轻,清晰的打击感之后,那只差点逃过一劫的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湮灭在密密枝叶丛中了。

“你不擅长战斗?”宋时谦看着已然恢复正常尺寸的无名之刀,意味不明地说。

“当然。”

谢覆衾选择性地忽略了他们默契的配合。忽略了切磋中的有来有往。忽略了毫不费力穿行于重重围堵中的身法……好像忽略的有点多,但这不重要。

宋时谦笑了一下。要知道,战斗意识这种东西,比能力强度要可贵得多。

说是使徒也好,从者也好,自杀式袭击的鸟雀渐渐稀疏下去,宋时谦腾出空来,就提着刀去清理榕树枝干上生长的卷柏。

刀在牵引他往某个方向走,宋时谦就顺着它的指引,一步步往更加深幽的丛林里钻去。哪怕是身处半空,周围的卷柏也密密匝匝,高度比他还要高出许多。

宋时谦周围的蕨类植物割麦子一样倒下,轻松清理出一大片地方。

那位“神”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先前铺天盖地一般的招数没再用过,而是换成了许多方向的偷袭,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总有难以防备的地方。

谢覆衾说:“我来。”

宋时谦依言放松了身体,人随刀动。他知道谢覆衾的感知能力比他强出许多,更何况这里是他的主场。

长刀时直时弯,时长时短,并不拘泥于固定的形态,将宋时谦身周防得密不透风,并随着他的走动清场,不消片刻,宋时谦方圆十几米,除了连绵不绝的榕树气根就寸草不生。

它们生长迭代用了成千上万年才长到如今的规模,宋时谦唰唰几砍刀就给它们一夜回到解放前。

朦胧的月光从上方映射下来,还带着隐约的翠色。

那位自称为神的虚影比他想象的更沉不住气。

宋时谦还没走出一百米,那片虚影就再度现身。

*等一下!我们可以再谈谈!*

宋时谦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手中的刀。

旁人也许不清楚,可他是武器的使用者,感知最清晰不过。在对方出声之前,手中的刀就停下了,险险停在一丛碧色欲滴、真如翡翠雕琢一般的卷柏前。

对付这种有法象天地能力的敌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摧毁祂的本体,如果有属性克制的武器效果更佳。

斩草除根的技巧他炉火纯青,这一刀下去对方必死无疑。

它死得也不算冤,联手的两位一个是大千世界中都凤毛麟角的顶级剑客,另一个则恰好克制它,这样的组合除非是到传说中的十星世界才有落败的可能。

可是谢覆衾不想杀祂。为什么?

一根触须从刀尾溜出来,探进宋时谦袖中,讨好地摸了摸他手腕内侧。

是了。

宋时谦想,这是他预定的藏品,或许还会插个牌写翡翠也说不定。

“谈什么?”

*你对什么条件不满意?我可以不杀你……*

宋时谦提着刀,难得有了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对方沉默了半秒,仓促地转了话头。

*……你要什么?*

“把那些白骨撤回去,别让它们继续围着了。”

*你还是杀了我吧。*

宋时谦反而收了刀。

*谁要你手下留情!*

一根触须威胁性地朝它的方向凑了凑。

它很硬气地不肯开口。

“别误会,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没法对我造成什么伤害而已。”

它又蔫了。

“而且你根本没法掌控它们。”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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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没赶上八点前????????

主打的就是一个地铁码字

一个是白骨,一个是水晶,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这俩没什么关联吧。

而且别以为他不知道,砍白骨的时候,谢覆衾可心疼了,砍这些水晶的时候,他估计只觉得砍起来手感不错。

宋时谦一个眼角都没给它,只是问:“怎么了?”

谢覆衾知道他在问自己。

“卷柏这种植物和榕树不一样,它会有多个意识,由最强的那个主导。祂应该是其中最强的那个,然后把其余的意识体全部吞噬了。一旦你把它的本体斩灭,所有的枝叶都会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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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谦不语。

谢覆衾:……

谢覆衾发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宋时谦垂眼看他,神色中看不出喜怒。这个表情他熟啊,典型的“你等着,看我秋后算账。”

谢覆衾熟练改口道:“杀了也没关系,我藏品很多,不缺这一个。”

宋时谦淡淡说了句:“是吗。”

谢覆衾坚定地:“是的。”

宋时谦绕了几圈,将方圆百米的卷柏清理了个干净,唯独留下了中央孤立无援的一株。

它看上去很想把自己的根拔出来拔根就跑,但在宋时谦恐怖的清场能力下从心地退了回去。

宋时谦说:“真的能杀?”

谢覆衾忍着心痛:“当然能。”

再珍稀的藏品,只要肯花时间,总能找到的。但他想救下来的人类仅此一位,可望而不可得。挚友这么多年只求过他一件事,这勉强算第二件,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宋时谦却笑了笑,将长刀插在了横斜的榕树干上,然后抱着手臂往旁边一靠,还是一派熟悉的俊雅风流。

他冲着那丛卷柏扬了扬下巴:“多少算个生命,能诞生意识也不容易,留着吧。”

*谁要你可怜?!你最好把我杀了,不然小心我@#¥%…*

宋时谦蹙眉:“注意言辞。”

*我管你%……&%¥#*

被宋时谦插在地上的长刀幻化了身形,高高兴兴地一巴掌把那片虚影扇了个跟头,然后在它虚弱了很多的叫骂声里给它单独圈了块地,还插了个牌子上书“卷柏特级生态保护区”。

这样波德斯塔或者塞尔皮恩特闲逛到这里来的时候就不会顺手把它给灭了。

根本没人理会它的叫骂。

宋时谦在背后静默地看着他,等谢覆衾忙完才出声问道:“你知道幕后主使了?”

谢覆衾一点也不意外他看透了这一点,这信息都快摆他脸上了。已知卷柏操控的是水晶系列,且自爆没法操控白骨,实力又弱得可怜,更何况,他自己对挚友没一点防备,稍一不注意,嘴就跟漏勺一样什么都往外抖。

“卷柏和榕树不一样”“有多个意识”,那榕树呢?只有一个意识?那他究竟是“神”还是“神子”?这两个身份对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他?

“猜出来了,无非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觊觎……父亲位置的小偷罢了。”

就算已经心照不宣,但是马甲能捂一时是一时。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脑了一篇谢载舟和尤塔的虫族pa,车:剧情8:2的番外(但这篇文有现生亲友知道不好意思直接在这里写)

方案1:单开一篇专门ghs的番外,但正文暂时停更1-2周,番外篇日更

方案2:双开,正文为主,番外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

以及,上班让人搞黄,脑子里全是喷涌的各种play(……)

宋时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许伤及无辜,我会盯着你的。”

谢覆衾眸光一闪:“永远盯着吗?”

宋时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只要我在,你就别想越雷池一步。”

谢覆衾扯了扯嘴角:“那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真的思考了起来:“这里的天气不太好,景色千篇一律,没山没水没风月,风土人情也没什么看头……

在谢覆衾阴沉沉却莫名带着一丝委屈的眼神下,他卖了个关子,接着说:“……但我愿意和你一起留在这里。”

谢覆衾刚要接着说些什么,就见宋时谦忽然一怔,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面震个不停的小镜。

这东西看似不起眼,当初出世的时候也曾震动九洲,排神器榜之六,昆仑子母镜。

它绝大多数功能对于一人一剑就举世无人可匹敌的宋时谦来说都没用,唯一用得上的就是通讯。母镜可以大量制造只有微薄力量的子镜,子镜之间可以彼此通讯,但对母镜只能发出通讯请求。

当宋时谦破天离开后,绝大部分通讯手段全部失效,简而言之就是没信号了,但神器就是神器,能自己建一个信号塔,那个世界的旧友想要联系他就只能通过这面镜子。

……这不就是修仙版的手机吗。

谢覆衾蓦然握住宋时谦的手腕,片刻之后似乎是反应了过来,缓缓松了开来。

宋时谦却难得没有注意他的举动,闭目与镜中的人交谈,面色怔然,渐渐凝重了起来。

“我有事要回去一趟——”

“能不去吗?”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宋时谦沉默了两秒,一时间竟恍惚他觉察了什么。

“抱歉。”

谢覆衾的瞳孔深处浮动着莫名的情绪,哑声道:“我就知道。”

宋时谦看不真切他的情绪。他偶尔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他的挚友什么都知道,却远远地注视着他,走上既定的、命运一般的道路。

他试过吗?伸手拉他一把?

宋时谦心底有这样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又被他自己笑叹否决。拉了又怎样呢?决定是他自己做下的,与旁人无关,即便是谢覆衾来劝、甚至是把他幽禁起来,他也绝不会改变心意。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他永远都是那个伏在父母尸身前痛哭,最终却选择将复仇之剑送入自己心口的少年。

当年他会剜心剖骨偿还父母造下的孽,现在依旧不会对自己犯下的错置之不理。

谢覆衾沉沉地看着他,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最终却说:“去吧。”

他想,宋时谦知道了他一个秘密,他也知道宋时谦一个秘密,很公平。

宋时谦把手搭在腰间的剑鞘上,语调轻松地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回去收拾一点首尾,等把那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来找你。”

他掀起眼看谢覆衾,眼角眉梢是一如既往的风流恣意:“——希望那个时候你能找到合适的借口给我一个解释。”

谢覆衾不置可否:“滚吧。”

谢覆衾看着黑衣剑客几个纵越就向月而行,默然为他打开了离开的通道。

原本的银月并没有消失,一轮大得多的猩红圆月从远方的地平线下凌空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到夜空当中,遮挡住了银月的光芒,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暗红的血色。

宋时谦回了一次头,然后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谢覆衾留在他身上的那根触手报复性地勒紧了一圈,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着恼,仿若无事地直奔血月而去,消失在了血红的光芒当中。

他们不会再见了。

谢覆衾心想。

这是一件他阻止一千遍一万遍也没有用的事情。

在“原著剧情”的最后一幕,举世难逢敌手的剑客突破大乘,以剑证道,仅仅一剑就斩裂苍穹,抽刀不仅能断水,甚至能重分天地。

如果要他从“原著”中获得自由,这一幕必须要发生。

可是,可是。

天裂之后,天道不全,轮回停滞,百灾齐下,民不聊生。整个修真界想尽办法,竟然束手无策。

因为已成剑仙的宋时谦带走了一缕天道,这才是“超脱者”能够一人如一界、内藏乾坤的真正原因。从此以后,他即世界,世界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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