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聂洗仰起头,一座耸峙的石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按照他的经验,能被肉眼看到的山顶通常不会超过千米,但系统告诉他的数据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值。

他能看到被翠色点缀的嶙峋石壁,也能看到悬崖延伸的优美弧度。

而在那道优美弧度的顶端,向外延伸的鹰嘴崖上,有一座城堡一般的漂亮白塔。背景是光线温暖但并不刺目的太阳,即便是在光芒的映衬下,也十分醒目,反而更显得柔和。

不合常理,但很漂亮。

它是那么洁白、那么精致、那么优雅,就像镶嵌在翠绿树冠上的一点明珠。

明珠就是明珠,就算是比喻句也一样,至少是一样的高不可攀。

聂洗指示小A去问谢覆衾的系统怎么上去。

谢覆衾的系统秒回,非常言简意赅。

“崖下有直达电梯。”

聂洗大为震撼。

一路上都是原生态,虫子都见不到两只,原来这里是通电的吗?!着到底是科技侧还是魔法侧世界?!

如果系统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会告诉他,在特殊世界中有一种极度稀有的类别,叫做神明侧。例如虫母中心的虫族世界,又如榕树中心的……谢覆衾世界。

当然,聂洗现在并不知道这么多。在他眼里,谢覆衾只是一位能够不受系统辖制的强者,囿于人类感知的极限,他并不能直观地理解谢覆衾究竟有多强。

毕竟你的实力只有1的话,对方究竟是100000还是1000000都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没准儿那个1都没有。

聂洗花了些时间走近崖下,没看见电梯构造的东西,只看见一道黑黝黝的宽敞洞口,直直对着崖壁的方向开。洞口旁边还有一块指示牌——聂洗注意到指示牌上缠了一根十分眼熟的灰白触须——画了一些示意图和不知是什么语言的文字,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其上,即便是文盲也能看懂上面的内容。

走进洞穴,张开双臂,然后等待?

聂洗能听见里面流淌的水声,犹豫了一下之后,将鞋袜脱下拿在手里、裤腿卷高,摸索着向里走去。

洞口空空荡荡,连照明的东西也没有,没有一点高科技的征兆,脚下的水倒是越来越深……这所谓的“电梯”真的还能运行吗?

五分钟后,聂洗决定收回前言。

光是有的,山洞石壁上长着许多发光的菌类,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有几种简直和LED灯泡一样亮,颜色还不一样,间或闪烁,把聂洗的脸照得青红交加。

电也是有的,但是由一根看着十分眼熟的触手放在水里产生的,电解水,然后产生氢气和氧气,氢气存储起来,氧气的那部分形成一个硕大的泡泡,倏然将聂洗包裹在了里面,那根触须则变化为一片细密的丝网,组成了半透明的外壳,柔软但坚韧异常。

聂洗大致明白了“电梯”的作用机制,应该是要自己待在这个泡泡里面。

但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氧气太少会窒息,氧气太多又会醉氧,他觉得要是在泡泡里待久一点,说不定就要死在这“电梯”里了。

聂洗伸手戳了一下外壳,试探它的结实程度,被一根分裂的细丝裹住了手指。

……他想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经历,默默地收回了手指。

山洞里的水越来越深,泡泡在山洞里缓慢滑行了一小段距离之后,聂洗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深藏不露的泡泡轻盈地向上穿透了岩石,然后没入了……一片深水之中。

氧气的密度比水要小得多,聂洗只觉眼前一花,在浮力——这地方居然还遵循着类似的物理学定律!这地方甚至还存在物理学!——的作用下,泡泡开始以一个恐怖的加速度向上窜去。

聂洗及时将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调整姿势让自己的后背贴上泡泡的内壁。

下一刻,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拍在泡泡的内壁上,就像深海鱼类吐出的气泡一样,疾速向水面飞去,唯一的差别大概是这个气泡的外壁格外结实,不会破裂也不会因为压强的变化而形变。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陷入了加速度带来的眩晕和黑视,思维被放慢到了极致,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这电梯可真够劲儿啊。

说起来聂洗有够倒霉,来到这个世界过了好几天了,他醒着的时间硬是没超过两个小时,一直在深度昏迷当中,就算是醒着的短暂时光也一直在赶路。

与他相反,谢覆衾就过得惬意许多。

这座山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天之爵,天也,神明也,爵也,酒器也。天之爵,也就是神之杯。

这座山的地形也足够特别:从底端上看,和真正的山岳一样巍峨高耸,而从顶端俯视就会发现,坚固厚实的石壁只是外表,天之爵是中空的!中央则是深不见底的清澈湖泊,配合上它巍峨耸峙的高度,说是湖泊,容量已经极度接近海洋了。若非如此,它怎么有资格被称作神明的酒杯?

不需要质疑,这个世界但凡出现“特别”的东西,那么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谢覆衾刻意为之,剩下的百分之一是源自意外,而他欣然接受。天之爵是前者。

它承袭了爵杯一侧流槽、对侧尖锐状尾的特点,而在流槽的上方,一座恢弘壮丽的城堡悬浮在上,城堡的正门敞开着,空旷的大殿内有一座被暗色帘幕遮起的人形雕塑,高度几乎顶到屋顶,即便大门敞开,阳光也只能照到它的小腿位置。

谢覆衾就靠在雕像的小腿位置,手里随意捏着一只青铜质地的空酒杯,过了一会儿之后,酒杯被他随手扔出门,发出“当”的一声闷响。阳光堪堪映照到他的下巴位置,带着奇异魅力的五官皆隐藏在昏暗当中。

往日早该有人——或者说非人——进来询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了。简直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卖力而细心,只不过太监是为了皇帝赏赐的财宝,而谢覆衾的信徒则是为了他的注意力,他们会为了他的惊鸿一瞥不余遗力,只为取悦他。

而此刻,殿内和殿外是一样的安静。

谢覆衾知道原因。他把魏瑟、塞尔皮恩特和波德斯塔钉在树上,又禁止活动范围不在附近的信徒们追随而来,于是只有天之爵附近寥寥十几人能有幸面见他。

他把那棵卷柏扔给他们,淡淡表示了一句自己心情不好,那些平素压根儿没机会接近他的信徒们当然是挖空心思地策划,联合献上了一场优秀的“表演”。

非常具有高阶世界特征的表演,兼具凶残与优美。他们知道谢覆衾喜欢漂亮的东西,可以不是俗世意义上精致的漂亮,但一定具有某种方面的独特美感。

十几个小时前。

那株卷柏刚进了血月就被谢覆衾提到了手里,下一刻就惊恐地发现自己拥有了人形,几乎与人类青年相同,全身赤裸的那种。

与此同时,魏瑟、塞尔皮恩特同样有了人类的形体,只不过非人特征十分明显,而且全都自带衣物。

前者的容貌和曾经人形时区别不大,只有背后生出一对宽大的纯白羽翼,似乎是还有些不大熟练,并没有完全收拢,而是尝试着抖动,上面不时掉下几根羽毛。

后者黑发金瞳,长发垂到腰际,柔顺而且整齐,非人的金瞳中总是闪过意味不明的幽深,神秘危险的气质中又掺杂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阴柔,不愧是“蛇”。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将白色衬衫的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却赤膊上身,胸口裸露的两点嫣红分别穿透一枚镶嵌着金色宝石的乳钉,腰间叠挂着七八串腰链,遮挡效果只能说是欲拒还迎。

塞尔皮恩特看着魏瑟翅膀掉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嘲笑,转过头来的魏瑟对他露出了冰冷的眼神,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电光火石般交手数轮。在他们之间,这样的竞争已是家常便饭。

波德斯塔默默后退了一步,不掺和他俩交手。他全身都罩着银白的盔甲,根本看不见金属之下的容颜,只能看出他充满了力与美的血肉之躯,而非先前的白骨形态。

众所周知,神明的造物充分体现着那位神的审美。

系统不敢说,被迫把吐槽全都憋在心里。

它想:原来宿主还挺博爱的,它也就见了三个,三个还全都是不同的风格。

谢覆衾毫无阻碍地从卷柏化身的搓衣板身材从头看到脚,失望地挪开了眼:身材也很一般,最后一个可能让他逃过一劫的的因素也被排除。

“叫什么名字?”

“你先放开我我再告诉你。”

根本不需要谢覆衾说,魏瑟的大翅膀就状似无意地一伸,给了卷柏青年一个超大号的大耳刮子。

面对三双虎视眈眈,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他“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还想嘴硬,谢覆衾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慢慢收紧。

卷柏青年头皮发麻,原本觉得谢覆衾和他那位黑衣同伴在一起是最可怕的,没想到,他们分开之后,他简直变成放出囚笼的凶兽,完全就是一尊煞神啊!……他为什么要过来送死?!

死亡的阴影逐渐逼近,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不管是尊严还是契约,都没有性命来得重要。

“阿阿阿阿阿伯韦特特特特——”

谢覆衾眯起眼睛:“好长的名字。”手上稍微松了点力,嫌弃地一甩手,对方就倒退了几步,劫后余生般喘气,余光不时扫视周围,想找一个能容他突围的薄弱点。事与愿违,这里的人没一个好惹的,他只能暂且明哲保身,以待机会。

“……我我我我叫阿伯韦特。”

塞尔皮恩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是个结巴。”

阿伯韦特对他怒目而视,塞尔皮恩特却压根不在乎,目光轻蔑。

他能坐到刑狱官这个位置可不是因为他有工作经验,而是靠实力打上来的,在数百上千的竞争者中杀到了第一。他打心底里认为,弱者的愤怒是对他的嘉奖。

谢覆衾身前已经不知不觉跪了七八个人,他们特征不一,人数还在迅速上涨中。这些人都是感知到神明归来之后用最快速度赶来侍奉,祈求垂怜的普通信徒们。

——但在这个世界的普通也几乎能够到外界对“神”的标准。

“把他送到天之爵去。”谢覆衾忽然开口。

魏瑟和塞尔皮恩特暗藏杀机的交锋倏然终止,魏瑟刚准备上前,谢覆衾就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三个自己去领罚,还没来的也不用跟来了。”他说完这句就不再管身后的三人,伸了个懒腰,身影一闪,倏然消失在原地。

这里跪着的有九人,能最快赶到的那一拨都精于速度,他们对视一眼,晦暗的眼神传递一圈之后,最弱的一位起身把阿伯韦特提了起来,展开了暗红色的膜翼。

他只是慢了一步起飞,其余八位早就各显神通,慢的还能看到一个小点,快的早就消失在远方。

主人心情不好。带着一个从第二世界过来的背叛者。特地去往天之爵。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呼之欲出。

天爵盛筵。

一场已经绝迹了上万年的狂欢宴席,而他们幸运地拿到了入场券。

这是谢覆衾自己的世界,他当然能毫无限制地出现在任意一个角落,消失在仆从眼前的下一秒,他就已经来到了山巅。

天之爵的风貌还和他上次离去时的模样别无二致,中央的天目湖湖水平静,像一只永恒凝望的眼睛。间或有几枝出水的顾影荷花,水面上漂浮着少许青绿的菱角叶。旁边悬着恢弘的白塔,影子投射在水面上,宁静悠远。

大门被他触碰时轰然敞开,时光积攒的碎石簌簌落进湖中,漾起层层涟漪。

谢覆衾走进殿门当中。

大殿基本没什么内饰,古拙而空旷,只有一座暗色帘幕遮盖的巨大雕塑。

这是神像的位置,本应当摆放谢覆衾的雕像。

他顺手端起祭祀的青铜酒杯,杯中凭空出现醇美的酒液,被谢覆衾一口饮尽,然后靠在神像的小腿位置,将酒杯捏在手中把玩。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掺杂着愤怒和无奈,最后是妥协——它以为谢覆衾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情绪。

也同样只有系统知道,他身后倚靠的这座“神像”,篆刻的并不是神明,而是一位桃花眼的侠客,一手扶着腰间的剑,仿佛随时拔剑出鞘,嘴里叼着一根草,神情倒是轻松,端的是风流多情。

没过片刻,伴随着一声惨叫,一道赤裸的人影从空中落下,“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溅起了十几丈高的水花。

谢覆衾没忍住笑了一下。

于是信徒们仿佛受到了嘉奖,纷纷抚胸向他行礼。

天之爵平日无人居住,只有一条被他囚禁在湖底的人鱼,但没有他的允许也无法现身。

阿伯韦特自然不可能被水淹死,他挣扎着浮上水面,望向压根儿不把他当回事的九人,目光一闪,感觉自己逃脱的机会可能要来了。

事实证明是他想太多了。下一刻,谢覆衾的目光向他投了过来,意思是开始吧。

他还在茫然,把他一路提过来的那位膜翼一振,只一刹就俯冲到他面前,抢占了先机。

“……干什么,等一下……”

那“人”不知混合了哪些物种的血统,头顶生着两只螺旋向上生长的弯角,背后暗红色的膜翼类似蝙蝠,但速度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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