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会痛,会茫然,会慌张,但是他的心里无比安稳,因为主人始终注视。

从前的主人并不宽和,也不会赐予他们快感和愉悦。主人喜欢看他们痛,看他们挣扎,看他们在灼烧的烈焰中展露出琉璃般通明的虔诚之心。他为主人效死,也为主人偶尔的宽赦心醉神迷。

可是现在的主人不仅要他们的痛,还要他们的欲,这是比单纯的疼痛更难捱的东西。

波德斯塔的思绪一卡。谢覆衾蹲下身,按了按他仍在鼓起的马腹。

金发散乱,发丝间似乎缠绵起潮湿的汗雾,连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都显得朦胧不清。

*

“哒哒”的马蹄声在神殿内荡起悠久的回声,然后骤然终止,接下来是一声遥远的水声,波德斯塔载着属于他的那个主人分身跳下了大殿的门。

“——为什么他能出去?”

被强行转变成完全人类形态的塞尔皮恩特问。

久不见天日的双腿修长白皙,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

不用想就知道这绝对是在转移话题。

但谢覆衾仍然回答了他——虽然不算认真——“因为我喜欢。”

塞尔皮恩特渴望严厉的惩罚,疼痛是他快感的源泉,尤其是主人亲手赐予的疼痛,那是对他至高无上的奖赏。

属于他的这个谢覆衾盘腿坐在他面前,触须们在愉快地编织方块的内饰,包括一把躺椅和一张吊床,塞尔皮恩特给他递上了一把趁手的鞭子。

谢覆衾命令他站起来,但并没有如他所愿狠狠给他一鞭,他的本意可不是让这家伙爽的。

塞尔皮恩特大剌剌地裸露着自己的身躯,他的胸肌没有魏瑟大块——这是鸟类本体的特长——但比他要柔韧且结实,谢覆衾的掌心覆盖上去时,他会主动迎合着蹭上来,鼓起的乳头蹭过他的掌心,让闭合的乳孔一遍遍在他掌心摩擦着。

谢覆衾揪住那一点茱萸,只漫不经心地捏了两下,里面的乳钉带来鲜明的异物感,捏起来外软内硬,很有韧性。塞尔皮恩特露出了不堪承受的表情,明明求的也是他,最先受不住的也是他。

谢覆衾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举到与自己视线等高,然后与那张娃娃脸上的瞳眸相对视。

塞尔皮恩特是属从当中最年轻的一个,种族原是一个世界的皇族,据说生而知之,有沟通天地神明的天赋。偏偏一窝璀璨如金的蛇卵出了他一个黑卵,这可是成千上万年的传承中从未有过的异状,于是一通兵荒马乱的血脉验查之后,确认他不是鸠占鹊巢的野种,而是……不祥祸子。

这枚祸卵被抛入空间乱流中,本该被乱流碾碎,却恰好被一株伸展枝叶的榕树卷住,于是落到了此方世界,成为谢覆衾神话种收集图鉴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孵化之后,他果真生而知之,能窥探空间与时间之外的秘景,却当真是在主人手掌间长大的。

当塞尔皮恩特还是一条小黑蛇的时候,主人就会翻弄着他的身子,一片片拔下鳞片,长出来之后再拔。如此,集齐了一整套他从小到大的蛇鳞,和抽出的蛇骨放在一起,成为主人最满意的藏品之一。

谢覆衾兴之所至,拆拔鳞片的间隙,偶尔便逗弄两下它颤巍巍伸出来的生殖器,把两根一并夹在指间磋磨,饶有兴致地赏玩它在指尖乱窜,最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却没有逃跑,而是依恋地在他手腕上首尾勾连,血迹全蹭在谢覆衾手腕上,要把它摘下来还想咬人。

不知是天生祸种,还是幼时便调弄坏了,对塞尔皮恩特来说,痛苦与欲望是一对近义词,他在痛苦中汲取欲望,却在永不知满足的欲望中感到痛苦,最终在主人身上达成统一。

即便如此,让他以人形的状态蜕皮还是太过了。

黄金羽蛇一生中只有两次蜕皮的机会,第一次是从兽形过渡成人形,第二次则是阶位上的成长与跃升。他们的成长期极长,越是强大的物种年幼时就越脆弱,一窝蛇卵最终活下去的往往寥寥无几,大半死于第一次蜕皮期,小半死于第二次。

谢覆衾笑着说:“我离开这么久你都没有自行度过,难道不是为了邀请我来赏玩吗?”

塞尔皮恩特撩起眼皮,难言地看了他一眼。

他未尝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他怕自己就这么死在了蜕变的过程中,然后再也见不到主人。

心念在小小的空间里传荡。谢覆衾发出了一声轻笑,塞尔皮恩特的脸蓦然烧了起来,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谢覆衾翻身倚上了吊床,自在地轻轻摇晃起来,鞭子挽在手上,随意一指那张躺椅,说:“躺上去。”

塞尔皮恩特难得规规矩矩地躺了上去,身上戴的一圈圈繁复饰品分别垂下,闪烁着绮丽的光泽。他金瞳微闭一刹,又不安地看向谢覆衾的方向。

谢覆衾说:“开始吧。”

于是金芒大盛,墨色的蛇鳞逐渐浮现在他身上,从虚幻到凝实,层层叠叠顺着相同的走向遍布全身,直到他连面目都被蛇鳞遮盖,唯独眼瞳出透出一线金光。

谢覆衾听见了一束微弱的心念,不像询问,倒像自言自语。

“主人会让我死吗?”

他没有问。

谢覆衾也没有答。

塞尔皮恩特已经不似人形,全身的皮肤上都覆上鳞片,金色的光芒从鳞片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他像一块造型奇诡的石头,中有万丈雷霆穿行。

一根触须碰了碰他原本嘴唇应该在的位置,塞尔皮恩特下意识挣扎了一瞬,但很快醒悟过来,头颅的下端张开了一个猩红的洞口,蛇的獠牙向下颚弯出,末端尖锐,闪着寒光。

与此同时,一连串难受的咕噜声从咽喉部分滚了上来。

黄金羽蛇蜕皮艰难,它们将在过度生长的鳞片中迎接自身的升华,艰难爬过进化的阶梯之后,需要在极度虚弱的状况下独自破开保护它同时囚禁它的鳞片,以新的姿态来到世界上,此为“蜕皮”。

人类之身只是拟形,在升华的过程中无碍,但在破开束缚的时候,却比蛇躯要差得远了。

孱弱无力的手脚没有撕碎鳞衣的力气,却因为受力面的分散增加了难度。

黑色的鳞茧颤抖着躺在躺椅上,金光明灭,变得不稳起来,一会儿骤亮一会儿熄灭。

而在金光摇曳的时候,塞尔皮恩特的喉中也不断涌出一串难以抑制的呜咽。

触须从他的喉口往下进犯。

于是呜咽声哽住了,蛇的獠牙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狰狞,而是无措地张着,不敢碰到触须分毫。

进化的过程还在持续,就像小火慢炖的炉子一样,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端上美食。

触须仍然往下蔓延,把所有的呻吟和呜咽堵在喉中,塞尔皮恩特不在乎主人施加的痛苦,甚至金光都因此染上了些许愉悦的粉红。

鳞片下的视线紧紧盯着谢覆衾,可他亲爱的主人却漫不经心地挪开了注意力。

最后一只方块当中的气氛很松弛,魏瑟护着聂洗被关进方块之后就那些触须没了动静。魏瑟怕主人玩嗨了,他护不住聂洗完不成主人交给他的任务,可是主人把他们扔在这里不闻不问他还是会失落。

一开始是尤斯塔斯隐隐约约的哀叫,接着是一串节奏明快的马蹄声,接着许久都没了动静。

主人在谁那里倾注了注意力?

这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聂洗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接着迷蒙地睁开了眼睛。他身边待着七个系统,里面六个是他的,还有一个是谢覆衾的,触须分割场地的时候,把它和聂洗扔在了一桌。

系统猜想,对谢覆衾来说,他们这个方块大概类似于老弱病残,承受不住他的随意施为。

魏瑟的翅膀在背后拢起,盘膝坐在地上。五米见方的空间对他来说还是显得狭小,洁白的羽毛优雅地拢起,遮掩住了一片赤裸的身躯。

聂洗的声音简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艰涩地问:“这是哪儿?”

谢覆衾的系统心很大,欢快地答:“银趴准备室——要不要来玩狼人杀?下一局带你一个。”

聂洗捂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的时候,还是这个四四方方的方块,不过眼睛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说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是由触须编制的,然后又问:“你再说一遍,什么准备室?”

系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银趴,被操的准备室。哪里有问题?”

聂洗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面对这种情况居然已经很熟练了,甚至因为这里是谢覆衾的领地而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安全感。

他没问到底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而是把自己从地上挪起来,认命地接受了现实:“好吧……哪些人在玩?身份卡怎么分配?”

魏瑟抬起眼皮一扫,聂洗跟着环视一圈:哦,都是熟人……熟系统。

魏瑟是主持人,因为他在谢覆衾的领地中能够感知到万事万物,相当于开了全图视野,系统们一致认为这也太开挂了,于是把他踢出去当裁判。

七个系统腾出了一个位置让聂洗坐下来,主持人魏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八片羽毛悠悠浮现在他掌心旋转,相当于八张身份卡。

狼,狼。

预言家,女巫,猎人。

平民,平民,平民。

狼人每天晚上可以杀一个人,预言家每天晚上可以验一个人的身份,女巫有一瓶毒药和一瓶解药,毒药可杀人,解药能救人,猎人被投票出局时可以选一个人一块儿带走。

虽然非平民身份卡可玩性更强,但人也是有主观能动性的,譬如说平民假装自己是别的身份,一样能在场中放起烟雾弹。

聂洗先拈起一片羽毛,然后七个系统各自吭哧吭哧地抱住一根,信息读取完毕之后羽毛便化成点点碎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个系统争先恐后地亮了起来。

聂洗默记下自己的身份,摊开手掌,将残余的光屑抖开,然后抬头大为震撼地看着空中的七个小型太阳,扭头问:“这是?”

魏瑟仍然面无表情地说:“没见过吧。运算过载,很快就要炸了。”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系统bomb一声,炸成了一个爆燃的火球,残碎的零件雨一样溅射纷飞,打到身上微微刺痛。

聂洗的手,微微颤抖:“这真的不要紧吗?”他感觉他和这个系统的绑定链接都断了,按照宿主手册上的介绍,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系统都已经报废了,而且是无法维修的那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系统也炸了,半空中就像烟火晚会一样热闹。

在金红色的光焰中,魏瑟淡定地说:“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放心,主人会复活它们的。”

爆炸声不绝于耳,细碎的零件碎片化作尘灰,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最后一个系统爆炸之前,第一个系统已经复活完毕了,并且从光阴的罅隙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断点重连,继续之前未竟的演算。

聂洗感知着自己和系统们的链接续了又断,断了又续,一时间竟然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玩这个游戏。

还是太闲了吧。

魏瑟等待了精确的一分钟,然后说:“天黑请闭眼。”

爆炸声停滞了,聂洗闭眼,系统们也纷纷把自己的探测感知模块暂时关闭,只留粗略的声音感知。

“狼人请睁眼。”

寂静无声。

“请选择,你们今晚要杀谁?”

寂静无声。

在聂洗看不见的地方,两个圆滚滚的系统疯狂互闪摩斯密码商讨。

‘选谁?’

‘小B,它上局坑了我。’

‘可是它上局救我了。’

‘小C?’

‘不行。’

‘那你说选谁?’

‘不如这样balabala,你觉得怎么样?’

‘同意。’

魏瑟饶有兴致地点了点手指,继续报幕:“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

寂静无声。

“昨晚有人被杀了,你要救人吗?”

寂静无声。

“女巫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

寂静无声。

“请选择你要查看的人。”

寂静无声。

“天亮了,请睁眼。昨天晚上它死了。”

魏瑟指了指系统小A。

小A非常懊丧地出局,悬浮在了一边观战。

六个看上去如出一辙的系统围成一圈开始投票前的自述环节,按照规则是从小号开始,谢覆衾的系统倒数第二,聂洗排在最后。

系统们互相计算,层层套娃,从“小A计算小B是如何计算小C计算小D小E小F的方式”一路彼此叠加下去,就像下围棋的时候提前思考往后100步的可能性,尤其是它们都算得上是顶级的智脑,所以在算力方面更加不肯认输,刚发牌的时候就互相计算过载爆炸了几轮。

不仅玩场内,更玩场外,不仅计算身份卡的可能性,更要计算每个系统拿到身份卡后的细微反应,以及再反向推理一遍这样的反应是不是故意为之用来迷惑对手……算到最后,玩游戏已经不完全是为了赢了,而是过程中要玩得爽。

小B言简意赅:“我是好人,下一位。”

小C在显示屏上拼出颜文字表情,自定义了个性化的女性声音:“我是预言家,昨天晚上验了小D,它是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