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对于偶尔的失忆和记忆空白普罗托也很熟悉了,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不免开始打量自己并开始估测。

他的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血?而且血液的气味非常微妙,极其熟悉却又分外陌生,给他带来绝望又恶心的感受。

在普罗托考虑出个所以然之前,谢覆衾先冷淡地叫了他一声:“过来。”

普罗托硬气地心想:要是就这么过去了,岂不是显得他真在惩罚下屈服了?

然而记忆可以清洗,因此得到的教训却会变成一块除不去的伤疤,永远烙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与此同时,他已经非常自然且快速地走了过去。

普罗托的身体不知何时半原型化了,皮肤更坚韧,似乎是要抵御什么,强壮有力的鳄尾从脊椎后方延伸出来卷成一团,再“啪”地重重拍地,已经是非常典型的完全防御躲藏姿态。

他们之间的距离接近到触手可及的地步时,谢覆衾伸出手在他的瞬膜上一触,方才那根透明的触须就是从这里上行去给普罗托修改记忆的。

如此近的距离让他能嗅到主人身上的气息,仿佛阔别已久的气息霎时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也就是这一刹那,普罗托明白了他得到的惩罚是什么,也明白了身上的血迹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陌生。

主人对他如此残忍,又如此仁慈。

——可难道能指望他因此而感恩吗?

普罗托稳稳地站立着,他半原型的时候眼睛的结构没有眼睑,只有一层透明的瞬膜保护眼球,也因此,他能在被主人触摸的同时不必失去视觉。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也寻觅着神明可能存在的弱点。只要有一刻的虚弱,他也绝不会放过那样的机会。

谢覆衾抚摸着那层瞬膜,语调竟带着点温柔似的:“你知道我听得见的,对吧?”他并没有等待普罗托的回答,就微微用力,拨动了什么东西。轰然一下,那些混乱而沉重的记忆瞬间击倒了他,普罗托连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瞳孔瞬间涣散,最后听到的是一句嫌弃的低语:“幸好留了一个开关,你还是傻着的样子比较可爱。”

谢覆衾没有还原他的记忆,但还原了他对那段禁闭的感受。

惊恐和绝望如经久不散的烟霾徘徊在他的精神世界,覆盖了刚清醒的意识,让他就连更久远的“安全”记忆都忘却了。

换言之,普罗托现在就是一个失忆的傻子。

谢覆衾满意地环视了一眼殿内的情景,波德斯塔、魏瑟、塞尔皮恩特、尤斯塔斯和穆赫兰道歪七扭八地分别躺了一地,基本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唯一一个完好的普罗托还被他把精神给玩坏了,只能服从最简单呆板的命令,所有的思维和想法都极为缓慢。

很好,谢覆衾对自己说。这一次,他们之间有了告别。

聂洗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将脸一抹,身高又往上长了好几公分,体型也结实了不少,明明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那种魔魅一般的魅力褪去之后,他看上去却同方才大不相同了,更像是人类而非异种。

谢覆衾牵住了聂洗的手腕,对普罗托勾了勾指尖,傻愣状态的鳄鱼精就慢吞吞地走到了他身边,满身都是血,嘴里还衔着那段触须,下意识吸吮着偶尔渗出的汁液。

聂洗说:“……可以不带上我吗?”

谢覆衾答:“不可以。”

他掌心张开了另一道通道,带着聂洗率先走了进去。普罗托落后一步,却是抗拒地往后躲开。

即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普罗托还是留存了潜意识中的危机感,就像物种会将天敌刻进基因,以便后代能够及时躲开。

普罗托不再相信任何落点未知的空间通道。

他嗓子里发出了“嘶嘶”的低吼声,被触须催促地往里推时,就从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呜咽,又蓦然止住。意识到自己实在无法抗拒时,他一口将那根触须咬断吞到肚子里,然后自己跳进了通道中。

和上次不同,在这回的坠落中,他紧紧蜷成了一团,鳄尾向内卷曲,交叠的双手隔着皮肉覆盖在那根吞下去的触须上,把自己蜷成了球形。

这个肉球从通道这头摔下来,在草地上微微弹了一下,然后滚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谢覆衾脚边。

谢覆衾拿脚踢了踢,普罗托就谨慎地舒展开身体,翻身爬了起来,身上还沾了不少草叶,鳄尾却愉快地摆了又摆。

聂洗在一边半闭着眼睛,他绑定的大量“探索者”型号系统哗啦啦解锁了一连串的任务,然后提示他“已抵达任务地点【流浪者平原】”,任务完成,获得的积分水涨船高。

翠绿的平原上缭绕着轻薄的雾霭,微微飘着些雨丝。在帘一样的轻雨中,远处看不真切,只能模糊地看到雪白的色块,团簇着拥在一起,总共形成五个花一样绽放的大鼓包。

等稍近些了,就能看见这个大鼓包原来是由一个个半球形的不明白色建筑物构成的,上面氤氲着淡彩色的光芒。上次他一时兴起骑着波德斯塔闲逛时,看到的就是这些。

流浪者平原是最广袤的平原之一,堪称无边无际,也是谢覆衾的领地内少见的没有完全覆盖榕树冠顶的区域,因而有着独特的气候与生态条件。

被榕树覆盖的地方自然更方便监视,也因而,这个世界的少数背叛者就在流浪者平原建立了驻地,接收意外掉落到这个世界的异种——也包括人类,但人类通常很难活下来——和不愿意留在谢覆衾治下的少数非信徒。

譬如说尤斯塔斯的母族,就有少数人鱼不愿意归顺,但又无法摆脱无法无天的谢覆衾,只好在背叛者驻地暂留,时至今日,已经晋升成其中战俘派系的中流砥柱。

谢覆衾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已经太久没看过这么新鲜的热闹了,就像自己的农田里长出了一颗意料之外的杂草一样,他很期待他们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喜,因而也配合地装瞎,任由他们在这里扎根生长,看样子到现在已经至少分成五个不同的势力了。

谢覆衾转头严肃地对聂洗说:“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谢覆衾的系统也响了,收到了本世界第一个任务成功接取的提示。

在系统探测范围内共有3个信号源,都有最基础的系统功能,但谢覆衾的系统向对面发出通讯请求时,那头却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音。

这个世界的人都凶残得很,系统在这里脆弱得像一张纸,可以随便涂抹撕碎。聂洗绑定的系统中有数据库存储丰富的,调出了最有可能的情况:那些系统被捉住,洗去了一切意识,当作研究素材或辅助工具。

但系统接取任务的能力是刻在底层逻辑里的,要让它安稳运行就不好改动,于是谢覆衾一出现,不仅他的系统有了反应,那头三个系统也得到了“需要攻略谢覆衾”的任务提示。

“有趣。”

三对圆环彼此嵌套,最中央则是无言缓慢旋转的系统。它表面泛着冰冷的寒光,竟然不是一件工具,而是掌握大权的一个人。随着话音落下,精密零件准确卯合,银色机械眨眼间展开重组,构成的青年体型堪称无可挑剔,身材比例像建模一样完美,只在皮肤上留下无数银白色的光码,按照某种规律不定期流动。

青年唇角弯弯,大步站起,准备去会会“攻略对象”。

“任务积分似乎很丰厚,有机会联系上中转站……”全身如白玉质地的少年垂眸思量,不大一会儿,也站了起来,行走间竟如柔软的玉石,赋予了他既坚硬又柔软的独特感官。

“他们两个都去了?”严肃古板的声音响起,此人长发整齐束起,衣着打扮肖似文人,色调也暗沉,只一张脸如明月生辉,哪怕在谢覆衾帐下也分毫不输从属官。

“是,温大人。”回他话的人不敢多看,谨守言行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位温大人单名一个翼字,出身于一个高阶的修仙武侠世界,据说那个世界天道不全即将崩毁,他硬是从残缺的天道中撕了一块下来,独身破天而出,光是这份实力就足够引人忌惮,偏偏温翼此人心计城府深不可测,背叛者驻地林林总总分出十多个派系,大多掌握在他手中,行事也老成狠辣,实是这片平原上的无冕之王。

温翼站在桌案前,他的房间还保留着曾经崩毁的那个世界的旧制,黄花梨的桌案上摊开笔墨纸砚,他正悬腕写一幅大字,“宋时”二字已经写完,最后一个“谦”只差一笔。

奈何他实在没有书法天分,在这里练了不知多少年书法依旧上不得台面,只能说勉强端正。

身边亲信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身份是谁,有传言说是温翼原本世界崩毁的罪魁祸首,也有传言说这位灭世主是他的侄儿,更有甚者竟传这叔侄二人有龙阳之好,宗门不允便一同破天出来私奔。

不过甭管有多少传言,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他每逢练字,常常就写到这名字去了,他城府太深,没有下属敢瞎揣测。

“查清楚来人是什么身份了吗?”

为他应答的亲信详答道:“一共来了三位,一个像是母树座下的斩戮使,像是疯了;一个似是普通人类,但总计带着2117个系统;最后一个除了一个系统外身无长物,但牵着斩戮使的项圈。”

温翼笔连顿三次,笔锋一下劈了尖,这副本来就不大行的字彻底毁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思量着问:“查到那个观测者宿主是哪个了没?”

亲信摇头:“尚不确定,以利亚大人与乌菲兹大人开启了封锁结界,下属不便硬闯。”

温翼轻描淡写地说:“那便等着吧。”

却说那边,系统任务刚下发,谢覆衾、聂洗、普罗托三人就被罩在了一片淡彩色的光幕中,聂洗刚碰了一下就触电般缩回手,然后皱眉道:“污染性极高。”

谢覆衾容貌虽未大改,却已魅色全无,打眼看上去极为普通,若不是手里把玩着普罗托项圈上连着的牵绳,实在是毫无存在感。

他秉持着自己捏的新人设,煞有介事地解释道:“我们擅自来这片驻地求援,若是什么都不查验就直接放进去我反而不放心,尤其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跪着也不老实的普罗托,不得不给了他一脚让他安分点:“我还把他给牵来了。”

话音刚落,淡彩色的光幕涟漪般一闪,一层瓷白的半球形就笼罩在了内侧,又在成型的一刻消失无踪,透明更甚玻璃,伸手却能摸到它的存在。

光幕和白瓷显然来自两方,却彼此配合默契,甚至能相互融合,再一联想那些白石一样的建筑物外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两位大概就是打配合的驻地总建筑师。

接近这里之前,谢覆衾就和聂洗单方面对好了口供,他们是“险些罹难在阿尔贝洛手下的任务者”,借阿尔贝洛辱虐普罗托之际把后者的精神给控制成了一条狗,然后一路逃亡到此。

“外乡人,你是用什么控制他的?”

谢覆衾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躲开了突然出现的人影想接过自己手中牵绳的手。

“小普,咬他。”

半伏在地的普罗托一跃而起,一口叼住了那只手的小臂部分,交错的锥牙瞬间咬合,银色的金属和淡彩色的光幕都形同虚设一般,只见银色的碎片四处飞射,内外的光幕均应声破碎,断下的小臂被普罗托嚼了嚼,竟悍然吞咽下去,似是要储存起来慢慢消化。

吞完之后普罗托就再次恢复了半伏的姿势,舌头在嘴唇周围舔了一圈,吃糖一样把银色的金属碎片卷了进去。

“——你们这可不是求援的态度。”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那种戏谑随意的姿态却收敛了许多。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是用实力说话,眼前的人似乎只是普通的任务者,但他能够随意指挥命令普罗托,哪怕是自诩外神的以利亚也要暂避锋芒。

不过以利亚这回倒是真提起了兴趣,对这三位来访者也起了拉拢的心思。背叛者驻地最初只有寥寥几支零落的族裔,虽是以乌菲兹势力最大,但他在其中有不小的话语权,但自从某一天那个温翼来了之后,他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打也打不过算也算不过,他只能退让,每天研究研究捕获的系统们,更新改进一下防护光幕,宅在家里过日子。

谢覆衾则说:“收留我们,对你来说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以利亚的计算核心稍一运转,也觉得确实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反正背叛者驻地也一直过着四处迁移的日子,多放几个人也没什么妨害,助他们躲避“那位”虽有风险,但回报也十分令他眼馋:普罗托的控制权!

任务者离开世界又没法带人,想必不会介意留下控制猛兽的缰绳。

但能从草创时期一直活到现在的以利亚自然有其突出的优点:谨慎。

他眼馋这份利益,乌菲兹就不眼馋吗?他们明明是前后脚到的,乌菲兹为什么不现身?

以利亚才刚这么想,乌菲兹就现身了,模样和平日大相径庭,骨相缩了一大圈,面貌也柔和许多,留到耳边的短发装饰着粉色蝴蝶结,身上还套着一件雪白色的吊带小裙子。

简而言之,少年乌菲兹变成少女乌菲兹了。

以利亚:……

以利亚的计算核心宕机了。

乌菲兹从容地说:“欢迎您来到背叛者驻地,我所属的派别是驻地流传最长久的一支,以真正的‘背叛者’为主,聚集了许多异类,现在向您发出邀请,不知您是否愿意赏光参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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