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于是乎,从翌日开始,朱雀侯下朝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径直奔往正院卧堂,而是马不停蹄冲进偏安花园东隅的苏园。

莫斐甚至干脆把文书案卷都搬到了这里,找了个正对后院花圃的竹斋权当作是书房,处理公事。

书桌重新改放到了临窗处,两扇竹窗只要他来就大开着,这样,即便是坐在案前,只要一抬头就能把花圃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苏锦言喜欢种花。

这是莫斐如今才知道的。

事实上,他喜欢所有的植物,当然尤其喜欢色彩绚烂的花朵。许多珍贵的品种在侯府花园里未必种得成的,在这个小院却能找到芳踪。

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提着水壶,将精心种养的花卉一株株看顾过去,这是身体好转之后,苏锦言几乎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看花的时候,莫斐就在身后的竹斋里看他。

煦日,春风,摇曳生姿的群葩,比花朵更清丽动人的身影,举止温柔,浅笑勾魂。

落在眼前的,是这样一幅画卷。

总也无法集中精神处理公事的男人干脆推开堆积成山的案牍,取来一卷质地上好的宣纸,铺开,狼毫饱蘸墨汁,抬眼细看一回,下笔勾出一个轮廓。

纤长浅平的是眉,秋泓浸透的是眼,秀挺如珠的是鼻,轻扬淡薄的是唇。

一一入画,笔笔成形。

还有白皙如雪的肌肤,乌黑如墨的发丝,沉静温润的气息……却又要如何下笔?

凝眉沉思中,窗外传来一声轻咳。莫斐一惊,画笔掉落与地,人已冲到院中。

苏锦言背对着竹斋,以袖捂唇尽力压制,却仍旧连咳了数声,缓缓才止住了发作,抬眼时只见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面前,脸色煞白。

他忙微笑道:“没事,你别担心。”

莫斐喘出一口粗气:“经常发作么?怎么不告诉我?”

“不经常。”苏锦言连忙摇头,“可能是呆在花园太久有些凉了却没觉得,进屋里就没事了。”

莫斐弯腰将人一把托起,抱在双臂间快步走入卧房。

轻轻放到床上,他却没有松手,把人紧紧压在怀里,自己的身子却在发抖。

“斐,”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半晌无语,而后,“苏锦言!”突然的发作,“你又瞒了我什么!”

苏锦言心中一惊,撑开身去看,男人的眼眶竟真的又一次红了。

“斐……”他心乱如麻,“你……你别这样。”

方才的发作时有发生,确实刻意压抑住,在他面前不敢流露出一点儿。知道他太在乎,不想让他担心。

可现在……

“苏锦言,你怎么这么狠!这么多年还不够,事到如今,还这样对我!

男人低声怒吼,眼睛通红。

“斐,”从未想到会变成这样的局面,苏锦言心中震动,慌乱中不知所措,“我……你……我真的没事。真的!你不信,可以找高太医来问。清丰,清丰!你去把高太医请来,快去!快!”

莫斐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摆手挥退清丰。

“不用去了。”

其实昨日他已细细问过苏锦言的病情,高太医毫无隐瞒据实回奏。

毒症复发的机会极微,只是多年久咳不愈,身子大亏,天气和暖时尚不碍事,唯有秋冬两季最是难熬。不过只要保养得宜,十几二十年阳寿并非难事。

“二十年?”莫斐心中一紧。

“二十年。”高太医不敢抬头,然而回答肯定,“最多二十年。”

莫斐沉默良久。

二十年……相依相守,耳鬓厮磨,也……尽够了吧。

事到如今,苏锦言能瞒他的事,也不过只有这一件了。

莫斐稳定下心绪,看进怀里人的眼。

“锦言,你吓到我。”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呼出,眼眶中的红润更深一层,“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过分,欺瞒我那么多事,那么多年,现在,我哪里还敢再信你!”

“我……”

他这样指责他,他无言以答。

“斐,对不起。”

虽然明知道该道歉的那个人并非自己,但看到他难过,他便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

莫斐听那轻柔的语声,“对不起,是我的错……”这是第二次他向自己道歉了,他的心又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

“锦言……”他阖了下眼,深深的吸气,心脏被无形的手捏紧,剧烈抽痛,“……”

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只道歉?

“锦言……”头埋进怀中人的肩窝,低沉压抑的声音仿佛来自心底的最深处,“我恨你。”

“斐……”苏锦言蓦地心口一凉。

这是……他的心里话么?

“我一直恨你。即便知道阿玉还活着,还是那么恨你。”

果然,是他的心底话。

也是,他自己心底最深的疑问。

为什么知道了真相的你,仍装作一无所知,仍留在原处,仍……那么恨我?

难道,那么深爱她的你,不是应该立刻离开侯府,找到她,和她在一起。然后……永远的离开我。

苏锦言的手慢慢扼紧,心口微痛。

是啊,这个不正是他心中所想,多年夙愿?也正是……自己一直隐瞒真相的原因。

那么多理由,为了侯府,为了大局,为了老侯爷的嘱托,为了莫斐的安危与前程……说哪一个都冠冕堂皇,然而心里却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最真实的原因只有一个。

宁愿被他误会,被他痛恨,脆弱如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面对真正的彻底的分离。

那样的话,生命只剩虚无,生活一片空白。

然而,原来所有的真相,他苦苦隐瞒着的那个人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苏锦言浑身僵硬,却被男人温暖的双臂拥在胸前。那怀抱太紧,他不能,也不想动一下。只听男人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你为我迎娶第一个妾氏的日子,也是在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了阿玉的下落。我知道错怪了你,也猜得到你隐瞒我的苦衷。在为阿玉生还的消息高兴不已之后,我自然开始后悔,后悔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去北族打探消息的亲信还告诉我出使时被落毒的秘闻,我知道是你替我喝下了鸩酒,一路护送使团安全回京。

那一天,我知道了很多真相,也明白了很多事。我羞愧难当,无法相信当年的自己到底是有多荒唐无知,竟可以置父母的期望与阖府的安危与不顾,更能把出使当做儿戏,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儿女私情与幽期密约。”

颤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下去。

“那一天,我回到府里,我明明想跟你好好说话,告诉你我已经知道真相,我们可以和好,可是……”

男人苦笑了一下,“我做了什么,你肯定还记得。”

那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朱雀侯莫斐在正室夫人眼皮底下与新娘亲热,更丢下所有宾客让苏锦言一个人招呼接待,而自己则迫不及待去了洞房。

那一天,苏锦言当然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他亲手把一个女人送到心上人的枕畔,为他们准备洞房花烛,看他们成双入对。

他的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痛如刀割。

“你真贤惠。”他记得莫斐拥着美人开怀大笑,终于肯开口对自己说话,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足以让他心再死一次的言语。

“锦言,”男人在痛苦的回忆中继续着诉说,“你确实‘真贤惠’,你把迎亲嫁娶安排得完美无缺,你让那次喜宴高朋满座,你甚至还亲手按照新娘的喜好布置了新房,面对这样的你,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看到你一如既往的微笑,看到你对我的新娘毫不介怀,看到你这正室夫人在所有人面前大方又得体,我本就要出口的想要道歉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不是说不出口,我根本就不想说,我那时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你脸上,把你狠狠骂一顿。我被怒火冲昏了头,我实在是太生气,太生气!生气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我竟比之前更加恨你!

是的,恨你。比知道阿玉死的那天更加恨你!

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因为你这满不在乎的笑容,因为你掌控一切却把我蒙在鼓中当做无知小童的不可一世!

你看,在你面前,我就是这么无知可笑。明明恨的是自己做错的一切,却一心一意只把这痛恨加在你的身上。

不,锦言,我恨你,确实恨你,因为我恨我自己,恨你让我恨你!看到你被这恨意伤害而痛苦,我被悔恨和羞愧折磨的心才会觉得好过一点。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一切,一直让你也蒙在鼓里,想要让你也尝一尝被人隐瞒捉弄的滋味。我期待着某一天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我早已看透一切,那个时候,我在想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冷眼旁观,看你痛苦,看你挣扎,而恨你如初。”

艰涩而剧痛的,他终于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些话说完。

惊诧而震动的,他终于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些话听完。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一拳狠狠击向自己的头。

“莫斐你这个混蛋!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粗暴的拳头一下接着一下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斐!”泪水夺眶而出,他死死拉住他的手,“别这样!别这样!”

他终于停下动作,低头,四目相望,他双眸冲血鲜红。

“可是苏锦言,”咬牙切齿的,他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又做了什么?”

摇头,泪水滚落:“斐……”

他也摇头。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只知道我恩将仇报,不知好歹。你只知道阿玉没死,你对我什么都不亏欠,你瞒着我是为了我好,为了侯府好,为了我的前程好。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我知道真相就会不顾一切去找阿玉,跟她远走他乡,丢下所有不理。所以你不敢告诉我一切。

你只知道,我父亲把侯府的重担都托付给你了,所以无论多苦多累多委屈,你都要帮我打理好这个家,你要完成自己的承诺,要为我朱雀侯取妾生子,帮我子孙满堂。

这么多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在所有人眼里,你苏锦言隐忍伟大,为我莫斐殚精竭力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而我呢?幼稚、无知、不负责任、不懂珍惜。这大概是所有人的耳闻目睹。是,他们没有错,那就是从前的我。当我知道自己有多混账时,我发现一切都已积重难返。

我后悔对你做的一切,但我不确定在那一切发生之后,你对我到底还能残留多少感情。我甚至不确定你做的这一切,到底与我有无关系!

你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为我做这一切,大局,侯府,父亲的嘱托,你的诺言,你做人的原则……在这些面前,我算什么?

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玩世不恭,从小就顽劣成性,不知上进,冲动行事的浪荡败家子罢了。

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懂,所以你才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都独自一个人承担,什么事都云淡风轻毫不介怀,无论我对你做出什么,都不过是幼稚可笑的把戏,你何曾放在心上?”

越说越疾,根本不容有任何机会打断,莫斐声音低哑却激动到颤抖。

“是啊,我怎么不幼稚?天底下最幼稚的笨蛋不就是我么!明明知道根本不可能爱上别的女人,更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却一次又一次给你红帖,用这么可笑的理由让你为我操办婚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哪怕一次也好,你受不了跑来骂我一顿,打我一顿,告诉我你其实很难过,你其实还在乎!”

是……这样吗?

在剧烈颤抖的怀抱里,苏锦言泪落如雨。

那些夜晚,那些无法成眠的浓黑的夜晚,想象着这个男人与那些女人如何鱼水交融云雨交欢。

以为自己心已死,以为早已不在乎。可只要闭上眼,胸腔里的那颗心,总能剧痛到令他无法呼吸。

斐……

我难过的,我在乎的。

我只是……

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苏锦言,”莫斐颤抖的声音仍在继续,“你真的在乎么?在乎过我的感受么?你知不知道那一天,那一天我看到你在我眼前倒下,知道你毒发不治,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

“我感觉,你亲手用一把剑,”他把他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心口,“狠狠插进我这里。”

“有多痛,你知道吗?”

心狠狠颤栗,苏锦言失声:“斐……”

男人倏地转过身去。

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泪水,终于滚下了棱角分明的面庞。

他知道自己的任性,任性的这么多年来哪怕再痛再悔都不肯在他面前低头。

如果不爱,早已原谅。

可是那爱,又是从何而起?

而那个不知何时已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儿,替他喝下毒酒却不认为他有资格知道这样的牺牲,做了他的正室夫人却心甘情愿为他娶妾生子而甘之如饴毫无怨言。

他用冷淡憎恶,而他,却是用这样的云淡风轻。

他与他,其实都是一样的,任性而骄傲,把内心的真实隐藏弥深,不肯在彼此面前表白自己的脆弱柔软。

一双手臂,自身后抱住了男人,紧紧的,他把脸孔贴在他的背脊,泪水很快浸润了衣衫。

“斐……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错了……

多年之后的今天,他才终于明白,面前这个自己深爱着也深爱着自己的男人,他同样背负着自己的地狱而活了这么多岁月。而那地狱,竟是他亲手为他打造。

“锦言……锦言……”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喃喃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你明白了么?终于明白了么?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却唯独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悔过让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而我,愚蠢笨拙到极点的我,用了这么多年,在几乎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才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而直到今天,才能对你说出这一切。

你是对的,我真的很幼稚可笑,不值得信任。在你面前,更是蠢笨到无可救药!”

是啊,幼稚又可笑,蠢笨到无可救药。

他苏锦言又何尝不是?

不说,不辩,不解释,不争取。凡事都云淡风轻,万种都藏在心里,隐忍沉默承受一切,这,是他习惯做的事。

太喜欢,太在乎,也因为太软弱,太好强。他与他之间,他筑起一道保护自己高高的墙。

斐,我又何尝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在你面前,笨拙到无药可救?

“斐,”他紧紧抱着面前的男人,任泪水冲刷着彼此的肌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双手在腰前覆住他牢牢抱住自己的手,男人终于回过身来,将那泪落如雨的人又一次紧紧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锦言,”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不要道歉,永远都不要。亏欠得太多的那个人是我。”

他的唇吻上他面上的泪痕。

“锦言,我爱你。我不知道那是从何时开始。也许很久很久以前,也许直到看到你倒下的那一刻起。可是我爱你,爱你,爱你……”

一声声,一遍遍,将多年来所亏欠的表白倾泻出胸臆。

爱你,爱你,爱你……

“斐……”

我也爱你。

爱了那么多年,爱得那么苦,那么痛,爱得至死不悔。

无药可救么?这就是了。

我们,都那么傻,那么笨,那么无药可救。

“答应我。”男人温柔的用自己的双唇抚摸他的面颊,一遍又一遍,“答应我,锦言。从今往后,相信我,依靠我,不要再独自承受一切,做我的真正的妻,好么?”

“好。”

哽咽着,他回答。

好,夫君……

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君。

相依相偎,耳鬓厮磨。

二十年……尽够了。

情不知何起,也许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许直到离世前的最后一眼。

他终于等到了他,而他终于得到了他。

痴情消得人憔悴,又难堪风霜雨雪欺。

他们心中的霜雪终于雨霁天青。

相恨,相守。

相爱,相守。

不爱不恨,变成陌路。

相知相守,一瞬,便足成千古。

(本文HE结束)

Ps:想要看HE的亲们,就到这里结束吧。如果可以接受be,请继续看下章。(预警和扫雷:BE的结局不是一般的惨,某只后妈苏飘过~~~)

再ps:呼~我终于把这一段写出来了!写了三稿,想了无数遍。莫斐复杂的心里历程总是怎么写都写不满意,这一稿算是尽了全力了吧。希望已经够完满了。鞠躬谢幕~吃午饭去~

番外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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