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后午,陈德海带人抬着六卷古治进了金禧阁。

彼时婉芙正带着甲套弹琵琶曲儿。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儿,后宫里没有嫔妃会瞧得上。

婉芙初学琵琶,是因为三舅母。

余府虽说是商户,外祖父却喜好诗书,极为敬重文人,当初三舅舅远出越州走商,回来便往府里带了一房外室,那外室不仅不是良家子,还是最为卑贱的扬州瘦马。气得外祖父命小厮把三舅舅架去祠堂,狠狠打了三十鞭。大骂三舅舅不肖,未娶妻先养外室,败坏门风,三舅舅闷不吭声,生生将那三十鞭忍受下来,却宁死不愿将那外室送走。

没过几月,听说那外室有了身孕,三舅舅三天两头地宿在外面,外祖父大怒,因这事,三舅舅险些被逐出余家大门。

再后来,那外室生下一子一女,三舅舅悦极,又开始三天两头地两地跑,时不时把孩子抱到外祖父跟前,久而久之,外祖父终于认可了这门亲事,允了那外室进门。

婉芙印象里,三舅母是她见过最温柔的女子,通音律,善琵琶,还夸她小小年纪就有弹琵琶的天赋。阿娘与三舅母来往颇多,慢慢地,婉芙就跟着学起了琵琶。如三舅母所言,她虽于女红诗书上一窍不通,对于茶画音律确实很有天分。

“奴才请泠贵嫔安。”

陈德海入了门,婉芙才抬起眼,瞥到后面厚厚的六卷古治,眉心蹙了下,“陈公公这是……?”

那六卷古治实在显眼,婉芙一看见,就感觉手腕一阵发酸。

陈德海赔笑道:“皇上吩咐,主子日后不可到内务府拿话本子看,主子若是闲着无趣,每日抄上六十页古治,由奴才送到御前,呈给皇上。”

婉芙将入口的茶水猛地吐了出来,她不顾失态,惊得眸子瞪圆,看向陈德海,“皇上要我每日抄多少?”

陈德海用手比了个数,“皇上还吩咐,泠主子抄不完,不许去御膳房取晚膳。”

简直丧心病狂!

婉芙皮笑肉不笑地攥紧了帕子,“陈公公莫不是在诓我,当真是皇上亲口吩咐的?”

“哎哟泠主子,奴才哪有那个胆子敢骗您!”陈德海一脸苦笑,心中腹诽,您要是早去乾坤宫跟皇上认个错,何至于要抄这六十页,偏偏您一身反骨,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婉芙恨恨地咬紧唇,“成吧,抄就抄。”

她美眸又向后面抱着古治的小太监身上绕了一圈,眼珠一转,“只是每日没了话本子打发时间,这唯一的乐趣也没了。劳烦陈公公回去跟皇上通禀一声,若是断了话本子,不如安排几个俊秀的小太监到金禧阁,抄古治时也让我养养眼,免得无趣。”

后面捧着古治的小太监面面相觑,吓得一抖,哆嗦着,扑通跪了下去。

陈德海生怕皇上听去了这句大逆不道之语,差点哭出来,“泠祖宗,您可就别折腾了。您还不清楚皇上的心思吗!奴才若是传了这句话,明儿掉在地上的就是奴才的脑袋了!”

婉芙低头又拨了下琵琶的弦音,枫荻秋瑟,梦啼阑干,女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秋池,送陈公公出去吧。”

秋池看了眼主子,抿了抿唇,对陈德海福了身,“陈公公,请。”

陈德海不知道泠贵嫔这倒底是唱的哪一出,他言尽于此,泠贵嫔再不识好歹,这后宫里的女人多的是,皇上又是贪新鲜的,久而久之就将这人了,届时泠贵嫔莫要后悔才好。

送走了御前的一行人,外殿长案上留下厚厚的六卷古治。

千黛沏上热茶,看着主子认真拨弄琴弦的神色,压低下声,“主子何苦这般惹恼了皇上?”

“铮……”一声弦音,清脆悦耳,犹如莺啼。

婉芙微勾了勾唇,面色如常,“我算计了顺宁公主,皇上若不出够了气,怎能再如以前一般宠我?”

千黛叹了口气,为主子裹紧披风,“主子心里想清楚就好,奴婢只怕主子钻了那牛角尖,死胡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后宫里的女人,但凡生了怨怼痴恨,有几个落得了好下场。主子得宠,不仅仅是因为主子貌美聪慧,更要紧的是,主子在皇上面前虽为任性,却从不计较怨怼,让皇上舒心。后宫的女子,活得明白,才能活得长久。

……

翌日坤宁宫

久久告假的赵妃、温修容像是商量好似的,齐齐露了面。

皇后一进来,扫了众人一眼,也意味深长地说了声热闹。

待问安散去,温修容叫住了婉芙。两人已是许久未见,温修容脸上却没有生疏,她握住婉芙的手,“许久不见,泠姐姐好似憔悴了许多。”

婉芙摸摸脸,弯了下眸子,满不在乎道:“许是天儿太冷了,金禧阁没有地龙,到后半夜才是冷。”

毕竟圣驾已许久没去了金禧阁,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内务府的份例供着,倒底不比当初。

温修容与她同行,微蹙了下眉心,“泠姐姐觉得冷,不如搬到关雎宫陪我住上几日。”

婉芙本是随口一说,见温修容竟如此当真,心下微动,嗔她,“我早早听说顺宁公主整日闹你,莫不是你想把我叫去,陪你那小丫头玩儿,自己一人去躲懒?”

温修容失笑,“泠姐姐别打趣我了。”

……

从坤宁宫问安回来,婉芙便开始认命地埋头抄写古治。谁知那皇上如此小气,她昨日一字没写,秋池去御膳房,当真没拿到晚膳,幸而还有晌午剩下的糕点,不然当真要饿肚子。

最可恶的是,她抄不完,不止自己一个人没有晚膳,金禧阁上上下下都要跟着饿肚子。

简直是可恶至极。

秋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磨墨,生怕惊扰到主子,她揉揉肚子,心里默念,今晚能不能用晚膳可都要靠主子了。

平日秋池最是话多,今儿倒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伺候,大气都不出。婉芙撂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嗔她一眼,故意道:“好累啊,今儿不抄了,饿着就饿着吧。”

秋池一下子慌了神儿,急得快哭出来,“主子在启祥宫可是一日抄九十页都无事,眼下主子才抄了两页就累了,主子好歹抄够十页,不成,奴婢就模仿主子的笔迹,帮主子抄。”秋池瘪着嘴,“主子,奴婢不想饿肚子。”

婉芙哈哈大笑,拿狼毫点她鼻尖,“逗你的,你们主子宁愿自己饿肚子,怎会忍心看贪吃的小秋池挨饿呢?”

“主子又逗弄奴婢!”秋池又气又想笑又无奈,她也是伺候过不少主子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其实她很是庆幸,能被调来金禧阁,即便泠贵嫔不受宠,她也愿意留在这,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主子。

婉芙抄完,整理过,正欲交给潘水送去午膳,忽眼眸一动,弯了弯唇,提笔又在最后一页宣纸的角落里,落下了一行小字。

……

天黑得差不多,陈德海瞧着金禧阁送来的手抄古治,叹息一声,入了殿门。

“皇上,金禧阁泠贵嫔送来了今日的抄例。”

李玄胤正伏案作画,是一幅碧桃凛冬图,墨色点缀,淡雅细致,寥寥几笔,便出神入化。

皇上的书画师拜于岐中山人,承学大家,颇得盛名。皇上往日可不会生出兴致去画这碧桃。满后宫里,也就泠贵嫔那,有这碧桃树。此画为谁所作,不言而喻。

泠贵嫔未入宫前,皇上可不喜欢桃花那等俗艳之花。倒是那回偶然间在御花园中瞧见桃花盛放,称赞桃花娇媚,与泠贵嫔颇像。第二日,金禧阁就移进了满院的碧桃树。

陈德海将抄例呈到御案上,皇上日理万机,也就泠贵嫔抄的这些破烂皇上会多看两眼。他并非是有意这么说,事实就是如此,泠贵嫔这字,实在潦草,难以入目。

宣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李玄胤只消扫一眼就觉得头疼,给赵妃抄书就认认真真,到他这草草了事,也就她敢这么敷衍自己。

李玄胤一页一页地看过,到最后一页,瞥见底下的一行小字,待看清,他几乎被气笑了。

“她有话带给朕么?”

陈德海觑着皇上几番变化的脸色,小心地摇了摇头,“泠主子并没吩咐奴才交代什么。”

李玄胤提起朱笔,漫不经心地圈出其中的错字,十页纸圈完,几乎每页都红了一片,轻飘飘道:“给她折回去,每个字重抄五遍,巳时之前交给朕。”

陈德海惊讶,“皇上,这天儿都黑了……”

泠贵嫔要重抄,得抄到什么时候!

李玄胤掀起眼皮淡淡睨过去,“你觉得朕待她太苛刻了?”

岂止是苛刻,简直是折腾人呐!您待别的嫔妃何时这样过,高兴了就赏赐,不高兴了直接不搭理,哪像泠贵嫔这般,表面上冷脸,心里又牵肠挂肚地惦记着。

陈德海没敢把肚子里剩下的话说出来,讪笑一声,“奴才这就去拿给泠贵嫔。”

待殿里清净下来,李玄胤提笔,在那副碧桃凛冬图下,写下了那句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落下最后一笔时,动作微顿,李玄胤盯着那株含苞待放的桃花,黑白的墨迹画出了七分的娇媚柔情。一如那女子,娇俏动人,欲语含羞。

……

坤宁宫

皇后捧着大皇子习的大字,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淡淡一笑,“靖儿这字,确实大有进步。”

“大皇子勤勉好学,又有娘娘督促,必成大才。”梳柳将灯挑了芯,以便娘娘去看。

皇后圈出写错的几个字,问道:“皇上还是没去金禧阁么?”

当初金禧阁有多圣宠,而今就有多冷清。皇上这大半月,要么是去关雎宫陪顺宁公主玩儿,要么是去秋水榭与许贵人用膳,就连启祥宫和朝露殿都去过那么一两次,偏偏,提也未提过泠贵嫔。好似那荣宠如昙花一现,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盛宠过后,就没人再记得那个女子。

“娘娘,奴婢觉得泠贵嫔不足为患。皇上许久未去金禧阁,想必,泠贵嫔已经失宠了。”梳柳倒底是从未伺候过皇上,并不了解圣心,只是看到了面上,并未看得透彻。

皇后轻轻笑道:“失宠?”她抿了口茶水,“泠贵嫔可不是寻常的嫔妃,她为皇上嫔妃是为了什么,目的还没达到,怎会甘心失去后宫中人人争抢的圣宠。”

“娘娘的意思是?”梳柳不解,如果泠贵嫔没有失宠,皇上又为何大半月没再召泠贵嫔侍寝,也从未听说泠贵嫔去乾坤宫送羹汤。

皇后看她一眼,“御前的人没去过金禧阁么?”

梳柳恍然大悟,“昨日,陈公公带御前的小太监,抱着六卷古治去了金禧阁,勒令泠贵嫔每日手抄六十页呈到乾坤宫,否则就不得晚膳。”

皇后嘴角微扬,“咱们的皇帝,何时用这种法子折腾过别的嫔妃,泠贵嫔确实头一个。”

“皇上这是想让泠贵嫔主动低头,若要圣宠不衰,不用点手段怎么行。论起这揣摩圣意,一直让皇上惦记,让皇上始终牵肠挂肚,在这后宫里,怕连应嫔都不是她的对手。”

“娘娘,那泠贵嫔竟真的这般厉害?”梳柳还是有几分怀疑,眼下皇上待泠贵嫔,分明是不喜胜过了宠爱。泠贵嫔这般固执,跟皇上使小性子,当真会盛宠不衰么?

皇后改完大皇子的错字,交给梳柳,眼眸微眯了下,“本宫猜,不出这两日,皇上又会连宿金禧阁了。”

“本宫倒是期盼着,泠贵嫔给本宫一个惊喜,最好为大皇子的日后铺路。”

……

陈德海认命地端着那一碟子难看的破烂折去了金禧阁,“皇上交代泠主子将圈出来的字,重抄五遍,巳时之前送回乾坤宫。”

婉芙已用过晚膳,方沐浴从净室出来,就听到这么一声吩咐。

她顿时觉得那手腕生疼,任由千黛拭着长发的水渍,哼了声,不悦道:“去回禀皇上,他让嫔妾抄书时,可没说过抄错了,抄得不好,就要加量。既是未提前说好,那嫔妾就不抄。”

陈德海硬着头皮听完泠贵嫔胆大妄为的话,差点给这位主子跪下来。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跟提不提前有什么关系。泠贵嫔这样,皇上自是不能怪罪,可折腾的,是他这个传话的啊!

他小心翼翼地赔笑一声,“泠主子,奴才斗胆,料想皇上不是真心要罚泠主子抄书,泠主子何不跑一趟乾坤宫,跟皇上认个错,日后您在后宫,也不至于被人压过一头。”

泠贵嫔去乾坤宫认错,皇上见着泠贵嫔高兴了,伺候在御前的宫人也能松口气。泠贵嫔在后宫,不至于被旁人挤兑欺负,皆大欢喜的事。

全看泠贵嫔怎么决定了。

婉芙握着篦子梳理肩侧擦干的长发,这篦子还是当初皇上所赏,镶玉嵌宝,极为奢华,内务府也就打了这么一把。她垂眼梳发,仿佛将陈德海的话听进去了,又仿佛没在听。

陈德海看得直着急,“泠祖宗诶,您倒底是怎么想的。奴才瞧得出来,皇上面上不提您,却处处想着您呢。这来回的折腾,就是想让您过去一趟。您快跟奴才去乾坤宫吧!”

婉芙唇边勾起笑,“瞧陈公公说的,这大半月,皇上虽没来金禧阁,不也是去了旁人那?”

她压了压眉心,起了身,“本宫困了,陈公公回去吧。至于那些字……劳烦陈公公给皇上转个话,嫔妾明日从坤宁宫问安回来,自会去抄。”

陈德海一瞧这泠贵嫔油盐不进的模样,愈发得着急,快急得打转了,他这么去回复皇上,皇上还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

不可不可。

“泠主子……”陈德海刚起了个头,婉芙就已去了寝殿,眼前秋池拦住了他,“我们主子要歇了,陈公公请回吧。”

陈德海不争气地伸手点了点她,“你……你们这些个怎么伺候的,皇上和泠贵嫔闹成这样,也不帮劝着点!”

主子不懂事,一个个也跟着不懂事!

陈德海被“请”出了金禧阁。

他叹了口气,已经预料到这般回皇上那复命,又该是怎样一番冷脸。

……

千黛入寝殿剪烛花,悄悄瞄了眼床榻里的主子,犹豫道:“主子当真要歇么?”

话落,婉芙便坐了起来,一把掀开帷幔,昏黄的烛光为她添上了别样的风情。

她勾了勾唇,乌黑的眼珠沁着一丝狡黠,“为我更衣。”

千黛无奈地摇了摇头,“主子既然如此,又何必骗那陈公公。”

婉芙皱皱鼻子,哼声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他打的主子,这些日子皇上指不定又在乾坤宫乱发脾气,他才这般哭着喊着要我过去。倒是把我当出气的使唤。”

……

乾坤宫

皇上去了汤泉净洗,陈德海捡起滚得老远的三山帽戴回头上,欲哭无泪,认命地收拾地上的残渣碎屑。

不出他所料,皇上听了泠贵嫔的话,果然发了一通好大的火儿。这后宫里啊,就没有泠贵嫔这样的女人。说蠢笨吧,却把皇上哄得三天两头的惦记,说聪明吧,该适可而止的时候非要犟着。到头来,迟早得失了圣宠。

陈德海洒扫完碎瓷器,外面忽进来一个小太监通禀,听完,陈德海眼睛顿时一亮,感激涕零,只差点哭出来了,“快,快,快请泠主子进来!”

好在泠贵嫔还是有眼色的,知道适可而止。他默默收回刚才骂泠贵嫔蠢笨的话。闹了这么久的脾气,可算是要结束了,有泠贵嫔哄着皇上,他也能轻松些日子。

……

宫人伺候着皇上出了汤泉,拭发更衣。陈德海进来上茶,寝殿燃了龙涎香,令人安神静气。

但此时皇上明显有些不虞,沉着脸色,让伺候的宫人不禁紧张,慌忙中难免出错,扑通跪下来,哆哆嗦嗦道:“皇上恕罪!”

李玄胤挥手让宫人下去,斜睨了陈德海一眼,“她还不知悔改?”

陈德海想笑,记起泠贵嫔的话又忍住了。觑了觑皇上阴沉的脸色,也实在不敢笑出来,这欺君大罪,泠贵嫔敢,他可不敢。

“皇上,奴才……”

陈德海故意犹豫,果然皇上一下就断定了泠贵嫔没来告罪。

李玄胤没让他说完,指腹捻了捻扳指,不紧不慢地开口,“明儿去把朕赏赐她那些,但凡摆在外面的,都抬回来。”

“是。”陈德海甫一应声,蓦地反应过来,震惊地看向皇上,“皇上让奴才都……都抬回来?”

皇上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这送出去的东西,还是头一遭往回收的。

李玄胤掀了掀眼,陈德海立马噤声,幸好泠贵嫔过来了,不然明日金禧阁家底都该掏空了。

泠贵嫔本就没有家世可以倚仗,她私库那些东西,大多都是皇上赏的。庄妃娘娘虽财大气粗,可给的都是珠宝首饰用不着的华贵东西,哪像皇上,摆置物件,吃穿用度,样样俱全。皇上待泠贵嫔,可是费了颇多心思。

他退到一旁,觑到皇上绕过屏风进了寝殿,不敢再留下去,悄悄退出了殿门。

……

李玄胤抻了抻臂膀,走到床榻前,一手掀开帷幔,微顿了下,视线掠过衾被拱起的一团,拧了拧眉,冷着脸斥骂道:“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那圆咕隆咚的一团仿若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李玄胤恼火,一把将衾被掀开,里面的人见机扑到他怀里,整个人都挂到了他身上,婉芙仰起一张小脸,“皇上不是想让嫔妾过来吗?嫔妾来了,皇上干嘛又让嫔妾滚!”

方才李玄胤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才看清这人是谁,他下颌绷紧,脸色愈发铁青,斥道:“陈德海那个狗东西,怎么放你进来的!”

李玄胤抬手要把人扯开,后者却抱得更紧,婉芙哼哼唧唧地摇头,“嫔妾不走,嫔妾晚上被您从乾坤宫里赶出来,以后去皇后娘娘那问安,都抬不起头了。”

李玄胤眉心一跳,愈发得恼火,手掌去推她的腰身,这人去牢牢地抱紧,倏地堵住了他的唇。

片刻,静谧。

这女子吻得毫无章法,李玄胤脸色越来越黑,又想到她让陈德海传的那些话,根本不能惯着这人,冷硬下心肠,毫不留情地将人扯到地上,“出去!”

婉芙被摔得怔了一瞬,泪珠子唰的就流下来,“分明是皇上先怀疑嫔妾设计顺宁公主,紧接着又被许贵人截走,打了嫔妾的脸面,嫔妾什么都没做,就要被罚抄书,抄得手腕都红了……”

她伸出手臂给男人看,后者连眼都没抬。

婉芙眼眸一转,忽脸色苍白如纸,哭得更厉害,颤抖着手扶住摔到地上的腰背,“皇上,嫔妾……嫔妾好疼……旧疾……”她哭得一抽一抽地,“旧疾又发作了……”

当初她腰痛的旧疾养了好久,才勉强利索,李玄胤看一眼,捏紧了拇指的扳指,见地上的女子疼得直不起身,终忍不住过去抱她。

虽冷着脸色,动作却温柔小心,“又疼了?朕这就吩咐人去传太医。”

“疼,摔得好疼,嫔妾都动不了了。”地上的女子委屈得泪珠子乱掉,噼里啪啦烫着李玄胤的手心。

这般娇娇俏俏,梨花带雨,任谁见了,都会一阵心疼怜惜。

李玄胤心头生出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慌张,她在他跟前落下的伤太多,回回都重得厉害,娇弱可怜,让他不禁生出心疼不忍。

指腹轻擦掉这人脸上的泪珠,扭头便道:“陈德海!马上去太医院把何太医传来!快去!”

陈德海慌忙地跑进来,正要应声,忽听里面的女子噗嗤一笑,娇声软语,“不用传太医,皇上抱抱嫔妾,嫔妾就好了。”

他老脸一红,紧跟着听见皇上暴躁的怒吼,“江婉芙,欺君罔上,你好大的胆子!”

忙捂住三山帽跑了出去,这般可怕的场景,还是交给泠贵嫔吧。

帷幔层层垂落,一只欺霜赛雪的玉臂自里横出,那只柔荑很快被男人的大手捉住,十指相交,牢牢握在掌中。

不知过了多久,漏刻的箭尺上了第二重阶,云雨将将歇下。

婉芙被掐折了腰,哭哭唧唧地窝在李玄胤怀里,一动也不动,绵绵的呼吸显得柔弱无力,像片羽毛,撩拨男人的胸膛。

“皇上这般欺负嫔妾,可出够气了?”

李玄胤垂眸,便觑到那张白净的脸蛋,眼尾泛红,尚挂着泪珠,软绵绵地窝在自己怀里。那呼吸一起一伏,让他眼色又暗了下来。许久没碰这人,倒底是一时没忍住。

他掐掐那张小脸,没给她好脸色,“你也知道朕生气,还敢跟朕叫板!”



“后宫嫔妃,哪个不是顺着朕的心意,毕恭毕敬,有谁跟你一样,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就知道气朕。”

婉芙仰起脸蛋,唇瓣蜻蜓点水般亲过男人的喉骨,“嫔妾可没有气///皇上,皇上别给嫔妾叩这莫须有的帽子。”

一吻柔软如春水。

纵使铁石心肠,也化作了绕指柔。

李玄胤微怔,面色缓和许多,却依旧板着脸,扯了扯嘴角,“朕那是被你哭得头疼,朕不搭理你,不出半月,你还不得淹了朕的皇宫!”

“哦,是嘛?”婉芙手臂撑起来,如瀑的青丝垂在身前,遮掩着里面的春光,她纤细的指尖捏了捏李玄胤的耳朵,“可是嫔妾在床笫之间也哭,嫔妾越哭,皇上就越凶,皇上不喜欢嘛?”

李玄胤捉住这女子不知死活的手,眉心突跳,方泄出的火又冒了出来,忍无可忍,一把将人从胸前扯下来,“滚回你的金禧阁,免得一刻也不让朕安生!”

那人却死皮赖脸地缠住他,“嫔妾不走,皇上口是心非,嘴上嫌弃,心里头指不定乐着呢!”

遂又悄咪咪抬了抬眼,看向李玄胤,“嫔妾今夜不来,皇上就要一直晾着嫔妾吗?皇上故意送许贵人衣裳首饰,纵容许贵人到嫔妾殿里撒泼,不就是要做给嫔妾看,逼着嫔妾来找皇上。”

“皇上心里早就想嫔妾了,嘴上还不承认!”

被戳中心思,李玄胤又气又好笑,指腹点了点婉芙的眉心,故意板着脸斥她,“胡说,朕才没有这个意思。”

婉芙哼了声,闷着头道:“皇上明知道不是嫔妾的错,还生气冷待嫔妾。”

李玄胤一怔,脸色淡下来,屈指挑起女子的下颌,那双眸子里藏了湿漉漉的雾气。

他扣住怀中人的腰身,漫不经心地睇向女子白皙姣好的脸蛋,薄唇微抿,神色认真:“朕不是气你算计了顺宁。”

论起算计,后宫里没有干净的人,他看在眼中,若非触及底线,也不会去管。朝中庶务尚且无暇顾及,又怎会分的出心神,去计较后宫哪个嫔妾算计了人心。

婉芙愣了下,“既然如此,皇上又为何不理嫔妾?”

李玄胤捻着扳指,眼眸微凝,良久开口,“因为你不信朕。”

婉芙怔住。

“朕问你,朕查江贵嫔的小半月,你为何不来乾坤宫?朕故意等你,你却迟迟不做动作,不是因为你怕惹朕迁怒,而是因为你在试探朕的心思,试探朕是否会顾念宁国公府,而放过江贵嫔。”

婉芙不自觉地掐住了手心,却并未反驳。

李玄胤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不该纵着你的性子,也不该为你坏了规矩。朕是皇帝,该雨露均沾,对你的宠太多,绝非好事。但,朕又想,你没有可靠的家世,倚仗于朕,本就没错。”

后宫里的嫔妃,向他要权势,要地位,这些于他而言轻而易举。他从不在乎后宫嫔妃贪得无厌的索要,却独独说不清,为何对这女子求全责备,也说不清,倒底要她怎么做,自己才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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