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醉酒听心

◎吕裴郗,我爱你◎

“最近怎么样?”

男人手中的咖啡勺微微一顿,目光抬起:“回来的第二天,我去见了我母亲。”

这些年横亘在心底的疑问,他终于向任母问出了口。

那个纠缠他多年的“真相”,就这样平静地摊开在午后的光线里。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恨错了人。

或者说,他本不该恨任何人。

他总以为是母亲强行拆散了两人,从未想过故事的另一面,竟是这样沉默的重量。

任母告诉他,当年随若查出癌症,不愿让任之何知晓,更不想让他看着自己一日日枯萎,便悄悄联系了她。

之后,任之何被送往英国,而她独自留在国内,安静地对抗疾病。

两人就这样,在彼此不知情的岁月里,永远地错开了。

从此人间春秋,再无重逢。

“你当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吕裴郗的声音很轻,带着惋惜,也带着对命运无奈的叹息。

任之何摇了摇头:“我母亲切断了我所有能查的线索。如果不是你建议让傅黎帮忙再查一次,”他抬眼望向吧台边的傅黎,两人目光相接,她朝他含笑,“我大概真的会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痕迹。”

可这一生,若真想再见她一面,恐怕也只有上天入地,去到时间的另一端,才能寻得了。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在桌面上投下温暖角落显寂寥的光斑。

“想什么呢?”

吕裴郗回过神,看向坐在身旁的傅黎:“你说,任之何会不会想不开。”

几乎是同时,傅黎也开了口:“哎你说,任之何初恋和你长的这么像,他会不会喜欢上你?”

话音落下,两人相继一愣。

“你别瞎说!”吕裴郗惊叹于傅黎的脑回路。

“是不是瞎说,你看不出来吗?”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某种熟悉的压迫感。

两人齐齐转头。

陆毅恒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他的眼神落在吕裴郗脸上,看不出情绪。

此刻,吕裴郗心里某根弦莫名一紧,话已经脱口而出:“陆毅恒,你是吃醋了吧。”

“是,”陆毅恒开口,声音很平静,“那又怎样。”

她又不可能看自己一眼。

“哇哦。”傅黎轻轻放下杯子,十分识趣地起身走向后厨。把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完整地留给了两人。

陆毅恒知道自己只是自讨没趣,索性直接抛开这一话题。

他拿出手中的文件夹,抵到她的身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吕裴郗满心疑惑地翻开文件夹,眼神从茫然逐渐转为惊讶。

“城基建设?”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查的?”

“在你给我看那两份合同的第二天。”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就把一切准备妥当。

“注册地址是个废弃仓库?”

“对。”陆毅恒在她对面坐下,“法定代表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可疑。”

吕裴郗一边快速翻阅资料,一边听他继续:“关键的是,那八千万到账后一周内,分三笔转给了三家海南的贸易公司。”

她翻到资金流向图的手指顿住了。

“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陆毅恒的声音沉了沉,“都是李承威的老部下。”

“陆毅恒。”

“嗯?”

“你记不记得,”吕裴郗抬起头,眼神清亮,“李承威手腕上总戴着一串佛珠?”

陆毅恒有片刻的怔忪。

他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就在吕裴郗准备合上文件夹递还时,陆毅恒忽然伸手按住了纸页:“后面还有。”

见她面露不解,他接过文件夹,向后翻了几页,最终停在一份带照片的个人简介上。

“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吕裴郗接过,目光触到最上方“孔鸣”两个字的瞬间,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文件夹推回对面,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

“我不太想看,你直接说是不是我猜测的那样吧。”

陆毅恒拿过文件夹,轻轻合上。

“你的猜测是对的。”他声音平缓,“孔鸣承认了,当年一切都是李承威指使。他收了三百万,让‘那场意外’看起来像刹车失灵。”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收紧的手指上。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李承威这些年念他没有过多行为,没有找过他。但自从我们上次在出租车上撞见他后,他就又被李承威的人盯上了。

“至于我们为什么恰好遇见他,是因为他早些年就把钱全赌光了,正被人追债。”

吕裴郗有些失神:“他为什么要承认?”

“我帮他还清了债。”陆毅恒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他的母亲和儿子,也已经被我的人从香港接过来,安置妥当了。李承威不会有机会灭口。”

他察觉到她呼吸的细微变化,但仍选择继续说下去:“这些安排,换他到时候在法庭上作证。”

“如果他撒谎了呢?”

“他没有撒谎。”陆毅恒的声音沉了沉,“吕裴郗,当年的事你没有错。即使那天你没有拉老爷子走,那辆车也一样会撞上来。老爷子不会怪你的。他唯一庆幸的,就是在那一刻,推开了自己疼爱的孙女。”

他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该背负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你。”

“是李承威。

“是李承威对不对?都是因为李承威他们才会死的。”吕裴郗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眼神却异常执着,“如果他没有贪污,如果我妈不爱他,如果她不曾担心他被抓,是不是就不会被下药……”

她的思绪突然被一段记忆击中。

档案室里那位被调去后勤多年的张姐,陪伴母亲多年的下属。

那是个天气极好的下午。

吕裴郗借着送文件的机会约张姐吃饭,两人坐在公司附近的小餐馆里。

张姐几杯茶下肚,望着窗外的雨丝,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当年那块地,国土局的评估价是3亿。你妈为这事跑了整整半年,磨破了嘴皮,硬是把价格压到2.3亿。她总说,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小区绿化上,要让住进去的人推开窗就能看见树。”

张姐的叹息很深:“可签合同那天,你爸却突然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得补笔钱打通关系。这就让财务走了另一笔账,八千万,名目是‘协调费’。”她压低声音,“后来你妈好像察觉不对。她去世前一天……还在打电话问国土局的朋友,说协调费怎么会比出让金还高,这不合规矩。”

吕裴郗记得自己当时手脚冰凉。

饭局结束后,她便借口需要复印资料,带着张姐偷偷提供的旧录音笔回到了档案室。那里面有段模糊的对话,是李承威和“城基建设”负责人讨论“分账比例”的对话。

而就在她颤抖着手准备复制文件时,档案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承威的心腹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说是要“例行检查档案合规性”。

吕裴郗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她背过身,假装整理鞋跟,飞快地将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塞进了高跟鞋的空隙里。

指尖冰冷却稳得惊人。

当天下午,集团的通知就下来了:“因业务调整,所有档案室资料即日起移交总部统一保管。”

李承威察觉了。

但她没有停下。

她当即便联系了陆毅恒,通过他找到一位专攻土地审计的资深律师。

对方在看完所有材料后,推了推眼镜:“2.3亿的土地出让金流程是合规的。问题是那八千万‘协调费’。没有任何政府部门的正式收据,最终流向私人账户。这已经涉嫌贪污和职务侵占。”律师顿了顿,语气凝重,“更关键的是,你母亲的笔记本和这段录音……很可能证明,她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笔钱的猫腻,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回忆的碎片尖锐地扎进现实。

吕裴郗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那块玉……也碎了。”

“就当是替你挡灾了。”陆毅恒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我呢。”

吕裴郗忽然抬头瞪他,眼圈泛红,最后只是带着醉酒嗔意的语气说:“……你好烦。”

陆毅恒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柔:“我明白你话中的欲言又止。”他撩过她脸颊前的发丝,“但我更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对我敞开心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太久的门。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连同那份逐渐清晰的心意,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陆毅恒,把脸埋在他肩头,哭了出声。

那哭声起初压抑,而后放开,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中混进了一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问话:“……那你喜欢我吗?”

陆毅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随后,她感到他的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如释重负的暖意。

“喜欢。”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吕裴郗,我爱你。”

这个答案太过直白炽热,反而让她生出一丝不真实的委屈。

她抽了抽鼻子,仍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地控诉:“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冷淡?”

“有吗?”陆毅恒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不是你说,喜欢这样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少女时代的戏言,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不知世事深浅,和朋友私下嬉笑时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就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把那样的人拉下神坛,看他只为一人倾心的模样。

一句无心玩笑。

他却当真了。

所以,那个曾经也会明朗大笑、直白表达的少年陆毅恒,开始一点点收敛起自己的温度,磨去曾经的棱角与热忱,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塑造了一层冰冷的壳。

只为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巨大的酸涩与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她抱紧了他,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抖:“……那我能知道,你以前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吗?”

吕裴郗沉默了。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她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

怀里随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竟在情绪的剧烈起伏后,抓着他的衣襟,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毅恒低下头,看着她犹带泪痕却终于松缓的睡颜,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她小心地抱起,走向她的卧室。

窗外夜色渐浓,而长夜未尽。

但至少此刻,他们之间那堵冰封的墙,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温暖的缝隙。

就是不知,眼前这个小没良心,酒醒后会不会认自己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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