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弦上共振

◎共振出微小而确定的回响◎

午后两点,锦城地产总部大楼二十三层的走廊寂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吕裴郗站在李承威办公室外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为了生计、野心、或仅仅是惯性而奔走的人们,按既定频率匆忙。

然后,差错出现。

突然变道的出租车,尖锐的刹车声像一粒冰屑,溅落在这条弦上。

又或者,是斑马线前那个犹豫的身影,他的停顿在人流中造成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涡旋。

但,这已经足够了。

那粒冰屑、那个涡旋,并非被弦吸收,而是沿着它,清晰地传了出去。

嗡——

一个微小的、局部的震颤,瞬间扩散为整条弦的共鸣。

她看不见具体的连锁反应,却能感觉到那声共鸣之后,弦的振动变了。

不再平缓,而是带上了一种紊乱的、被干扰的频率。

微小的扰动,就像程序里偶然出现的异常参数,有时被系统迅速吸收恢复平稳,有时却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向谁也预料不到的出口。

她听不清具体振动的频率,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数个体意志与系统规则相互摩擦、妥协、最终形成的某种规律。

这规律并非天成,而是无数力量不断微调、施加影响的结果。

“我能有什么事。”吕裴郗不在面向窗户,她的嘴角勾了勾,语气里带着点故意卖关子的慵懒。

傅黎追问:“那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干嘛?”

吕裴郗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胡桃木大门,“在想事情。”她的语气简略,却让傅黎听出一丝耐人寻味。

傅黎轻笑,调侃道:“什么事啊?总不能是你们要办婚礼了,正偷偷筹划吧?”

“嗯,你猜对了。”吕裴郗故意拉长尾音,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我还当什么事呢……”傅黎下意识接话,笑意还未褪尽,却猛地刹住,“什么?!”她的音调陡然扬起,充满了惊诧,“吕裴郗,你刚刚说什么?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你认为的意思。”

那扇胡桃木门不合时宜的从内打开,李承威与一脸沉重的宫延从里走出。

两人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锁定了她,带着某种让她不适的专注。

电话那头,傅黎彻底炸了:“吕裴郗你现在在哪儿?你跟陆毅恒,你们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黎,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话落,电话挂断。

她平静地迎上李承威骤然蹙起的眉头,朝他缓缓走上前。

李承威:“你来干什么?”

吕裴郗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不是李总您,”她故意加重最后两字的语调,唇角弧度微妙,“让我来的吗?”

空气凝滞了三秒。

宫延的目光实属令人不适,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匆匆对李承威点了点头:“李董,那我先告辞了。我儿子的事……还请多费心了。”

李承威略一颔首,目光却未从吕裴郗脸上移开。

待宫延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才重新开口,气愤的语气里掺进一丝质问:“宫明城进了精神病院。”

吕裴郗有片刻的呆愣。

“半年前在城阳出差被强制带进去的。”李承威向前迈了半步,拉近的距离带来压迫感,“诊断结果是急性妄想症,伴有攻击倾向。有趣的是,送他进去的不是宫家人,而是第三方医疗机构。一家半年前刚被陆氏收购的私立医院。而直至前夜,宫家人才得以知晓宫明城进了精神病院。”

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挖出点什么。

吕裴郗只是微笑:“李总告诉我这些,是想暗示什么?”

李承威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为陆毅恒的枕边人,你难道就一点不害怕他吗?”

吕裴郗歪了歪头,动作里有种天真的残忍:“李总是替我丈夫担心,怕他也被送进精神病院吗?”

李承威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李总与其担心我丈夫,”吕裴郗径直朝办公室走,“不如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她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视线正好,看来以后不用改位置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早就察觉了吗?”

“你以为拿到点边角料就能扳倒我?李承威冷笑,很平静的阐述,“那些账我可是做得天衣无缝。”

“是吗?”吕裴郗饶有兴致的翻看自己带来的合同,“那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

李承威坚决自己做的完美,脸上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直到,他打开那份合同。

“吕裴郗!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他实属是被这份合同吓得不轻,“你现在这是要干什么?!”合同被摔在桌上的声音有些刺耳,“要对你父亲我赶尽杀绝吗?!”

“父亲?”吕裴郗抬眼,有些可笑,“你做过作为父亲的职业吗?”她起身的风,毫不留情的打李承威的脸上,“哦对,没有你我还真不可能有今天。”她平静的陈述与此间此景格格不入的事实,“毕竟没有你我就不会出生。这点我还是要感谢你啊。”嘲讽的尾音拖长,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吕裴郗!你别忘了!”李承威警告,“董事可都是我的人!”

“是吗?”她停下脚步,“你在等等呢。”

她说完,李承威的手机便传来一阵阵的电话铃声。

吕裴郗没有转身,面上轻松,朝着电梯走去,毫不在乎身后无能狂怒的李承威。

……

傍晚六点五十分,吕裴郗推开了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

空气里似乎含有淡淡的新鲜的花香。

客厅里传来低沉平稳的男声,在讲述着今日股市收盘的情况。

陆毅恒坐在沙发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屏幕上满是交错复杂的曲线图,他却一眼未看,目光怔怔地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吕裴郗将鞋放进鞋柜,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在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我今天去见李承威了。”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没有波澜。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语,只是指尖微微蜷缩,没给出答案。

吕裴郗不傻,一眼便看出他藏在沉默里的难掩心绪,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告诉我,宫明城进了精神病院。”

陆毅恒突然转头看她,动作快得让她有一瞬的惊愣。

客厅主灯没开,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洒下一圈暖光,让他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表情。

“是你做的吧?”吕裴郗俯身,侧脸靠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一字一顿,“老、公。”

最后两个字,她念得又轻又慢,像一根羽毛轻轻刮过心尖。

陆毅恒喉咙一紧。

“你刚刚……”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怕自己幻听,“叫我什么?”

“老公。”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陆毅恒依旧满脸不可置信,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吕裴郗笑了,此刻不论答案与否,都不重要了。

她伸手拨弄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轻声问:“为什么呢?陆毅恒。”

他依旧沉默,只是垂着眸,任由她的指尖在胸前流连,默默忍受她的‘谴责’。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新闻已经播到国际板块,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就在吕裴郗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陆毅恒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管脉络。

“你也有没忍住的时候,不是吗?”他抬眼,眸色在昏暗光线里深得像墨,“上个月,陈董的女儿给你发消息,问我要联系方式。第二天,她父亲就丢了跟了三年的项目。”

她挑眉:“那是商业决策,和我无关。”

“是吗?”陆毅恒松开她的手,靠回沙发背,语气听不出情绪,“可那份终止合作的报告,是你亲手放在我书桌上的。附页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陈小姐似乎很闲,建议她父亲多给她找点事做’。”

被戳穿的吕裴郗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笑得更明媚。

她索性从扶手滑下来,挤进他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空隙,整个人几乎窝进他怀里。

“所以我们是同类啊,陆先生。”她仰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都小心眼,见不得别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

陆毅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吕裴郗自然也是察觉到了。

“吕裴郗,”陆毅恒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新闻背景音淹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你知道所谓的与我同类是什么意思吗?”

她这才发现,他以往总是这样。

说一些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抛出一两个让她措手不及的直球,然后静静观察她的反应。

就像在试探水温的人,先用指尖碰触,再慢慢将整只手浸入。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知道啊,”吕裴郗凑上去,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老公。”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足够让他呼吸紊乱。

她靠回他肩头,闭上眼睛,感受他胸腔里传来的、略快于往常的心跳。

陆毅恒的感情真的很像一根纤细的弦。

因为内心太过胆怯,怕稍微用力拨动就会断掉,所以每每振动的频率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也导致吕裴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以为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里,只有她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道。

但一旦这根弦被她注意到,那么无论振动的幅度多么微小,她都能立即察觉。

一个喜欢的要死,却畏手畏脚。

一个知道对方的喜欢,于是疯狂挑逗。

吕裴郗突然觉得自己好坏,她睁开眼,看向地毯上两人的倒影,她依偎在他怀里,他手臂虚环着她的肩,是一个亲密又克制的姿势。

这一方安静的客厅里,两根同样傲娇、同样怯懦的弦,正在无人知晓的频率上,共振出微小而确定的回响。

“陆毅恒,我们合约作废吧。”

这句话,像孩童投入平静湖面里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所有温柔与缱绻。

原本还处在怔愣中的陆毅恒,像是瞬间惊醒,猛地回过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半搂在怀里的她,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脚步匆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后,楼上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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