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越好看心越坏

回到房中,徐栩重重将门一带,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得大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他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气恼得指尖都微微发紧。他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气恼得指节都微微泛白。

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徐栩只得盘膝坐在床沿,闭眼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

可越是强迫自己平静,心火越压越旺,根本静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脑中忽然闪过方才在京城时听见的戏文。

那戏子身段婉转,唱腔凄切,唱的正是一出遭遇吝啬、剥削的旧曲,词句泼辣又解气。

徐栩心头一动,故意借着这曲子发泄一通。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虚虚一拂,眉眼一沉,开口便唱了起来。嗓音本就清润,戏腔婉转怨怼,字字清晰,穿透力十足。

“想那日腹中馋虫绕,闻得烤鸭香飘长街旁。

假意买鸭将油抓,五指沾油喜洋洋。

一碗饭来咂一指,四碗饭罢四指尝。

偏生睡梦无人守,野狗偷舔一指光。

一口恶气心头堵,险些命丧这油香。”

他本就不是扭捏之人,借着这讽刺吝啬的曲子,把对黎一木的不满一股脑宣泄出来,唱得酣畅淋漓,连尾音都带着几分解气的轻快。

他唱得正投入,全然忘了这院子逼仄,屋舍相距甚近,那带着怨气的戏词竟清清楚楚飘出了屋外。

小曼和穆雁回听见这清亮又带着怨气的戏词,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廊下站着的黎一木。

谁听不出来,这曲子明着骂戏文里的老吝鬼,暗里分明是在指桑骂槐,骂的就是黎一木。

小曼心下惴惴,只觉这位徐公子胆子大得匪夷所思,又忍不住好奇黎一木会作何反应。

黎一木原本负手立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唱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听出了其中深意。

他愣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一瞬,他径直抬步,目不斜视地走出院门。

屋内的徐栩唱得酣畅淋漓,先前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他坐在靠窗的地方发了会儿愣,等回神时,已不知时辰何时。

罢了!

徐栩起身拿起换洗的衣物,准备去洗漱。

刚出房门,便听见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伴着细碎的哼唱,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穆雁回。

似乎……正在哄孩子睡觉。

那歌谣调子绵软,字句轻缓,满是慈母温情。

徐栩从未听过,不免脚步顿住。

语调温柔缱绻,满是耐心。

不得不说,抛开先前的成见,单听这哄孩子的声音,穆雁回的确像个极疼爱孩子的母亲。

徐栩心中微动,原本对她的不喜淡了些许,暗道这女人别的暂且不论,对孩子是真心疼爱。

他立在原地,竟一时忘了挪动脚步,整个人都浸在了这片刻难得的温情里。

可这份温情没持续多久,隔壁的对话便打破了平静。

穆雁回哄睡的声音渐渐停下,转而轻声问:“安安,今晚那个哥哥,你觉得如何?”

安安的声音带着刚要入睡的软糯鼻音,天真又直白:“哥哥长得真好看,跟夫子画上的仙女似的,唱曲儿也好听。”

徐栩:“……”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穆雁回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即又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引导:“那……你喜欢他吗?”

安安毫不犹豫,重重一点头,声音脆生生带着困意:“喜欢。”

徐栩挑了挑眉,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道这小孩倒还算有眼光。

可少顷,穆雁回的话锋骤然一转。

“安安,不能只看表面。”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地传过来,“长得越好看的人,心往往越坏,最会骗人了。”

徐栩脸上的淡笑瞬间敛起。

“你看他今晚吃饭,又是跟你说话,又是浪费粮食,一点都没有教养。”穆雁回继续说着,“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荆山吗?他是犯了大错,被他爹爹亲手丢到这里来管教的。”

“他是个坏人。”

“只有坏人才需要被管教,安安以后别跟他走太近,会被他教坏的,知道吗?”

安安似懂非懂,小声反驳:“可是……哥哥说话很温柔啊,对安安也很好。”

“那是他在哄骗你。”穆雁回语气笃定,“你想想,他对你爹爹、对我,有这么温柔吗?”

“因为爹爹和娘亲不好哄骗,他骗不了,所以才露出原形。对你温柔,不过是想讨好你,利用你罢了。”

安安年纪尚小,被这么一引导,顿时想起晚饭桌上徐栩与黎一木对峙的模样,小小的心灵里顿时涌上惊讶与害怕,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怯意:“……原来是这样。”

“所以安安要听话,离他远一点。”穆雁回循循善诱。

安安乖乖应下,又小声问:“那……爹爹和姨娘,是不是都不喜欢他?”

穆雁回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是啊,我讨厌他。”

一句“我讨厌他”,直白又尖锐,毫无遮掩。

安安年纪小,最是会看大人脸色,也最听长辈的话,听见穆雁回这么说,立刻绷起小脸,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声音凝重道:“那……那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徐栩站在门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穆雁回只是对自己心存戒备,毕竟自己突然出现,身份不明,惹人猜忌也算情理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会在一个懵懂孩童面前这般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毫无根据地将他污蔑成一个心术不正的坏人。

就因他生得好看,又不肯对她曲意逢迎,便成了“心术不正”的佐证?

就因为晚饭时饭没吃完,与黎一木争执了几句,便成了“浪费粮食、品行不端”?

甚至连他被送到荆山,都被歪曲成“犯了大错、被父亲丢弃的坏人”。

真可笑,他会同意来荆山,是因为和徐云清做了交易,不然谁能强迫他?

更可笑的是,这借着哄孩子的名义,一点点给黎一木的小乖女灌输他是坏人的思想,让一个懵懂孩童对自己产生偏见与畏惧。

徐栩心里冷笑。

他总算明白了,穆雁回戒备他,把他当成了假想敌。

她对黎一木用情至深,眼里容不下任何可能靠近黎一木的人,哪怕自己只是个暂居此处的男子,也成了她的眼中钉。

连我一个暂居此处的男子都要这般提防、恶意诋毁,若是换成女子,还不知要被她如何苛责刁难。

这般心胸狭隘,因私情便肆意抹黑旁人,甚至教唆孩童,实在令人不齿。

屋内,对话还在继续。

穆雁回听安安说不再喜欢自己,似乎很是满意,语气又柔了下来,轻声问道:“安安,怎么不叫我娘亲了?”

安安的声音顿时染上几分为难,小声嗫嚅道:“爹爹说……姨娘不是安安的娘亲,所以不能叫娘亲,要叫姨娘。”

穆雁回沉默片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与温柔:“没关系,安安可以叫的。我喜欢安安,一直都想当安安的娘亲。”

安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困意散了大半,可刚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去,想起黎一木,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凑到穆雁回耳边小声道:“那……那我偷偷叫,不让爹爹听见。”

徐栩听完全程,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敢情,这女人不是黎予安的生母?是个没上台面的情人呐?

穆雁回一面在孩子面前极尽温柔,妄图以慈母之心笼络孩子,一面又在背后恶意诋毁一个无辜之人,将一己私情凌驾于是非之上。

这般两面三刀,用情至深到偏执狭隘,在徐栩看来,与疯子无异。

他收回目光,不再听屋内的对话,走过过道,推门走进洗漱间。

带着热气的水流扑在脸上,热气顺着毛孔钻进皮肤,心头那股翻涌的不悦才稍稍平复下去。

罢了。

与一个偏执之人计较,反倒落了下乘。

左右他在这荆山也待不长久,不必与穆雁回这般人物一般见识。只是经此一事,徐栩心中对穆雁回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

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不仅要对黎一木多留个心眼,对这位看似温柔和善的女人更要敬而远之,免得平白无故被泼一身脏水,落得个有口难辩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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