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还没做过夫子呢

“爹爹。”

黎予安抬首,快步上前牵住黎一木的手。

黎一木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垂眸一瞥:“鞋子怎湿了?”

安安抿了抿唇,目光在三位大人身上来回打转,终是未发一言。

黎一木未察觉到氛围剑拔弩张,牵着黎予安往院中走去。

穆雁回心绪稍定,方才惊觉自己方才迁怒于孩童,推了黎予安一把,想来小孩便是那时踩进了下水口的积水中,才湿了鞋袜。

她心头一慌,见黎予安并未供出自己,连忙上前几步,轻揽住小姑娘肩头,温声道:“我带安安去换身衣裳。”

又柔声笑道:“方才进门时,不慎被徐公子溅到了水。”

就这一句话,仿佛让人觉得黎予安的鞋袜也是被徐栩泼水弄湿的。

黎一木扫了穆雁回一眼,见她裙摆鞋袜尽湿,顿了片刻,提醒:“你也快去换了,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穆雁回闻言竟似受宠若惊,眉眼瞬间舒展柔和:“他也并非有意,我这便去。”

话音未落,眉眼间已是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二人离去后,徐栩在旁看得叹为观止,摇摇头低声自语:“竟比戏子更擅于变脸,着实厉害啊。”

黎一木似是未曾听清,侧目问道:“你说什么?”

徐栩收回目光,迎上他斜睨而来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道:“在夸尊夫人贤惠端庄。”

黎一木懒得与他周旋,只道:“先进屋用饭吧。”

走了两步又停下,淡淡补了一句:“日后行事,多看着些人。”

有些话点到即止,听与不听,全在他自己。

徐云清托他管教,可本性难移,他也自知无教化之力。不过半年光景,只要护得这金贵的公子哥周全,也算对太傅有个交代。

半年之期一到,他便将人送回京城,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这公子哥懂不懂为人处世,与自己再无半分干系。

不多时,徐栩穿戴齐整,自屋中缓步走出。

长桌旁,黎一木正用饭,对面坐着几个孩童,旁人或洗漱或收拾,各忙各的。

徐栩走至黎一木身旁坐下,扫了眼桌上,不过是粗粮馒头与几碟腌萝卜干。

黎一木正低头喝着稀粥,抬眼扫他一下:“粥在厨下,自己去盛。”

徐栩却未动,只支着下巴静静望着他。

不多时,黎一木眉头微蹙,略带不耐:“有何事?”

“我与你夫人吵了几句。”

这“夫人”二字入耳刺耳,黎一木心知他是故意,却也懒得辩解。

他握着竹筷,一时沉默。

徐栩又问:“你不生气?”

黎一木瞟他一眼,“难不成还是因我而起?”

“虽非因你,可她终究是你的妻、是安安的娘亲。有人与你妻争执,你竟不恼,也不替她出头?这般模样,未免太让人觉得靠不住了。” 他啧啧两声,一脸不赞同。

黎一木低笑一声,放下碗筷,手肘撑在桌沿,微微侧身,肩头不经意擦过他,淡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栩被他这般直视,气势骤然弱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秘的好奇:“你二人……到底是不是夫妻?”

此问太过私密,徐栩说话时不自觉凑上前,头颅微探,距离比平日近了大半,神色神秘兮兮,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黎一木望着他凑近的面容,一时微怔。

徐栩生得极是好看,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一双眸子却黑亮澄澈,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身影,灵动又灼人。

黎一木有些不适应与人如此近距离,敛去笑意,往后退了退,沉声道:“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听黎一木否定,徐栩好奇心更甚,立刻又凑近些,“既然不是,那她为何要黎予安喊她娘亲?”

黎一木又往旁边挪了挪,“跟你无关。”

此后无论徐栩再问什么,黎一木都只作未闻。

“又装聋作哑。”徐栩撇了撇嘴,伸手便取过桌上他用过的竹筷,从碟中夹了一块萝卜干送入口中。

一股清鲜滋味缓缓散开,咸淡适宜,还带着一丝微酸,甚是开胃。

他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赞道:“倒真是好吃!”

黎一木眉头一拧:“那是我的筷子,你这是什么毛病?”

“你能看见了?”

“你说呢?”黎一木面色微沉。

“我还当你除了四肢康健,便是又聋又瞎,一身是病呢。”

徐栩舔了舔唇,再度伸筷去夹,却只捞了个空。

黎一木眼疾手快,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其悬在菜碟上方寸许,另一手顺势抽回了自己的筷子。

徐栩素来金尊玉贵,肌肤细嫩,被他这般轻轻一握,整只手都被拢在掌心。只觉对方手掌坚硬粗糙,却又带着沉稳的温度,触感格外分明。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黎一木指尖微顿,只觉掌心握着的仿佛一块浸满春水的软绵,细腻得不像话。

他心头微滞,猛地松开手。

徐栩手腕不慎磕在桌沿,轻嘶一声:“你什么毛病……”

“自己去取双筷子来。”黎一木端起碗,自顾自继续用饭,不再看他。

徐栩也未去取筷,本是起身凑热闹,如今热闹未凑成,便伸了个懒腰,回屋补眠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午后,徐栩起身走出屋,院中竟空无一人。

他百无聊赖,便想去狗棚逗弄那只名叫黑子的黑狼犬,谁知他来此已近半月,黑子依旧对他龇牙咧嘴,视如外人,时刻一副要扑上来的模样。

徐栩嗤笑一声:“狗仗人势,与你主子一般无二。”

他闲得发慌,只觉浑身都要憋出草来。来荆山这些时日,这小院除却夜晚,几乎没什么人气,冷清得跟被关在囚牢。

徐云清当真是会选地方!来到此地,想不修身养性都难。

徐栩绕着屋舍转了三圈,实在无趣,便慢悠悠推开院门踱了出去。

黎一木的住处居于寨子中心,平日门口老槐树下常有妇人纳鞋底、孩童追闹,今日却唢呐锣鼓声阵阵,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想来是寨中有事,众人都去忙活了。

徐栩抬眼望去,果见只有一位邻舍婆婆独坐此处。

婆婆姓丘,年近八旬,目力昏花,耳音也钝,不知是谁搬来摇椅,她正躺着闭目养神,好不悠哉。

徐栩走近,在婆婆身旁的大石上坐下。

婆婆似有所感,微微转头:“你是谁呀?”

“婆婆,我是小栩。”

婆婆想了片刻,口齿漏风地笑道:“原来是小栩啊,今日不曾去学堂?”

她不知徐栩身份,只当他是黎一木请来的教书先生。

徐栩支着下巴,并未答话。

婆婆也不追问,只道:“无事便陪老婆子坐会儿吧。”

徐栩淡淡应了一声。

一老一少便这般静坐,无言无语,姿态却出奇地一致,画面安静而微妙。

徐栩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与丘婆婆道别后,便往院后走去。

后山有一处黎一木东拼西凑建起来的学堂,是附近几座山头唯一的求学地,屋舍简陋,由久无人居的老屋修缮而来。

徐栩还未走近,隐约有琅琅读书声传来,清越入耳。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缓步走近,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屋内孩童大大小小,坐得满满当当,书声琅琅。

他目光扫过,落在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那孩子他见过,小曼曾告诉他,她名唤元媛,爹娘双亡,身世可怜。

穆雁回正立在堂中,温声问众孩童:“你们日后长大,想做些什么?”

孩子们像是被引导过一般,答案千篇一律,全是要走出大山,去山外见见世面。

唯有元媛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我想留在荆山。”

穆雁回脸色当即一沉,厉声斥道:“糊涂!唯有走出大山,方能见世面、谋前程,困在这穷山僻壤,能有什么出息?”

她语气严厉,神色肃然,全无半分平日温婉。

元媛被她这一喝,吓得身子微微缩起,眼眶瞬间泛红,几次张了张口想辩解,都被穆雁回厉声打断,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来。

徐栩在窗外看得心头不耐,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越:“穆夫子,你既未问她缘由,又怎知她留在此间便是糊涂?”

一语落下,满室皆惊。

穆雁回猛地转头,又气又恼,却碍于满室孩童与乡邻,只得强压翻涌的怒火,勉强维持着平素那副贤良温婉的模样。

徐栩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元媛身旁蹲下身子,放软了声音,轻声问道:“你告诉哥哥,为何想留在荆山?”

元媛攥着衣角,怯怯抬眼,小声道:“我……我会先走出大山,学好本事,再回来荆山。我想像一木叔叔一样,守着大家,帮更多山里的人走出去。”

话音虽轻,却格外认真。

徐栩听罢,抬眸看向穆雁回,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讽:“穆夫子,日后不妨听完旁人言语,再作评判。这般断章取义,可不是教书育人的道理。”

穆雁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便在此时,门外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黎一木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衣衫沾着尘土,无一处干净,眉角挂着汗珠,显然是刚从外头劳作归来。

他目光沉沉,径直落在徐栩身上。

穆雁回见状,立刻投去一道委屈又屈辱的目光,盼他为自己出头。

黎一木却只看向徐栩,沉声道:“徐栩,出来。不要在此捣乱。”

徐栩懒得与他争执,拍了拍元媛瘦小的肩,出了学堂。

他追上转身就走的黎一木,扬眉道:“她这般都能教书育人,我也可以。”

黎一木脚下顿住,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眼神明晃晃的,俨然写着:就你?

徐栩当即不悦,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你休要小看人!我在京城之中,也算得有才名,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你且让我试试,我还没做过夫子呢,让我玩玩又何妨!”

黎一木闻言,皱眉侧眸看他,表情严肃:“你觉得教书育人,是可以玩闹的?”

他嗤笑一声,大步往前走。

徐栩更急,立刻追上,拽住他衣袖:“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就让我试试嘛!”

被他拽住的黎一木总算停下脚步,凝视他片刻,终是松口,“你想教他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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